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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单子 林幼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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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幼来电了。
苏千千刚把电话接起来,林幼就快速地说了三句话,言简意赅。
第一句是“优化方案做完了”,第二句是“我发在你的邮箱”,第三句是“我找到了一个潜在的新客户”。
苏千千停住脚步,站在创业园和公寓之间的那条银杏道上,两边是长得茂密的银杏叶,被上午的风吹得沙沙作响。
“什么客户?”
“大学城西区新开了一家共享办公空间,叫方舟联合办公。他们的运营总监姓方,方文静,三十岁出头,之前在深市做了五年联合办公的社区运营,今年刚回这边。方舟计划在开业季做一批文创伴手礼送给首批入驻的创业团队,预算不算大,但需求很明确,要体现共享和出发两个关键词,风格不能太传统,要年轻化。”
苏千千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靠在银杏树树干上开始记。她的字迹在这种并不舒适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一笔一画的工整,行书的笔锋在共享和出发两个词下面各画了一道横线。
“你怎么找到她的?”
“我当时把所有参会人员的单位都记下来了,回来之后逐个查了一遍。方舟联合办公不在参会名单里,但方文静在,她是以个人身份去的,坐在最后一排。我查了她公司的注册信息,发现他们两周前刚拿到场地钥匙,现在正在做开业筹备。按照行业惯例,开业季通常会做宣传物料和伴手礼,时间窗口就在最近。”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竞标结束之后,方舟的资料是晚上整理的。你当时在复盘竞标方案,我觉得你可能暂时不想找新单子就没说,今天觉得可以说了。”
“为什么今天觉得可以说了?”
“因为优化方案已经发你邮箱了,优化的方案有了,新客户的初步需求也匹配了,两个条件都满足,决策时机成熟。”
苏千千看着头顶的银杏叶被风翻来覆去的吹,她想到何龙龙说过的那句话,每个团队都需要一个沉默的、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的人。
沈书眠有陆时微,她有林幼。
“千总?”林幼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在,下午我去见方文静,你把方舟的背景资料和初步需求分析发我,我先看一遍。”
“已经发了,邮箱微信各一份,以防万一。”
苏千千挂了电话,邮箱里躺着两份新邮件。
第一封标题是“蓝色文件夹优化方案终稿”,第二封标题是“方舟联合办公背景资料与需求预判”。
第二封邮件的附件有三份PDF,分别标注了公司背景、竞品分析和方案框架初稿。方案的最后一页用灰色小字写了一行备注:“方文静在竞标说明会上坐最后一排,全程记笔记没有提问,根据她的着装风格和习惯判断,可能偏好务实型方案,建议首次沟通以案例展示为主,避免过多概念包装。”
方舟联合办公的场地在大学城西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
裸露的红砖墙、挑高的钢梁结构、落地玻璃隔断,整个空间还在装修收尾阶段,地上铺着保护膜,空气里有淡淡的乳胶漆味道。
苏千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林幼准备的方案册,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工位的布局、灯光的色温、茶水间的动线,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家公司的审美取向。
方文静从二楼走下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装修进度表。三十岁出头,短发,说话速度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千千?听潮文创的?”
“对,方总你好。”
“怎么找到我的?”方文静靠在楼梯扶手上,没请她坐,不是不礼貌,是直截了当。
“竞标说明会,你坐在最后一排,我们团队的同事注意到了你。”
方文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们做文创的都这样?连台下没提问的人都要调查?”
“不是调查,是记录。我们的方法论是把所有潜在接触点都归档,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点会在什么时候变成合作机会。你那天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排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来凑数的,一种是来做功课的。你记了整场笔记,说明你是来做功课的,一个愿意在没有利益关系的时候花时间做功课的人,大概率是一个认真的人,我们喜欢和认真的人合作。”
方文静从楼梯上走下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方案框架初稿,针对方舟开业季文创伴手礼的初步提案。时间紧,只做了框架,细节需要和你沟通之后才能定。”苏千千把方案册递过去。
方文静接过方案册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
“你没问我预算。文创行业的人来谈合作,第一个问题通常是你们预算多少。”
“预算不是第一问题,第一问题是你的需求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开业季伴手礼?你想通过这份伴手礼传达什么信息?你的首批入驻团队是什么类型?这些信息决定了方案的方向和成本结构,预算是在方案方向和成本结构确定之后才需要讨论的事。在了解你的真实需求之前谈预算,要么会做贵了,要么会做错了。”
方文静把方案册合上,重新打量了苏千千一眼。
“苏千千,你有没有发现你说服别人的时候,用的全是问句。”
“问给的是思考,别人思考出来的结论,比直接给的答案更容易被接受,这不是说服,这是引导。”
工人正在楼上打孔,时不时的电钻声盖过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方文静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灰色小字,抬起头:“可能偏好务实型方案,建议首次沟通以案例展示为主,避免过多概念包装。这是谁写的?”
“我的员工,她叫林幼。”
“连我偏好务实都猜得出来。”
“不爱说话的人通常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种人大概率务实。”
方文静合上方案册,伸出右手:“开业季的伴手礼交给你们做,但我有一个附加要求,林幼能不能参与这个项目?我想见见这个把我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的人。”
“可以,她平时不来提案现场,但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方案里的每一个细节。”
两人握了一下手,握手的时候苏千千注意到对方的手指上有长期拿笔磨出来的茧,不是办公室养出来的那种。
下午,苏千千来到何龙龙的便利店。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何龙龙正在收银台后面吃泡面,看到她进来,习惯性地说水壶里有温水自己倒。
苏千千走过去倒了杯水,靠在收银台上,一口气喝了半杯。
“签了新单子。”
何龙龙停下筷子。
“什么新单子?”
“方舟联合办公,开业季文创伴手礼。”
“谁找的?”
“林幼,她回来挨个查了所有人的背景。方舟的运营总监那天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说话,林幼把她也找出来了。”
何龙龙放下筷子,端起泡面碗喝了口汤,他喝汤的时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和苏千千刚才喝水时的急促形成了某种奇异的互补。
他放下碗,说了一句苏千千认识他以来他说过的最不搞笑的话:“林幼做事的方式,跟我说的那个开火锅店的兄弟有点像。看着不说话,什么都记着,这种人是团队的脊梁骨,脊梁骨不断,团队就散不了。”
“何龙龙,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正经。”
“因为中午小酌了一杯,小酌让我感性。”
林歪歪正在整理冰柜,听到了整个对话。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瓶补完货剩出来的椰子水,忽然开口:“林幼姐姐什么时候来店里?我想见见她。”
“为什么?”苏千千转头看她。
“因为我觉得她本质上跟我是同一种人。”
苏千千看着林歪歪,这个刚成年的姑娘来702没几天,已经把林幼从一份从未谋面的档案里精准地归类为了同类。
“回头带她来。”苏千千说。
苏千千从便利店出来,没有直接回公寓,也没有去办公室。她沿街走了一段,然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林幼发了条消息。
“合作谈下来了,方文静点名要见你。”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好的,需要我准备什么?”
“需要你继续做你自己。另外,谢谢你,你不说废话,但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这次林幼的回复间隔比平时更长,苏千千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最后弹出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因为我知道你会再站起来,废话不需要我说。”
苏千千把手机锁屏,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暖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的声音像在翻书。她觉得何龙龙说得对,脊梁骨不断,团队就散不了。
傍晚夏明月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去了便利店。他在便利店里一直待到何龙龙准备打烊,林歪歪擦完最后一扇玻璃门,转过身看到他手里那个定时器,歪了歪头。
“做完了?”
“做完了,这是第二代了,第一代定时不太准,误差大概有五分钟左右。这个误差控制在了一分钟以内,可以自动检测冷柜内部的温度变化,当温差超过设定阈值的时候自动启动除霜模式。”
“你上课怎么办?”
“下课后做的。”
林歪歪接过定时器仔细看了看,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外壳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母——WW。
“这是什么?”
夏明月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但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歪歪的缩写,因为这是我做的第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交作业,不需要参加比赛,是真的有人会用,所以想留个标记。不是…我不是故意刻你名字的,我只是觉得这个是为便利店的冷柜做的,你现在负责冷柜,所以…所以应该标记一下归属,就像实验室的设备都要贴标签,标明责任人。”
他说到最后两个词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但责任人这个词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林歪歪的耳朵里。
林歪歪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母没有说话,何龙龙在收银台后面假装算账,实际上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夏明月。”林歪歪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也给学姐做过东西吗?送过什么?”
“我没有!这个真的是我第一个做的,以前没有做过。”
“为什么第一个就给我了?”
夏明月想了很久,然后给出了一个和他以往的舔狗模式完全不同的回答。
“因为你在便利店上班,冷柜归你管,我想让你工作更方便一点。”
他的耳朵还是很红,但眼神没有躲,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如果做定时器能让她的工作少一个步骤,那这件事就值得做。
“你知道我妈开餐厅的,对吧。”林歪歪说。
夏明月点头。
“我妈的餐厅在最忙的时候一天要接待上百桌客人,后厨的冷柜比便利店这个大三倍,每天结冰的速度比除霜速度快。她说冷柜是厨房里最不会骗人的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好好工作,你对它不好它就在最忙的时候坏给你看。所以她从来不等冷柜自己结冰结到需要除霜,每天打烊之后她会花半小时用热毛巾把冰霜一点一点擦掉。”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母上轻轻划过。
“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因为有人觉得我应该少做一件事而制作的东西。”
何龙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翻账本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林歪歪很少提自己的事,这是她来702以来第一次说这么长一段关于自己过去的话。她从小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照顾冷柜,照顾所有会结冰的东西,没有人教过她被照顾是什么感觉。
“那以后除霜定时器坏了的话,我再做新的给你。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我可以一直做到你不需要为止。”
“如果我一直需要呢?”
“那我就一直做。”
林歪歪走到关东煮台面前面,拿起夹子夹了两块萝卜放进碗里,又加了两颗福袋,把碗放在他的座位前面。
“先吃东西,吃完我告诉你定时器装在冷柜哪个位置效果最好。”
何龙龙在收银台后面把账本翻到下一页,嘴里嘟囔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我不是人吗?我明明还在这里啊?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