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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亮代表我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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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何龙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六点半烧烤,便利店后面那块空地,我带装备和食材,你们谁带酒?”
苏千千回:“我带,要喝啤的白的?”
夏明月秒回:“啤的吧?上次我们喝酒的时候眠姐还没来,你喝完白的在沙发上唱了一晚上爱情买卖,我第二天考试脑子里全是出卖我的爱。”
苏千千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便利店后面有一块空地,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地上是粗糙的水泥,墙根长着几丛不知名的杂草,几只野猫偶尔在傍晚路过。何龙龙用砖头搭了个简易炉架,炭火旺起来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孜然和羊油的味道。
林歪歪从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几个不锈钢小碗。她把碗在折叠桌上一字排开,干料碟是孜然、辣椒面、花椒面和熟芝麻拌的,湿料碟是蒜蓉辣酱加蜂蜜和柠檬汁,第三个碗里是她自己调的秘制酱,花生酱打底,加了蚝油和一点陈醋。
“我妈那里的厨师做烧烤就靠这三个碗,她说烧烤好不好吃炉子占三成,蘸料占七成。我后来加了蜂蜜,她觉得太甜,但我不改。后来她也觉得好吃,但嘴上从来不承认。”
苏千千和沈书眠还有夏明月是一起到的,苏千千拎了两提啤酒,沈书眠端着一个盆,里面是刚拌好的凉菜。
“没想到眠姐还会拌凉菜。”夏明月跟在她身后,略显惊讶。
“留学的时候自己研究的,这种菜最简单,不用开火。”沈书眠把菜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放在旁边。
林怀瑾最后一个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罐大红袍、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那把壶不是名家作品,壶身是暗褐色的,壶盖和壶身的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色差,仔细看能发现那是修补过的痕迹。
何龙龙正把羊肉串架在炉子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少爷,我们今天是烧烤,不是茶道。”
“解腻。”林怀瑾把茶具放在折叠桌最干净的一角,让夏明月去便利店烧水。
苏千千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把壶。“这把壶是不是你以前说过的那个?你在大学那里买的?”
“嗯,爷爷来我的城市看我,带我去老街的旧货市场淘的。这把壶的壶身上有一道冲线,品相不好,放在角落里没人要。爷爷说旧壶有旧壶的好,它不需要你再证明它值不值钱,只需要你每天用它泡茶。”
林歪歪正往铁签上穿羊肉,动作停了一下。“哥,你搬出来的时候,这把壶是你从家里带走的?”
“嗯。”
“我以为你什么都没带。”
“壶是用来泡茶的,放在那里落灰才是真的辜负它。”
林歪歪低下头继续穿肉,没有接话,但她穿肉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第一批羊肉串出炉的时候,夏明月被烫了舌头,但他顾不上放凉,一边吸气一边咬第二口。
“龙哥你这个羊腿肉绝了,腌料里是不是放了洋葱?洋葱里的酶能分解蛋白质让肉更嫩,我在B站看美食博主说的,一直想试,但千千姐和少爷不敢让我进厨房。”
何龙龙把刷子往碗里一搁。
“你们航空航天学院是不是所有学生都这样,吃个烧烤也要追着问技术细节。”
林歪歪在旁边淡淡地说:“羊腿肉七成熟,翅中全熟,秋刀鱼烤到鱼皮起泡翻一次面,再烤两分钟刚好。”
何龙龙转头看她。“你偷偷学过烧烤?”
“没有,我只是观察了你翻面的频率。”
苏千千忽然开口:“龙龙,你说你以前开大盘鸡,后来那条街拆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条街没拆,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何龙龙翻动羊肉串的手没停,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压下去一层,露出底下一些不太常示人的东西。
“想过很多次,那条街拆的时候,我一个一个送走了所有人。烧烤摊的老板娘去了外地,炒回锅肉的兄弟回老家结了婚,卖水果的阿姨带孙子去了。我是最后一个走的,走的那天我在空荡荡的马路边上站了很久,旁边的推土机已经在拆隔壁楼了。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那样一群人,每天凌晨收摊后,几个人坐在马路边上分一瓶啤酒,聊的全是今天谁被客人骂了、明天谁去进货。没什么了不起的话题,但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那样过。”
他把一把烤好的翅中放在盘子里,“后来我在这里又遇到了你们,虽然不是同一种人,却是同一种活法。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聊今天谁做了什么,谁开心或者失落,没什么了不起的话题,但日子就该这样过。”
苏千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了啤酒。
“敬那条街。”
何龙龙拿起自己的啤酒和她碰了一下。
“说得好,敬那条街。”
夏明月在旁边举手:“我也敬!虽然我没去过那条街,但我觉得那条街肯定是一条好街,能养出龙哥这种人的街,不会差。”他也举起啤酒,然后转头看林歪歪,“歪歪你也来。”
林歪歪端起自己的杯子,是林怀瑾刚倒的茶。她说她不会喝酒,但可以以茶代酒,敬那条街。
林怀瑾和沈书眠也举杯,六个杯子碰在一起,三个啤酒罐三个茶杯,在炭火的余烬里发出一声不太整齐但足够清脆的响。
沈书眠和林怀瑾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头顶是两栋居民楼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太多星星,只有几颗特别亮的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和远处高楼的障碍灯混在一起。
“小时候爷爷带我去武夷山买茶。他认识一个茶农,住在山里,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茶农用山泉水泡茶,水是甜的,有一年下大雨,山路被冲断了,爷爷带着我绕了另一条路,多走了一个多小时。我说非得今年买吗,他说茶不等人,今年的新茶就要今年喝,放到明年就是旧茶了。”
“旧茶也有旧茶的好。”沈书眠说。
“对,新茶喝的是香气,旧茶喝的是沉淀。香气往外散,沉淀往下沉。”
沈书眠想起她刚到国外时认识的一个土耳其同学,那人用铜壶煮咖啡,煮完之后把杯子倒扣在碟子上,等咖啡渣冷却之后看渣滓的形状。她说这叫占卜,给沈书眠占了一次,渣滓的形状像一棵树,根系很长,伸进很深的地方。她会在一个很远的、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地方落地生根。
沈书眠当时不信,她是一个从不相信隐喻的人,她相信数据、逻辑、白纸黑字的合同。但后来她站在702的阳台上,看着她们四人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忽然想起了那个预言。
她第一次觉得,一棵树的根不一定非得扎在出生的地方。
“我搬进来之前住过很多地方,”她把茶杯放下,“大学宿舍、国外的公寓、回国后临时租的短租房。每一个地方我都没有挂过窗帘,因为觉得挂窗帘意味着要住很久,但是你这里每一个房间都有两层窗帘,我也没拆。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让我觉得我可以在这里住很久。”
林怀瑾听着,没有说话。
“你跟我说过你怕三件事。怕努力多年不如别人明亮,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怕女人哭。”沈书眠侧头看着他,“但你没有问我怕什么。”
“我怕的是我好不容易相信了一个地方,然后这个地方散了,像我爸和我妈那样,像所有我以为会长久但最后都散了的东西那样。所以我不敢投入,我对这里的态度一直是有保留的,你大概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但你到现在也没拆窗帘。”
“对,我没拆窗帘。”
炉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边缘模糊,交叠在一起。
“所以你还害怕吗?”他问。
“会,但这是两码事。怕也可以在烧烤炉旁边坐一晚上,怕也可以跟你说这些。”
林怀瑾看着她,她平时总是整整齐齐的,衣服扣子扣到最后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
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的鞋子上上沾了炭灰,手指上有一点蘸料的味道,衣服的领口被烧烤的油烟熏得隐隐发皱,但这些不整齐的东西反而让她看起来更真实。
“沈书眠。”
“我在。”
“你在国外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少说自己的事?”
“几乎没有,那里的朋友觉得我独立、冷静、不需要任何人,我也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后来我发现不是,我只是没遇到能让我开口的人,你也是这种人。你在林家长大,学会了把所有话都吞回去,你二叔走后第二天,你在厨房里擦杯子擦了很长时间,你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做过同样的事,不是擦杯子,是擦灶台。我跟我妈打完电话之后会把整个厨房的灶台擦一遍,擦到不锈钢能照出人影。”
林怀瑾点了点头。
“上次你在书房里给我讲张居正和戚继光,后面又讲了海瑞他们。张居正和海瑞都没有好下场,你说你不想当张居正,也不想当海瑞,我问你第三种活法是什么,你说你还在找。我后来想了一下,你的第三种活法,不是选了一条路,是选了一群人。你不需要在系统里做事,也不需要站在系统外面骂系统内,你只需要和几个能听懂你说话的人,一起坐在巷子里喝茶。”
收音机里的爵士乐结束了,DJ没有说话,直接切到了下一首歌。
“所以你怕的那些事,这些怕不会消失,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解法,就是别再一个人扛。你以前一个人住在这个大平层里,没有室友,没有何龙龙,没有便利店的关东煮。那时候你怕这些东西的时候只能自己消化,现在不一样了,你怕的时候,有人在旁边。”
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水泥地的影子模糊不清,但林怀瑾觉得这两个影子的形状比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准确。
“我给你再倒一杯。”
炉子里的炭火渐渐矮下去,何龙龙把最后一把烤韭菜放在盘子里,说谁想吃自己拿,不吃的话明天做韭菜炒蛋。苏千千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拿着第五罐啤酒,已经不怎么喝了。收音机里的DJ说这是今晚最后一首歌,送给大家一首很老的歌,希望你们今晚都有人陪。
前奏响起来,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何龙龙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那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千总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我想了一下觉得对。因为大实话最简单,家的意思不是房子,是晚上想吃烧烤的时候,有人帮你生火。”
苏千千接了一句:“有人帮你递刷子。”
夏明月看了一眼林歪歪,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给林歪歪看:“有人帮你穿串。”
林歪歪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过他的手机,在下面加了一句:“有人帮你吃。”
林怀瑾没有说话,沈书眠端起茶杯,看着茶叶在杯底轻轻晃动。这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把旧壶,一条拆掉的街,一张桌子。但所有重要的事都是小事,决定留下来是小事,没拆窗帘是小事,在深夜的烧烤炉边跟一个人说自己怕什么也是小事。
小事攒够了,就变成了家。
收音机里,邓丽君还在唱最后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
林歪歪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动作和每晚打烊前一样有条不紊,夏明月跟着站起来,换了一个干净的垃圾袋放在她手边。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但今晚的夜空却出奇的干净,炉火烤干了宇宙,水汽是吐露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