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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万历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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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夏明月拎着一袋酱香饼准时出现在了乐乐便利店门口。
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何龙龙在后厨熬汤,林歪歪正蹲在货架前补货,手里拿着一排打火机,按颜色深浅重新排列。她今天换了一条鹅黄色的围裙,和他之前穿的那条粉色是同款。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
林歪歪抬起头看到他,点了点头。
夏明月把手里的纸袋举起来,袋子还是热的,底部被酱汁染了一小块油渍。
“六点十五去排的队,第一锅。”
林歪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酱香饼切成整齐的三角块,酱色红亮,芝麻撒得很均匀。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
“好香呀,比我妈餐厅旁边那家还好吃。”
夏明月的心脏又起飞了。他昨天设了两个闹钟,早早起床到食堂排在第一个,卖酱香饼的大叔说好久没见过这么勤劳的小猪了。
“你喜欢就行,明天我再给你买。”
“明天换个口味,有鸡蛋灌饼吗?”
“有!我知道有一家鸡蛋灌饼加里脊肉最好吃,我明天早一点去。”
“夏明月。”何龙龙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带着早起的沙哑,“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追我员工的?”
“我…我来买早饭的。”
“你手里已经拿着酱香饼了。”
“关东煮是…饭后汤。”
“关东煮不是汤,关东煮是炖菜,汤底是副产品。”林歪歪在旁边认真地纠正,然后又咬了一口酱香饼。
何龙龙从后厨走出来,看着夏明月红透的耳根,又看着林歪歪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饼,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我开店以来,第一次听有人说我的关东煮是饭后汤,你今天必须多买点。”
“萝卜、鸡蛋、福袋、竹轮卷,每样一串,支持龙哥生意。”
“你支持的是你龙哥的生意还是你龙哥麾下员工的KPI?”
“都…都支持。”
林歪歪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块酱香饼,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拿起夹子开始给夏明月夹关东煮。
她夹萝卜的手法很稳,萝卜在夹子之间没有晃,切面上的汤汁也没有滴。夏明月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握夹子的姿势像在握一支笔。
过了没一会儿,苏千千也过来了。
她今天本来要去办公室看林幼的优化方案,但走到半路改了主意,林幼的方案下午也能看,但便利店的展架数据是活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何龙龙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夏明月坐在便利店角落的一张小折叠桌前看书,但书页一直没翻过,眼睛黏在正在整理冰柜的林歪歪身上。
苏千千走到收银台前面,敲了敲台面。
“这两天展架卖了多少?”
“三个帆布袋、三个手机壳、两本笔记本。你那个二维码扫进去的页面,这两天的独立访客有一百二十多个。”何龙龙把销售记录本推到她面前,又补了一句,“歪歪说这个转化率在便利店展架渠道里算中等偏上,还有优化空间。”
“她连转化率都知道?”
“她说在她妈餐厅里学过,她妈让她从初中开始看餐厅的月度报表。昨天晚上在仓库旁边我俩聊到凌晨,她建议我把关东煮和泡面做一个套餐组合,关东煮两串加泡面一碗,定价比单买便宜一块五。”
苏千千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冰柜前整理饮料瓶的林歪歪,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假装看书,但实际上已经十分钟没翻页的夏明月。
“哟,这还有一个热传导小子。”
“对,好像是来找对象的。”
沈书眠难得没有去工作室。
第二期的拍摄计划已经排好了,陆时微在群里发了一句话:“初筛名单已做完,今天不需要你,休息。”
凌宇在后面跟了一句:“眠姐你居然有假期了,不要浪费,去谈恋爱!”郭霜凝把凌宇手机拿来撤回了那条消息,然后重新发了一条:“眠姐,陆时微的意思是今天一切都在掌控范围内,你可以不来。建议你在家里晒太阳喝咖啡看书发呆,总之不要碰电脑。”
沈书眠看着那条消息,最终把电脑关上了。
她先是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去阳台上把昨天洗的衣服收了。路过林怀瑾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房门没关严。
她敲了两下门框。
“进。”
她推开门,林怀瑾的房间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极简,干净,所有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凉茶。房间里有淡淡的墨香,不是香薰,是长期练字之后宣纸和墨汁在空气里留下的痕迹。
林怀瑾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有事?”
“没有,路过看到你门没关。”沈书眠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他桌上的书。
封面是黄褐色的,上面印着五个繁体字——万历十五年。
“你在读明史?”
“随便翻翻,黄仁宇的旧书,你看过?”
“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历史。”沈书眠走进房间,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着那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显然被翻过很多遍。她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写的东西,那是他自己对书里人物的一些看法,而且这人写的一手好行书。
“你对张居正什么评价?”她忽然问。
林怀瑾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态很放松。
“明朝二百七十六年里最有权势的首辅,也是下场最惨的改革家之一。万历登基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他代帝摄政整整十年,十年之间,国库从亏空一百多万两变成了盈余四百多万两,一个人把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撑住了十年。但他死后不到半年,万历就抄了他的家,饿死了他的家人,差点把他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他顿了一下。
“历史教科书上说他是伟大的改革家,但我觉得他其实是个失败的赌徒,他赌的是自己能在活着的时候把所有改革推进到底,让继任者无法推翻。但他输了,不是输在能力上,是输在人性上。他以为改革靠的是制度和执行力,但改革真正靠的是人心,他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死后没有人替他说话。他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怕他,他死后所有人都恨他,这本质上不是改革家的宿命,是他自己选的。”
沈书眠点了点头,眼睛盯着他,显然是想继续听。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这八个字是对张居正最精准的定论。”林怀瑾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沈书眠。
“他的考成法,说白了就是一套绩效考核系统。六部和都察院把年度目标写在一个册子上,到了年底逐条核对,完不成的降级罚俸,这套制度放在今天就是KPI管理。但在明朝,这是一场针对整个官僚体系的效率革命,你想啊,一个千年科举制度养出来的文官集团,最擅长的不是做事,一定是扯皮。张居正用一本册子把他们全部锁死在一个目标管理系统里,敢做到他这一步的人,五百年来没有第二个。”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二层抽出一本《大明史》,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段文字上。
“还有一条鞭法。明初的赋税制度复杂到变态,每一种都有几十种变体,老百姓根本算不清自己欠国家多少钱,基层胥吏就靠这个信息不对称捞油水。张居正把所有赋税合并成一条,手续是简化了,但中间环节减少了,贪腐的空间就被压缩了。一条鞭法的核心不是收多少钱,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该收多少钱,信息透明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制衡。”
他把书放回书架,语气轻了一点。
“问题也就在这里,考成法得罪了所有不想被考核的懒官,一条鞭法得罪了所有靠中间环节捞钱的胥吏和地主。就说夺情那件事,他父亲死了,按规矩应该回家守孝三年,但他不肯走,他怕走了之后改革就停了。所以他说服万历下旨让他继续留在内阁,这件事得罪了整个文官集团,因为在明朝的价值观里,孝道是最高道德。你连父亲的丧事都不回去办,你再有能力也是道德有亏,一个道德有亏的人掌握大权,所有读书人都会觉得这是对道统的侮辱。他的门生弹劾他,他的同僚疏远他,整个士林清议全部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不在乎,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他觉得历史会给他公正。他曾经说过愿以身方枳棘,而平易其地,以利万众。意思是他愿意自己去做那棵带刺的荆棘,把地整平了让后来的人好走,他做到了,他活着的时候土地确实平了。但他低估了荆棘的另一面,荆棘太密了,他死后没有人愿意走近他。他以为历史会给他公正,但历史的公正从来不是自动的。”
沈书眠坐在椅子上,手身体微微前倾。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怀瑾,他一口气拆解了张居正的整个改革体系,然后把一个五百年前的古人说得像他认识的人。
“戚继光呢?”她问,“戚继光的下场也不好,他也是拙于谋身?”
“戚继光是另一种悲剧。”林怀瑾重新坐下来。
“他是古代军事史上少有的全才,论军事天赋,整个明朝没有一个人能跟他比,包括徐达。他的军队叫戚家军,不是朝廷的军队,是他的军队。这支军队在他在的时候是边防铁闸,但他一死,戚家军那口无往不利的气也就散了。”
沈书眠注意到他用的措辞——他的军队。
“他太会打仗了,但又太不懂政治。他知道怎么打胜仗,但不知道打赢之后怎么让朝廷里的文官不嫉妒他,他知道怎么带兵,但不知道带兵的同时要给内阁写足够谦卑的奏疏。张居正在的时候可以护着他,可以在复杂的权力结构里保护一个纯粹的军事天才,但张居正一死,戚继光就失去了唯一的保护伞。文官集团清算张居正的时候,把戚继光当成张党一起清算,最后他在贫病交加中死在老家。他晚年写过一首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海波平了他也没用了,他的悲剧不在于他不会打仗,在于他只会打仗。在一个重文轻武的帝国体系里,一个只会打仗的将领,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多余的人了。张居正起码还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他死前给万历上过奏疏,说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猜到了自己会面临反噬。但戚继光可能到死都没想明白,我打了这么多胜仗,保住了大明的海疆和北疆,为什么最后连一个安稳的晚年都不给我?”
窗外的阳光从书桌的边缘移到了地板中央,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沈书眠看着他,他刚才讲话的时候和他平时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不一样,他好像也在说他自己。他在林家这个大系统里,就是那个太会打仗的人,他离家出走,不是因为叛逆,是因为不想像戚继光一样,把自己练成最锋利的刀,然后被那把刀反过来割伤自己。
从搬进702到现在,她和林怀瑾的所有对话几乎都围绕着具体的事务,从来没有坐下来,听他说他对什么东西真正感兴趣。
她以为他只是冷静、理性、会算账,但她不知道他读明史,不知道他能随口背出戚继光的诗句,不知道他对张居正的评价里有他自己在家族系统里挣扎的影子。他从来不在客厅里读这些书,他只在深夜的台灯下读,在自己房间里读,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读。
因为这些东西对他而言不是谈资,是他理解自己处境的方式,他在用五百年前的人来分析自己,而这个过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过。
直到现在。
“林怀瑾。”
“嗯。”
“你以后没事的时候,可以多跟我说说明史。”
林怀瑾看着她。
她在等他说下一句,在等他展开。
“你想听什么?”
“随便,你想给我讲什么都行。”
林怀瑾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开始讲。茶香混着墨香,和窗外的阳光一起填满了这个不算太大的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林怀瑾房间里待了多久。
何龙龙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夏明月蹲在便利店冰箱前面,手里拿着螺丝刀和单片机,旁边林歪歪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记录什么。
配文是:“你室友把我的冰箱拆了,他说要装一个自动除霜系统,歪歪在旁边帮忙。我现在很害怕,如果冰箱坏了你们谁赔?”
沈书眠没有看手机,她看着林怀瑾用钢笔在纸上画的晚明思想流派关系图,箭头和方框排得整整齐齐,每个名字旁边都标了生卒年份,字迹和他写在公寓守则上的如出一辙。
严谨,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但每一个方框之间都留了足够的空白。留白本身也是一种表达,他在用制表的方式表达历史,但他在历史里读到的却是表格装不下的东西。
她以前只觉得他冷静、聪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从不缺席,现在她觉得那些都太浅了。
一个男人最迷人的状态不只是在解决问题的时候,自己真正热爱的领域展开的那一刻,也会产生足够的感染。
沈书眠并不是每时每刻、每字每句都能听懂,不过她知道他愿意把这些讲给她听,她知道自己想听这个男人说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