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了》塔普西

5、父亲？

　　陈了到天微微亮的时候才稍微睡着，迷迷糊糊间又听到妈妈关门出去的声音，妈妈是半夜两点才回来的，那会儿陈了正望着窗外发呆。

　　由于生物钟，陈了八点就醒了，她打算等过了中午才去学校。

　　陈了起床将妈妈换下来的衣物放到洗衣机里搅，把屋里打扫了一遍后衣服恰好洗完，她再去晾好它们。

　　全部弄完已经十点半了，陈了窝在沙发角落开始看电影，每看一段她就会瞟一眼时间，在脑子里推算何时他们在学校上的哪节课。

　　课表陈了早就背熟了，高一高二请假还有点顾虑，专挑语文课，英语课之类的请，高三后被学校整疯了，直接放飞自我，过得稍不顺心了就请假，管你后头的课有多重要。

　　电影还没看到一半陈了就睡着了，睡得正香，电视里突然响起一阵一惊一乍的音效，把歪在沙发上的陈了吓醒了。

　　陈了本来就非常容易被吓到，突如其来的这一记让她猛地抖了一下，心率感觉要爆表，魂魄都在外面飞一样。

　　陈了将电视关了，把头埋在靠枕里回神，被吓狠了之后她浑身都会发热，身体也是软的。

　　陈了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离妈妈下班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这比陈了预留给自己的做饭时间短了一半，她用手搓了把脸，让手机连上蓝牙音响后就去厨房忙了。

　　今天妈妈到家的时间比往常晚，妈妈到家时陈了刚把菜摆好。

　　“妈妈，饭我煮好了，你先坐，我拿完碗筷就可以吃饭了。”陈了在厨房听到开门声，朝外喊。

　　“了了，你先过来。”

　　陈了听妈妈的语气不太对，她丢下手上的事就跑出去。

　　妈妈连鞋都没换，就站在门口等着陈了来。

　　妈妈这副模样陈了在几年前见过，在那段东躲西藏的日子里，只有当陈了睡着时妈妈才会泄出的表情。

　　那种像海水似的，幽而深的，黏腻的，潮湿的，却又无法摆脱的哀恸裹挟着陈了。

　　“了了，他们又来了，是吗？”妈妈说话的声音有点哽，如果不是她刚才在楼底下碰到了邻居，照陈了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告诉她这件事的。

　　陈了张了张嘴，想说些插科打诨的话让妈妈放宽心，但因为彼此都太清楚那群人在她们心里造成的阴暗面有多广，所以此刻的任何词汇都显得无能。

　　她们陪伴彼此淌过难捱的时光，即使后来的她们努力地生活，尽量把日子过得更顺，妄图用短暂的美好去修复腐烂的灵魂，但只要那群人一出现，那层粉饰太平的伪装便会被撕破，使她们重新坠入深渊。

　　“妈……”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你还那么小，独自面对那群人渣，难道你不害怕吗？”妈妈的眼泪落下。

　　“妈妈，我也长大了，虽然不至于独当一面，但灵活地处理一些事情还是可以的，能承担起属于我自己的压力。”陈了上前捧着妈妈的脸，用拇指为她擦去眼泪。

　　妈妈的泪水止不住，她不停地责怪自己：“了了，你本不该担负这种压力的，怪妈妈识人不清，擅自带你来到这个世界，却给不了你正常的成长环境。”

　　妈妈从没在陈了面前说过这种话，更没在陈了面前哭得这么凶过，她始终都以十分坚强的姿态为陈了挡住一切风雨。

　　然而妈妈也是位女性，她也会怕。

　　陈了拥住妈妈，手在后脑勺缓缓顺着，就像小时候妈妈安抚她一样：“妈妈，都会好的。”

　　话的重量总是太轻，抚不平根深蒂固的疤，更何况深层里流着的血，淌着的恨。

　　陈了拉着妈妈坐到饭桌边，又哒哒地跑到厨房把碗筷拿出来，将筷子塞到妈妈手上：“别那么悲观嘛，再难熬的时候我们都挺过来了，还怕现在吗？多往好处想哈。”

　　陈了坐在妈妈对面，给她夹菜：“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陈了吃两口后看到妈妈的表情还是戚戚的，她就边吃边跟妈妈手舞足蹈地描述学校里的事，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陈了每讲到一个好笑的点妈妈就会配合的笑笑，虽然笑得不由心，但好歹开始跟着动筷吃饭了。

　　陈了勉强维持僵硬弧度的嘴角终于得以疏解。

　　饭后陈了洗完碗出来时妈妈问她：“了了，今天下午还去学校吗？”妈妈把还在弹消息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去的。”陈了拿纸擦手，路过冰箱时顺手拨了一下冰箱贴上的小转盘。

　　在转盘响起的‘沙沙’声中，妈妈平静地告知：“去的话妈妈送你，刚好去学校给你办理住校申请。”

　　陈了此时背对着妈妈，她整个身子都变僵硬，几秒后又恢复正常，语气如常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每个月向厂里交钱，可以包吃住。”

　　……

　　冰箱贴发出吱悠悠的杂音，缓慢停转，陈了指尖掐着，极轻地点头：“好，先递申请，我周末回来收拾行李。”

　　话音落，仍是一阵沉默，陈了妈妈率先起身：“我先回房里睡一会儿。”

　　在陈了妈妈将门合上的那一秒，陈了的眼泪砸下来，眼睛和鼻子被逼得泛红，情绪彻底决堤，陈了喉咙管涨得很，她忍到把自己房门关上后才放出呜咽声。

　　陈了在房间里捂着嘴无声哭。她不知道，其实妈妈早在说出让她住校的瞬间便眼含热泪，说回房休息不过是她找的借口。

　　妈妈被一个戒不了赌的男人毁了前半生，陈了因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从生下来就过着如阴沟老鼠般的生活。

　　现在陈了和妈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为什么还会被那个贱男人遗留的祸患找上门？！他们为什么不能去死？！

　　陈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哀怨又森然地喃喃道：“为什么我的身上要流着他的血？！老天爷为什么要设那么多难关去折磨妈妈？！为什么要让妈妈过得那么累？”

　　陈了蹲在墙角像着魔一样，她的身体在发抖，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眼眶巨红，眼珠爬满血丝，仿佛下一刻滚下的眼泪都要和着血，她紧咬牙齿，口腔内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陈了猝然开始呼吸不顺，胸腔大幅度起伏，陈了的四肢也逐渐发麻，她连起身去找药的行为都做得艰难，于是陈了把头往前倾，带斜身体的重心，她一下子就摔出去，陈了藏药的地方在床底，正离她不远。

　　陈了伸出蜷缩得像鸡爪似的手去掏，摸到瓶身了却拿不起来，只能放倒在地上滚出来，等瓶子到嘴边了再用下巴摁住瓶盖，拿手腕去将瓶子硬拧开。

　　幸亏陈了平时都把瓶子盖得不紧，方便了她能在紧急情况时一拧就开。瓶子里的药因陈了胡乱的动作撒了出来，陈了狼狈地张嘴含住，用舌尖去舔舐药片。

　　连吞几颗下去后大概是保住命了，陈了侧躺在冰凉凉的地板上，艰难地喘息。

　　这让她想到在她们最潦倒的时候，睡在移动铁质餐车里时遇见的流浪狗，那会儿妈妈白天去工作，陈了就跟着狗到处去捡垃圾，除了屎，基本是狗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那条狗长得很丑，但她陪伴了陈了很长时间，她就是陈了那会儿唯一的玩伴，只不过后来那条狗被一个喝醉的中年男人打死了。

　　陈了在她被打的现场，她目睹了全过程，陈了不敢冲出去护着她，陈了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瞧着她被人当作发泄□□的工具。

　　她咽气前的画面就跟如今的陈了一模一样，苟延残喘，气若游丝，弱小得可以被轻易捏死。

　　之后一段时间里陈了一度认为自己是灾星，她的妈妈被人打，她跟的狗也被人打，是不是没有她了，她身边的生物都可以过的好一点？

　　再往后，每次妈妈被欺负时都加深了陈了这个扭曲的念头，最终在陈了七岁那年，她选择了自杀。

　　没钱买药；不能跳楼，怕砸到过路人；不能跳河，怕有好心人下来救，反倒可能会害了不想死的人。

　　七岁的陈了掰着手指头，在她了解到的仅限的几种死法中，选择了最省心的一种——吊死。

　　找个偏僻地方随便往树上一套，死亡过程既不会伤害人，也不怕死不掉，只是心疼树要承受她的重量，以及被她尸体臭到的无辜陌生人了。

　　小小的陈了几乎考虑了所有，就是遗忘了妈妈，她觉得只要她这个累赘没了，妈妈就会幸福。虽然妈妈经常在半夜抱着陈了说：“你是妈妈的宝贝。”

　　陈了却不以为然，她认为她带着妈妈的痛苦和压力远大于幸福和快乐。

　　于是当陈了找到一个结实的绳子和上吊地点后，她毅然决然地出发了。

　　甚至陈了在给绳子打结时有股隐隐的期待，是她亲手终结了妈妈的苦难，她终于为妈妈做了一件事。

　　陈了打完结还试了试结是否牢固，她垫着脚把脖子伸进圈里，脚尖毫不犹豫地踢倒累起来的砖头。

　　求生欲驱使陈了自救，陈了很痛，可陈了脑中的走马灯全是妈妈被打的情景，她在里面找不出半点值得她回忆的，果然还是死了好，一了百了。

　　但一想到即将和妈妈永远分离，泪水就不自觉流下来，可陈了嘴角又在上扬，仿佛此时有两个人在抢夺陈了的身体。

　　陈了迎接死亡，然而其他人不欢迎，尤其陈了还是个孩子的情况下。

　　就在陈了以为可以解脱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群钓鱼佬，呼朋结伴地上来把陈了抱下来，一群大老爷们儿直接把陈了带到警局，让警察联系陈了的家长。

　　警局刺白的灯光打到陈了眼睛时，陈了的魂魄还在外头荡，全程晕乎乎的，她的本子就是在那期间得到的，不知道是谁给的，但是陈了却把有件事记得很清楚，就是在那天，在一个叔叔将几张大额纸钞票塞到陈了手里时，她郑重其事地在上面划上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