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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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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了百无聊赖地刷视频,远处一束光照到她脸上。
车开近了,陈了看清车上的人,喊:“黄槿。”
黄槿似乎没听到,继续向前走,车速隐隐还要提升,进黄槿的小区需要刷人脸,陈了比黄槿先一步到达刷脸机器那儿,一脚蹬在黄槿车的前轮上把她逼停。
“下来,谈谈。”陈了斜额。
黄槿知道就算躲得过今天也躲不过明天,她下来把车推到一边。
“你和邹奕凡那个脑残就讨论出是我告的密?你和他认为是我把你们那点儿破事儿告诉的徐凝桉?”
“我没有。”
“你没有?回回出事找到你身上,你都说没有,之前你干的那些把甩锅我头上的事我不跟你多说。单论这次,你和邹奕凡简直是大小王,组合起来就是王炸,他/妈又蠢又自负,自己管不住嘴要和他在英语课上骂徐凝桉,关键骂就骂了,还是在听力时间骂的,那么安静的坏境,你以为其他人都是聋的?你长脑子了?”
“我和她隔那么远,她怎么可能听到?!你之前和她玩那么好,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
黄槿这人家里宠着,纵容自己发展出恶习,从不约束犯恶的心,爱干丧良心的事,又因为蠢,想不出任何需要布局谋划的大盘。
心眼儿多,却不深,坏事没少做,没脑子,经常前言不搭后语,为自己辩解的话本身漏洞百出,逻辑不成链条,再被人一骂,顾不上给自己打掩护,自个儿就戳破谎言,破罐破摔,陈了跟她对峙毫不费力。
“怎么?你又替我和好了?你觉着谁都跟你一样没骨气是吗?就得反复吃那回头草才香?还有,你对自己嗓门儿大不大没数吗,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掩饰得特好?把所有人当傻子,你是猪吗?”最后一句陈了正儿八经是发自肺腑问出来的,她很早之前就想问了。
“是邹奕凡说的你,你干嘛只找我?”黄槿心虚,嘴巴也没陈了厉害,她得赶紧抓个人来和她一起平摊陈了的火气。
“你觉得他逃得掉?我今天来是警告你,有些事我不追究不代表我脾气好,你别再给我搞幺蛾子,但凡让我听到一点儿关于我的风言风语,我一律算你头上,别的不敢保证,把你那些烂事捅出去,让你试试被人嚼舌根子的感受还是可以的,或者干脆点?让你受点皮肉苦?刚好我还是未成年呢,不信你就试试。”
陈了说完就走,不慌不忙地晃到单元楼下,陈了右脚刚抬上台阶就听到三声连响的砸门声。
陈了住的是老小区,楼层不高,单元楼里还是感应灯的那种,震天响的声音弄亮了整栋楼的灯,原先看屏幕的眼霎时间警觉,陈了没有丝毫犹豫,条件反射般地撤脚离开,转身时的发尾在空中划出一个圈。
陈了离开得很快,手机被她在手里攥得死紧,身后貌似响起了脚步声,但陈了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有人拽住她头发往黑暗里拖。
常年遭讨债的恐惧重新席卷全身,那些年闯进家里砸东西的男人,柜子的缝隙,落在妈妈身上的大手和拳头,妈妈的尖叫,堵在门口的大汉,逼得她和妈妈换了城市生活的债主……
陈了毛孔都在叫嚣着,她感觉自己被抽走生机,大脑一片空白,逐渐变成木偶,手脚不受控制,下一秒快要倒地。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位中年女性扶住陈了。
陈了应激地甩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天旋地转,陈了眼前黑了几秒,视线再次清明时她人已经摔到了地上,手机飞到两米远处,陈了抓着胸口喘气,想爬过去拿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哎哟姑娘,你摔得痛不痛啊?我送你去医院吧?”那位阿姨又将陈了从地上拉起来,把她架在怀里,用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陈了的背。
有个扎辫子的小孩把陈了的手机递到陈了低垂无力的手中,仰头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她。
“乖孙孙,去路边打辆车,像外婆上次教你那样,我们送姐姐去趟医院。”
“不用了。”陈了不太能发出声音,她不敢站在街中央,四周还有些因她摔倒而围过来的人,陈了怕吸引了讨债人的注意力,她麻烦阿姨将她扶到一边去。
“阿姨,我就是低血糖,现在缓过来没事了。”
“要不要打电话给你家长来接你一下哟?”
“不用的,我家就在附近。”
“孙孙过来,去给姐姐买糖。”阿姨将零钱给她孙女。
陈了舌根在发苦,她确实需要从外界获得一些甜头,“谢谢阿姨。”
“累着了吧?你们年轻娃娃就是仗着自己身体好,不按时吃饭,爱熬夜哇,哎?你别哭嘞,我就是随便说说。”
陈了的眼泪措不及防地往下砸,阿姨慌张地找补:“我不是骂你嘞,我只是觉得你们小年轻还是要爱惜自己身体的呀。”
陈了抹去眼泪:“我知道,我刚才摔倒擦伤手掌了,我只是被伤痛哭了。”
阿姨一听,扒开陈了的手指,借着光把她的掌根拿到眼睛底下仔细看:“哎哟,幸好伤得不重,只流了一点点血,浅浅地消个毒就好了。”
说着阿姨就从她包里拿出一瓶酒精和创可贴:“我家小孙女儿好动,经常磕着碰着,所以我包里就常备了些药。”
阿姨处理伤口的时候陈了静静地盯着她头顶花白的发,陈了莫名地想起她妈妈,其实摔倒起来后的第一时间陈了就想打电话给妈妈,但她比谁都明白,妈妈已经承受太多太多了,妈妈的前半生都被悲怆撑满,陈了不能自私到再让妈妈承受她的不安。
“姑娘,把糖吃了。”阿姨拨开孙女买的糖。
“谢谢阿姨,我没事了,我明天还要上学呢,我想回去了。”陈了看到讨债的人走了,她要赶回去看看家门有没有被写上字。
阿姨再三确认陈了的状态,陈了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阿姨,她觉得钱是最实在,最能体现诚心的,她问阿姨要收款码,阿姨说什么也不肯给,后来陈了退而求其次加了阿姨的微信,让阿姨以后有用上她的地方就尽管叫。
转身时陈了感受到阿姨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她忍住膝盖的疼,尽量让自己走得看起来正常,到拐角处陈了还回头朝阿姨招手笑了笑。
陈了彻底消失在阿姨的视线后她就开始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回小区。
陈了在单元楼下观察了一会儿才上去的,在低她们一层的扶梯镂空处还用手机摄像头探出去照了一下,没看到人,也没看到血红的大字,陈了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屋。
她靠在门上松了口气,心却沉甸甸地坠着,一股子恨缠绕着陈了,长期地侵蚀着陈了的皮肉,钻进骨子里,刻在灵魂上。
陈了的童年没有父亲伟岸的背影,只有讨债人挡住从柜子隙缝里漏进来的光亮的身影,仿佛斩断她尚未踏上的前途,让陈了的童年犹如深渊,无光照进,无比昏暗。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陈了生理学上的父亲,那个陈了连他脸都记不住、在外边欠了一堆赌债的畜生,陈了甚至都不知道他死没死。
陈了希望他死在外面,最好是被那群要债的,用遍了各种残忍的方法折磨死。就算他没死也别回来,不然陈了绝对会拿刀捅死他。
陈了顺好心情,收拾完把安眠药翻出来吃了两颗,水都没要就咽下去了,在床上干躺了十几分钟才迷迷糊糊睡着,没过多久便惊醒。
眼神定在天花板的那一刻,陈了眼中透出一丝习以为常,她叹口气坐起来靠在床头,拿手机给妈妈发信息说明早请假,随后切到四人群,神色木然地打字:噜啦啦,本人明天又要请假喽,可以睡到自然醒,你们别羡慕。
换回微信消息面,一个陌生的头像上顶着红色未读,陈了脑子转了两秒才把人对上号,是那个阿姨。
她点击头像进入聊天页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掌心的伤今晚不要碰水,你膝盖肯定也摔着了,但应该不严重,用鸡蛋滚滚就好。
接下来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文字,还是隔了十几分钟才发出来的:姑娘,难受了咱就哭,不用找借口,更不能憋着,别听电视里说的哭解决不了问题,那是反人性的话,是在扼杀人的本能。咱们哭够了,眼泪一擦,依旧能顶半边天,人生没有跨不过的坎,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陈了读完第一遍后又倒回去逐字逐句地读,那位仅一面之缘的阿姨看出陈了心里藏着事儿,拐着弯儿地宽慰她。
陈了读到这一句,下一句自动就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就停下了。
陈了轻哂,关了手机,下床打开衣柜,从最底下掏出一本封面残缺的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有许多个正字,笔迹从稚嫩的一笔一划到狂狷潦草。
今天,三月二十四号,陈了在上面再添一笔,这是她第七百四十八次接触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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