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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人   第四天 ...

  •   第四天清晨,沈栀是被楼下书画铺子开门的声音惊醒的。
      门板被一张一张卸下来,木料碰着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然后是被叠放时木与木之间摩擦的吱呀声。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角拢到下巴底下,听见那些声响之后又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灶间传来陈伯走动和拨弄柴火的窸窣,锅盖被掀起来又盖上,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掺在其中。
      她缩在被窝里多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推开窗的时候冷气灌进来,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昨夜的雪停了,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行人踩出了几道泥泞的深痕,檐下的冰凌比昨天长了一截。她把窗关上,在铜盆里倒了热水洗了脸,对着那面小镜子梳头的时候,发现鬓边那根别不进去的碎发今天格外不听话,她拨了三回还翘在那里,索性不管了。
      下楼的时候谢云清正在铺子里的书架上整理什么。他今天换了一件靛蓝的长衫,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小臂上半截,手里捏着一卷用草绳扎着的旧书册。他听见楼梯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鬓边那根翘着的碎发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转回去了,手里的书册被他换了个位置继续捆。
      "早饭在灶间,"他背对着她说,"陈伯熬了菜粥。"
      她应了一声往灶间走。经过柜台的时候余光扫见柜面上搁着一只细颈的玻璃瓶,瓶里插了两枝新折的红梅,花苞比腊梅更饱满,颜色也更深,像是刚从谁家院墙边上剪下来的。她看了一眼那瓶红梅,走进灶间端起桌上那碗菜粥坐下来慢慢喝。粥里掺了切碎的青菜叶和一点肉末,咸淡刚好,她喝了大半碗才放下勺子。
      陈伯从灶台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放在她面前。腌萝卜切得薄薄的,边缘微微泛着酱色的光泽。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咸脆爽口。陈伯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喝。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棉布短褂,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前几日利整了一些。
      "沈姑娘,"他喝了两口粥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几天才决定说出来的事,"今儿腊月十五,城里城隍庙那边有庙会。先生下午学堂散了课要过去一趟,取一批旧书。你若是想出门走走,跟先生一道去也行。"
      沈栀放下筷子看着他:"城隍庙?"
      "就在城东,离学堂不远。庙会这几日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你来了几日还没出过门,出去透透气也好。"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喝粥,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
      沈栀想了片刻,点了头。陈伯嘴角那道很浅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下午学堂散课之后,沈栀在校门口等谢云清出来。那天甲班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早,她收拾好课本站在门廊下面等了一阵,看见谢云清从教学楼侧面的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走到门口看见她站在那里,脚步没停可幅度略微放缓了些,像是确认了她在等他之后换了种走路的节奏。
      "走吧,"他说,"庙会那边人多,你跟紧些。"
      城隍庙在城东的旧街尽头。还没走到跟前,人声和烟火气已经扑面涌过来了。街面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糖人的、卖剪纸的、卖炒货的、卖竹编器皿的,熙熙攘攘挤成一条拥挤的长河。孩子们举着纸风车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风车被风吹得呼呼转,红红绿绿的影子在日光底下飞旋着。空气里混着焦糖的甜、烤红薯的暖、炸货摊子上腾起的油烟和临街小店飘出来的茶叶涩香,那些气味搅在一起,铺满了整条旧街。
      沈栀跟着谢云清在人群里穿行。他走得不快不慢,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被人潮挤散。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着,没有伸出来拉她。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有时候停下来看某一处摊上的东西,他就在前面等两息,等她跟上来再继续走。
      走到一处旧书摊前面的时候谢云清停了下来。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面前铺了一块旧蓝布,布上散着几十本泛黄的册子和几轴用旧报纸裹着的画。谢云清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册,翻了几页之后抬头跟摊主说了句什么,摊主摆手说了个价,他从布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
      沈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本书收进布袋,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几个穿灰色短打的男子正从庙门口的方向往这边挤过来,步伐匆忙,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视着,像在找什么人。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踝撞在身后的摊位上,碰得那摞旧书歪了一下。
      谢云清已经站起来了。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灰衣人来的方向,然后把布袋子往肩上一搭,侧过身挡在了她面前。他的动作不刻意,像是很自然地换了个站姿,可他的肩膀正好遮住了她从那个方向露出来的半张脸。
      "先往那边走。"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领头往庙会另一侧的人流里走去。她跟在后面,这次他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她的手在垂着的时候几次触到了他身侧的那只布袋,布袋里那本旧书的硬壳隔着布面硌了硌她的手背,又松开了。
      他们绕过了两条街巷,人声渐渐稀了,街面上的摊位也换成了寻常的铺面和民居。谢云清在一间挂着"裴记武馆"旧匾的门面前面放慢了步子。门面不大,两扇对开的木门半敞着,门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宽敞的院子,院中摆着几排兵器架子,此刻日头西斜了,兵器架上钢刃的反光在昏黄的暮色里像一道道细长的金色鳞片。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玄色的短褂,腰间束了条宽皮带,走路的时候两肩不动,像是在用气提着整个人。他走到门口先看见了谢云清,然后目光越过谢云清的肩头落在沈栀身上,停了一下,从那一下停顿里透出一种练武之人特有的锐利打量。
      "老谢,今天怎么走到这边来了?"那人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谢云清侧了侧身让开半步,让沈栀能看到那个人的脸:"跟这位姑娘一道来逛庙会,顺路绕到你这儿。"他转过去对沈栀说,"这是裴砚,武馆的馆主。我旧识。"
      裴砚又看了沈栀一眼。这一眼比方才更慢,从她微微翘着的碎发移到眉骨,从眉骨落到鼻梁,又落在她嘴角那道此时还没完全弯起来的弧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句什么话,可话到嘴边变了方向:"进来说吧,站门口不像样。"
      谢云清没有推辞,抬脚跨进了门槛。沈栀跟在他后面也迈了进去。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三面是青砖的回廊,廊下挂着几副旧沙袋,墙根堆着些练武用的石锁和粗绳。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这时节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举向灰白色的天幕,枝丫间挂着一只褪了色的旧灯笼。
      裴砚领着他们进了正堂。正堂不大,一张八仙桌和几把硬木椅子摆在正中央,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侠"字,墨色浓重,收笔处用力很重,像要把纸面戳穿一样。他让谢云清坐了,又给沈栀拖了把椅子过来,椅子腿刮着青砖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把椅子放好之后没有立刻坐下,站在桌边看着沈栀,像是在等她先坐。
      沈栀坐下来了。裴砚在她对面坐下,手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才收住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谢云清那边,又从谢云清那边移回来,像是两个人之间的某些话已经在他心里过了一遍,只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摊开来说。
      "老谢,"裴砚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质地,可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你边上那姑娘,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庙会上跟着她?"
      谢云清没有否认:"几个穿灰衣裳的。没跟上,我绕了两条巷子甩开了。"
      裴砚点了点头。他没有接着追问是谁在跟、为什么跟,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从腰间解下一只扁平的银灰色酒壶搁在桌上,旋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壶盖拧回去推到了桌子中央。
      "老谢,"他说,"我前几日接了一桩活。有人托我查一件事——苏州城里近来来了一批人,在查几户南迁过来的人家。查的是信,找的是一批文件。"他的目光从谢云清身上移到了沈栀那里,停了一瞬,"那批人领头的,姓萧。"
      谢云清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萧石?"
      "是他。这个人以前在北边做密探,后来调到南边来。"裴砚把酒壶收回来重新别回腰间,手搁在壶盖上轻轻按了按,"他这一趟来苏州,明面上是查商路,实际上干的是什么营生,你我心里都清楚。"
      沈栀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脊背贴着椅背,手指放在膝头轻轻攥着。她能感觉到裴砚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那种目光不锋利,可像是精密的秤砣,在不动声色地称着某些她还没说出口的份量。她没有低头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坐着,等着看裴砚接下来会说什么。
      裴砚却没有再继续。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架子上取了一卷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回来,放在桌上推到沈栀面前。"这个你拿回去,"他说,"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一把旧匕首。搁在枕头底下,夜里睡得踏实。"
      沈栀低头看着那卷旧报纸。纸面泛黄,边角起毛,隔着纸面能摸到长条状硬物的轮廓,没有鞘,用布条缠了好几道。她看着那卷东西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过了片刻才抬手把它接过来,托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份量,然后把那卷东西竖着靠在了自己椅腿边上。
      "谢谢。"她说。
      裴砚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听那两个字。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谢云清说:"庙会那边你先别带她去了,人多眼杂。她要是想出门,从学堂后门那条巷子走,那一片我熟,盯着的人少。"他说完看了沈栀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住老谢那儿?"
      "暂住。"沈栀说。
      裴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咧嘴又没完全咧开。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了,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抬了抬手,像是在说"该说的话我说完了"。
      谢云清也站起来,把布袋重新搭上肩头。沈栀跟着站起来,弯腰从椅腿边上捡起那卷旧报纸裹着的东西。三个人在正堂门口站了片刻,暮色从院门口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灰蓝调的暗色。裴砚靠着门框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沈姑娘。"
      沈栀在院门口回过头来。暮色把裴砚的高大身形笼成一道模糊的暗影,他站在那幅"侠"字底下的阴影里,那张脸在暗光里看不真切。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像是不想被第三个人听见:"你回去睡不踏实的时候,把梦里看见的东西记下来。记在纸上,别攒着。攒多了会压人。"
      沈栀站在院门口的光暗交界处,手里攥着那卷旧报纸。她看着裴砚那道隐在暮色里的轮廓,心里浮起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可他说出"梦里看见的东西"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是他知道她在做什么梦。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半敞的木门。
      谢云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那条渐渐暗下来的巷子往回走,街面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从脚后一直延伸到身后的墙上。他走了一阵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裴砚这个人看着粗,心里藏的事多。他说的那些话,你记着也行。"
      "你认识他很久了?"
      "七八年。以前在北平的时候认识的。他那时候在镖局里做事,后来南下了,开了这间武馆。"谢云清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说的那个萧石——如果你知道这个人,告诉我。"
      沈栀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他旁边,手里那卷东西的重量隔着报纸传进她的掌心里,稳定而沉着。她走了十来步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知道萧石。我父亲以前在北边做文书工作,跟这个人有过往来。我父亲——"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接下来的话,"我父亲去世之前,留下了一批东西。萧石在找那批东西。"
      谢云清没有追问"什么东西"。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能跟上他的节奏。两个人走到书铺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铺子里亮着灯,陈伯正坐在柜台后面修补一只旧瓷碗的缺口,碗沿的金缮线条在灯光下泛着细亮的光。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用那支细毛笔蘸着金漆补碗沿。
      沈栀上楼之前把那卷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自己屋里的枕边。她拆开了报纸,里面是一柄旧匕首,刃面因为年头久了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刀柄是牛角的,被磨得光滑温润,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她把匕首掂了掂,然后又包回旧报纸里,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的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指尖上沾了什么东西——不是灰尘,也不是锈,而是一种她说不清触感的东西。像是她在梦里摸到过那柄匕首,在很久以前,在一个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梦里。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枝腊梅已经完全绽开了,四片浅黄色的花瓣薄薄地撑着,被屋里的灯光照成半透明的蜜色。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饱满那片花瓣,感觉到花瓣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摊在膝上看了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的指尖还记得刚才触到花瓣时那阵极细的、像是活物一样轻轻弹了一下的颤动。
      她合上眼,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铺子里谢云清和陈伯低低说话的声音被楼板隔着传上来,像是一段听不清词的曲子。她在那段曲子里慢慢松了肩膀,把今天庙会上那些灰衣人的身影和裴砚那句"攒多了会压人"的话,一并放进了心底某个她暂时还不想打开的位置上。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亮痕,正好落在那枝绽开的腊梅花瓣上。花瓣的边缘被月光镶了一层薄薄的亮边,在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的时候,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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