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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堂   沈栀在 ...

  •   沈栀在谢云清那间寓所里住了三天。
      头一天她几乎没怎么下楼,除了吃饭的时候去灶间和陈伯打了照面,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楼上那间屋子里。她蹲在床前把藤箱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那沓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札被她塞进了床板夹缝里,又搬了一只旧木箱压在床脚前面。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街面上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很远处传来的潮水声。
      第二天傍晚她下了楼,在书画铺子里转了一圈。谢云清不在柜台后面,铺子里只有陈伯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修补一本旧书册的书脊。他背对着她,手边摊着一卷麻线和一小罐糨糊,正用一种极慢的速度把书脊裂开的线头一根一根地重新穿进针孔里。日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凸起的青筋照得清清楚楚。
      沈栀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翻了翻。纸页泛黄,字是铅印的,有几处被前一个读者用铅笔轻轻划了线。她看了几页又放回去了,走过陈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伯,"她说,"谢先生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
      陈伯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可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先生这阵子学堂里忙,又兼着书局那边的差事。"他把针从书脊里拔出来,线头带过纸页发出极细的嘶响,"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每天下了课就回来,在书铺里坐到天黑。这几个月不知怎么,老是往学堂那边跑。"
      沈栀在矮凳旁边蹲了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边那卷麻线。麻线粗糙,指尖蹭过去有细微的涩意。她把那卷麻线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陈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他旁边,肩膀微微缩着,那只过大的灰棉袍她还没有换下去,袖口又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来。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下面有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针线又动起来了,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早上,沈栀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件旧蓝布棉旗袍,把那件灰棉袍叠好放在了谢云清房间门口的矮凳上。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那缕碎发怎么都别不进去,她试了两回索性由它散着。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自己——瘦了,下巴尖了,眼底有一层淡淡青灰,是这两天夜里睡得不太安稳的痕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推门下了楼。
      学堂在城东,从寓所走过去大约二里路。她沿着街面走,雪后的路面上还有几处没化尽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两旁的店铺开了大半,卖早点的摊子上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炸的声响和粥铺里勺碰碗沿的声响混在一起,织成一片早晨特有的热闹。她经过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脚步慢了半拍,摊主用铁铲翻着锅里的栗子,焦糖的甜香被热气带着扑了她一脸。她在那股香气里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学堂是一处灰砖青瓦的院落,门口挂了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苏州女子中学"六个字。匾额下面的门廊里已经站了几个穿蓝布裙的女学生,正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看一张新贴出来的告示。沈栀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告示——是学生会征集抗议游行的签名,标题写得大而醒目。她的脚步没有停,低头从那些女学生旁边走了过去。
      何红药是在后院的廊下碰见她的。
      当时沈栀正蹲在后院墙角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掰碎了撒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几只灰色的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啄食,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麻雀啄完最后一点碎屑飞走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姑娘正站在两步之外的廊柱旁边歪着头看她。
      那姑娘梳着两条齐肩的短辫,辫梢用红绒绳扎了,衬着她那张圆润的脸格外显眼。她的眼睛不算大,可亮,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脸颊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红。她穿着一件和沈栀同款的蓝布棉旗袍,可她的旗袍熨得板板正正,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
      "你喂麻雀干嘛?"何红药问,声音清脆利落,像一颗刚剥出来的新花生砸在碟子里。
      沈栀拍了拍手上剩下的碎屑:"它们饿了。"
      何红药走过来蹲在她刚才蹲过的地方看了看地面,又站起来打量了她一遍。她的目光从沈栀的眼睛移到鬓边那缕拢不进去的碎发,又移到她手背上那两道旧痕,最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是新转来的?我没在学堂里见过你。"
      "刚来几天。"
      "哪个班的?"
      "甲班。"
      何红药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甲班!"她朝沈栀伸出那只右手,掌心里还攥着一小块没吃完的早餐米糕,"我叫何红药。你叫什么?"
      "沈栀。"
      何红药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米糕忽然被她攥紧了一下,米糕碎了,碎渣从指缝里簌簌落了一地。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被捏碎的米糕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沈栀,像是不太确定刚才那一刻的失手是什么缘故。她愣了两息,然后咧嘴笑了起来:"哎呀糟了,没了。"她把碎米糕渣拍干净了,又重新伸出手,"沈栀,你好。"
      沈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何红药的手比她小一圈,手指短而圆润,掌心里还残留着米糕的油润。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沈栀感觉到何红药的指腹很热,热得有些过分,像是一只刚从怀里掏出来的小炭炉。她还没来得及松开,何红药已经攥着她的手不放开了,另一只手也叠了上来,把她那只手裹在中间。
      "沈栀沈栀,"何红药眨着眼说,"我总觉着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信不信?我不骗你,我真这么觉得。我昨天在梦里还见着一个人,长得跟你挺像的,不过那人穿的是古装,头发盘得高高的,簪了一朵白花。"
      沈栀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古装?"
      "对,白裙子,雪地里站着,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何红药歪着头想了想,"反正醒来之后我就记不太清了。可是刚才我蹲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我一下子就想起她来了。你蹲着的姿势跟她一模一样。"她说完这些话之后自己先笑了,松开了沈栀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米糕碎渣,"你别当真,我这个人做梦做得比旁人多,老说些不着调的话。"
      沈栀把那几句话收在心底,没有再接。她跟在何红药身后穿过长廊往甲班教室走,廊檐下挂着几盏旧灯笼,灯笼纸被冬天的风吹得微微翻卷着。何红药走在前面,背影被天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沈栀跟上来没有,像一只怕新来的同伴跟丢了的、领路的小雀。她每回回头的时候辫梢上的红绒绳都会跟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在灰蒙蒙的冬日天光里格外显眼。
      进了教室之后何红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替她把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的旧课本擦了擦。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也没闲着,把学堂里的事拣了零零碎碎的说给她听——教国文的先生姓林,人好但是怕老婆;后厨李婶做的糖醋排骨是整个学堂最好吃的;隔壁班的女生有个追求者在门口蹲了三天冻出了伤寒。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快,像一串被推着往前滚的珠子,一颗撞着下一颗不停地往外蹦。
      沈栀听着她说话,低头把课本翻开。书页翻动的时候她看见扉页上有一行端正的钢笔字——"沈辞微",墨色已经淡了,像是很多年前被人写上去的。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何红药:"这课本是谁的?"
      何红药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从学堂仓库里翻出来的旧书,图书馆那边说没人要了让我们自己留着用。"她伸手在那三个字上点了点,"沈辞微。这名字跟你挺像的,都有个'辞'字……不对,你这名字是沈栀,栀子的栀。她是辞微,辞别的辞微弱的微。差得挺多的。可是——"她顿住了,像是在用力地想一个她不太抓得住的东西,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抓住,就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可是这字写得真好看。"
      沈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笔迹是楷书的底子,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微微的上挑,像是写这字的人习惯在每一笔结束的时候轻轻抬一下手腕。她把课本合上了,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压着封面,感觉到纸页底下那三个字隔着书皮传上来的轻微的凸起。
      那天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又渐渐转灰,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意识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她有时候会侧过头看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枝头还剩一两片枯叶没落尽,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细瘦的墨笔划过去的几道尾迹。
      何红药用笔杆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背,递过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中午一起吃饭。后厨李婶今天做糖醋排骨。"
      她侧过头对何红药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何红药的圆脸在她点头的瞬间整个亮了起来,像一盏被人捻亮了火芯的油灯,嘴角弯着,辫梢上那两粒红绒绳跟着她压低了声音说"太好了"的节奏轻轻晃了晃。
      那顿午饭果然有糖醋排骨。装在搪瓷碗里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油亮,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何红药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夹到了沈栀碗里,沈栀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那块排骨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旁边是何红药吸溜吸溜喝汤的声响和远处其他桌女学生压低了声的叽叽喳喳,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搪瓷碗的边缘照得亮了一小圈。
      她把那块排骨吃完之后把骨头吐在碟沿上,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也夹起来吃了。放下筷子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从昨夜的雪地里到今天的中午,像是跨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那段路的尽头坐着一个圆脸短辫的姑娘,正用筷子敲着碗沿催她"快喝汤凉了"。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何红药说要回家拿换洗衣裳,让她先走。沈栀沿着来路走回书画铺子门口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黄色的光晕落在融了一半的雪面上,把湿漉漉的青石板照成一片温吞吞的琥珀色。
      她推开铺子门的时候铜铃铛响了一声。谢云清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碗,碗里的茶还在冒着白汽。他听见铃铛声抬起头来,看见她裹着夜风进来,肩头落了几片细小的冰碴。他把茶碗放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
      "陈伯做了桂花糕,给你留了一份。"他的语气很平,像是顺手做了一件不必解释的事。
      沈栀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站定。她把那只油纸包接过来握在手里,油纸还带着灶台余热的微温,隔着纸面能感觉到糕体的软糯。她没有立刻拆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油纸包的那只手——手指被冻得微微发红,指尖因为刚才走路时攥紧了拳头而留下了几道淡淡的折痕。她松开手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然后抬头看着谢云清。
      "谢先生,"她说,"我在学堂里翻到一本旧课本,扉页上写着三个字。沈辞微。你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谢云清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端着那碗茶站了很久,久到碗面上的白汽从浓变淡,久到沈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不认识。"
      他顿了顿,把手边的茶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可这个字——"他伸手在桌面上虚空地写了一个"辞"字,指尖划过空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个字,我这几个月老是无缘无故地写。醒来之后稿纸上全是它。"
      沈栀看着他虚空写字的那只手。他的指尖划过柜台面上那片被灯火照亮的空气时,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轨迹,可她觉得自己看见了——像一条在灯下被短暂照亮的细线,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把自己那只冻红的手伸出来,在他写的那个虚空的字旁边也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是"微"。两笔,轻而短,像是有人用很轻的力道在窗玻璃上呵了一口气之后用手指画了一道。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柜台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碗正在慢慢凉下去的茶和一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桂花糕。书架上的旧书被灯照出一排深浅交错的暗影,窗外的雪又在落了,极细极细的一层,从路灯的黄光里飘过去的时候像一捧被谁轻轻扬起的碎盐。
      陈伯从灶间门口探了半张脸出来,看了一眼柜台前面站着的两个人,又缩回去了。灶间里锅盖被掀开又合上的声响传过来,闷闷的一小段,像是被人迅速打断了。
      "谢先生,"沈栀先开了口,她把那只油纸包重新拿起来攥在手里,"你今天晚上,还会写那个字吗?"
      谢云清看着她。灯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她那张被冻得微微发白的面孔照得清晰而柔和。他说:"不知道。有时候写了,有时候没写。不写的那几天……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过了,不该对一个认识不过三天的人说。可他已经说了,收不回去了。
      沈栀把那句话收在了心底。她握着那只油纸包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往下看了一眼——谢云清还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搭在茶碗的边沿上。他没有抬头看她,可他的肩膀微微朝楼梯的方向侧了半寸,像是在听她走到哪一级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推开自己那间屋门的时候,窗台上那枝腊梅的花苞已经绽开了一小半,最外面那层花瓣微微张开,露出一线浅黄色的花心。她走过去把腊梅从瓶里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绽开的那一片花瓣薄而透,边沿微微卷着,像是刚醒过来。她把花枝插回瓶里,调整了方向让花开的那一面朝着窗外,然后坐在床沿上拆开了那只油纸包。
      桂花糕还是温的。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桂花和糖的甜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她嚼着那块桂花糕坐在灯下,窗外的雪还在落,极细极细的,在路灯的黄光里无声地飘着。她看着那片雪,把那块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把油纸折好压在桌角。
      她低下头的瞬间,看见自己放在膝头的那只手上,食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凌空写那个"微"字时留下来的、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笔尖划过空气的时候留了痕迹,虽然看不见了,可她指尖还记得那道痕迹的走向和力度。
      她把手掌摊平在膝头看了看。掌心纹路交错纵横,和前一天、和前一夜、和她在学堂里翻书时看到那三个字的手指所触及的旧书扉页上的墨痕,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隔着写下的笔迹与划过空气的笔划,在同样那一盏油灯的黄光里,不知是不是恰好叠在了同一个位置。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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