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白梅   第五天 ...

  •   第五天傍晚,沈栀在学堂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见到了温如月。
      那天她放学走得晚,何红药被教务处的先生叫去问话,让她别等。她把课本收进布袋里,沿着后院的青石板路往后门走。后门口那棵老槐树在冬日暮色里光秃秃地立着,枝丫间挂着一只旧鸟窝,已经空了不知多少年。她走到树下的时候,看见有一个人正站在树根旁边,踮着脚尖,伸手够一根高处的枝丫。
      那人穿着一件霜白的短袄,外罩了件同色的薄棉背心,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细纱衬衣领。她踮脚的时候腰身绷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手指伸向的那根枝丫上缀着几颗干枯的槐角,在风里晃着。她够了两下没够着,收回手来偏过头,正好看见沈栀从院门里走出来。
      四目相对的时候,沈栀的脚步慢了半拍。面前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可那双眼睛——温润的、沉静的,像一潭被树荫护着的深水——她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说不清是在哪,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极淡的、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的温热。
      "你是住谢先生那边的人吧?"那人先开口了,声音温婉柔和,不高不低的,像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棉布被收下来时带着的那种余温。她朝沈栀笑了笑,笑意从嘴角绽开,很浅,可整张脸都跟着亮了一度。"我叫温如月,住在谢先生家隔壁。陈伯说这几天你住在他那儿,我正想着要去看看你。"
      沈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布袋的系带,看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人。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那件霜白短袄的边沿染了一层淡淡的橘色。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那种眼熟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方才更清晰一些,像是某个她在梦里见过的人从一片模糊的光影里慢慢走了出来,还没走到眼前,可她已经开始觉得接下来的那几步会是暖的。
      温如月把伸出去够槐角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走到沈栀面前。她的个子比沈栀高小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关心。"你脸色不太好,"她说,语气不夸张,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今天风大,你穿得薄了。"
      沈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布棉旗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实,袖口也收得紧。"还好,不冷。"
      温如月没有接着说什么。她转身走到后门旁边停着的一辆白漆小自行车旁边,从车头的篮子里取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陈伯让我带几块姜糖给你,说你们学堂后门的巷子里风硬,泡水喝暖身子。"她把油纸包放进沈栀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温如月的手指是温的,和她自己那双被风吹了一路的手背的温度刚好差了一层暖意。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没有收。
      "你上车吧,"她说,"我也要回去了。顺路,你坐后座,我带你一段。"
      沈栀低头看了看那辆白漆自行车——车身小巧,后座包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垫。她又抬头看了看温如月,对方已经跨上了车座,一只脚撑着地面,偏过头来等着她。暮色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耳垂上那两颗圆润的珍珠在暗淡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泽。
      她走过去坐上了后座。棉垫比看上去更软一些,她一坐上去温如月就蹬动了踏板,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轮子轧过青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颠响,晚风迎面吹过来,把她鬓边那根翘着的碎发吹得扬了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风又把它吹散了,她索性由着它散着了。
      温如月骑得不快不慢,路过几间亮着灯的铺面和正往屋里收摊的小贩,偶尔和路边认识的人点头打个招呼。她的后背离沈栀很近,近到沈栀能闻见她衣襟上传来的味道——不是香粉,也不是皂角,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草药和干净棉布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让她想起教会医院消毒水边上穿白褂子的护士,温温的,凉凉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克制。
      "谢先生这几天在学堂里忙,"温如月一边骑车一边说话,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被晚风裹着送到她耳朵里,"你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还好。有陈伯在。"
      "陈伯这个人不爱说话,可他心里头亮堂。"温如月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了一下,沈栀抓住了后座边缘的金属杠,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从把手传进掌心里,"我认识他三年了。他看人向来准。他让你住下来,说明你是个好人。"
      沈栀坐在后座上看着温如月的背影。她那件霜白短袄被晚风拂着,衣摆边缘在黯淡的天光里轻轻飘动着。她忽然想问一句什么,可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继续坐着,感觉到晚风拂过脸颊,闻到空气里正在渐渐漫上来的冬日炊烟的气味,听见脚底车轮碾过石缝时发出的一下接一下的、细碎的嗒嗒声。
      车子停在了书画铺子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落在温如月的头顶和肩上,把她那双珍珠耳坠照得泛了一瞬柔光。沈栀从后座上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包姜糖。温如月把车支好,跟着她一起推开了铺子的门。
      铜铃铛响了。谢云清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发黄的旧账册,听见铃声抬起头来,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的账册被他合上了放在桌面上。他看了温如月一眼,又看了沈栀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灯光,他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像是不想多看一眼显得冒犯。
      "你去接她回来的?"他问温如月。
      "路上碰见的,正好顺路。"温如月在柜台前面站定,把两只手插进短袄侧面的口袋里,侧过头看了沈栀一眼,"她冻得脸都白了,你也不知道给她加件衣裳。"
      谢云清被这句话噎住了片刻。他垂下眼,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件叠好的灰蓝色毛线坎肩推到柜面上,没有说话。温如月看见了那件坎肩,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对沈栀说:"我先回去了。姜糖记得泡水喝。"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门合上的时候窗外透进来一小段她骑上自行车远去的车铃响,清脆地响了两声就远了。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沈栀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姜糖和那件被推到柜面上的毛线坎肩。坎肩的毛线织得密实,触感柔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坎肩,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把它搭在臂弯里。谢云清已经重新低下头看那本旧账册了,可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页面上,她看见他的眼珠并没有随着字行移动。
      "你认识温如月很久了?"沈栀问。
      "三年。她搬来隔壁住的时候,我在学堂刚教了第一年。"谢云清放下账册,靠进椅背里,"她性子好,附近的人都喜欢她。她在教会医院做护士,时常替人看病,不收穷人的钱。"
      沈栀把姜糖放在柜台上,解开油纸包捻了一粒送进嘴里。姜糖在舌尖上化开,先是一阵暖辣,然后是甜,后味里透着一点点薄荷的清冽。她含着那颗姜糖慢慢化着,甜暖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成了一片温温的、不易察觉的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坎肩的那只手臂,手臂把坎肩拢在怀里,像是怕它掉下去。
      她回到楼上自己那间屋子里,把毛线坎肩叠好放在床头。那卷旧报纸裹着的匕首还在枕头底下,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刀柄,温润的牛角触感和棉布被面的粗糙裹在一起。她把另一只手里那包姜糖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下来。
      今天这一天——早课、食堂里何红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后门槐树底下的温如月、晚风里她骑车载着她的自行车轮声——这一天的画面像一页一页被翻过的册页,每一页都不一样,可每一页都有那么几个笔画的触感是相同的。她也说不上来那种触感是什么,像是谢云清推过来的那件坎肩的毛线纹路里藏着一行看不见的字,像是温如月手指碰到她指尖时那片温度里携着的一句她还没记全的话。
      她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在手里转了转。刀刃钝了,可还留着那层暗沉的光。她把刀刃伸到灯光下凑近了看,刃面上有一道极淡的印记,像是被人磨过太多次之后残存下来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那刻痕弯弯的,像是一个字的上半截,下面的笔画已经被磨平了。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收回来,把匕首重新包回报纸里。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是窗台上那枝已经完全绽开的腊梅。花瓣最边缘的一角微微卷了起来,像是正在从花的这一季里慢慢地退出去。她看着那一角卷边,眼皮慢慢沉了下去。坠进睡眠里的那一瞬,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雪地里站着的、穿白裙子的女人。那个女人这一次转过来了一点点,侧脸露出来了一线。那一线侧脸的轮廓和今天傍晚在暮色里偏过头看她笑的那张脸,在梦境的边缘处模糊地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她没来得及看清就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第二天早晨她醒过来的时候,枕边那张用来随手记东西的便签纸上多了一行字。那是她自己在半梦半醒中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随手画的——"温如月/白色的花瓣/不能回头"。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像是写到一半手忽然松了力:"安"。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晨光从窗纸外面透了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便签纸上,把那几行歪斜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她把便签纸折好,夹进桌面上那本旧诗集里,压平了。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窗,冷气灌进来,她看见对面布店的伙计正在卸门板,街角那只烤红薯的炉子已经生起了火,灰白色的烟在清冷的空气里升上去散成了雾。
      她看了几眼关上窗,换好衣裳下了楼。楼下铺子里谢云清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柜台面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码了几块切成小片的柿子饼,橙红色的果肉表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拈了一片放进嘴里,柿饼绵软甜润,糖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细微的沙沙声。
      "温如月送来的,"他说,"她家里柿子树结的,自己晒的。"
      "她知道我住这儿?"
      "她什么都知道。"谢云清翻了一页账册,声音平平的,"她昨天回来之后跟我说,你瘦得太快了,该多吃点甜的。"
      沈栀嚼着那片柿饼,糖霜的颗粒在齿间化尽之后剩下一层绵厚的甜。她伸手又拈了一片放进嘴里,然后垂着手站了一会儿,把柿饼咽下去了之后才开口:"谢先生,我今天想再去学堂后门那棵槐树底下站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柜台面上那只空了半碟的柿饼上,又收回来。"今天风大,穿厚些。"他把那件灰蓝色毛线坎肩从柜台底下又翻出来放在碟子旁边,"这件穿上再去。"
      她把坎肩穿在了棉旗袍外面。毛线坎肩的尺寸不大不小,刚好贴着身体的轮廓,领口的麻花织纹在她下巴底下盘成一个温暾的圆弧。她低头看着自己前襟上那排整齐的麻花针脚,伸手顺着纹路摸了一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的风比昨天大一些,把她鬓边那根碎发又吹散了。她走到学堂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没有蹲下来,就站着。树底下的地面上落着几颗干枯的槐角,被夜风从枝头摇下来的。她抬头看了看昨天温如月伸手去够的那根枝丫,枝丫还光着,冬天还没过完,新的叶子要等春天才会长出来。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晨光正在从东边的屋檐后面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她站在那片正在变亮的晨光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悄悄地、像那根枝丫下面潜伏着的芽一样,正在她的身体深处开始一点点地往外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