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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钟表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天刚亮,沈栀推开了住处的门。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布衫,把那两枚银耳坠重新戴好,银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旧光。她把那枚铜钱从布袋内袋里拿出来握在掌心又握了一会儿,确认那枚铜钱在她掌心里的触感已经足够熟悉,然后放回了口袋里。谢云清在院门口等她,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衫,领口那枚银灰色发夹还在,他朝她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院子。
      苏州城西和城东不太一样。路窄一些,两边的铺面也旧一些,挂着褪色招牌的杂货店和修鞋摊错落着排在街面两侧。沈栀走着走着在一间门口半掩的旧钟表铺前面放慢了脚步,铺面的招牌被风雨蚀得看不清原来的字迹了,只剩一个模糊的"钟"字还隐约可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铺子不大,四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样式的旧钟,座钟、挂钟、怀表,大部分都已经停了,指针停在不同位置上,把整间屋子的时间切成无数个互不交错的碎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低头用一把极细的镊子拨弄一只打开后盖的怀表,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镜片的上沿落在了沈栀身上。
      "修表?"
      "来取一只修好的怀表。"沈栀走到柜台前面,声音不高不低,"老陈让我来的。"
      老人的手没有停,镊子尖在怀表齿轮的边缘又拨了一下,然后才放下镊子把怀表后盖合上。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店铺后方的布帘前掀开帘子侧身走了进去。片刻之后他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子放在柜面上推到她面前。匣子上了漆,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旧了,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他把匣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让匣子的朝向正对着她,那动作里有一种很稳的熟悉感,像是他已经在别人不在场的时候把这个匣子转过很多次方向了。
      沈栀把匣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旧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只银色的旧怀表,表壳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她把怀表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朵栀子花的轮廓,线条流畅而精准。她用指甲轻轻拨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秒针正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动着,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她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表壳内侧——那里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一行小字:"安。三一年春。"
      她合上表盖,把怀表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银壳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焐暖。她抬头看了老人一眼:"这表是你修好的?"
      "我只是替它换了几个零件,把停了的发条重新上紧。"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头拿起那只怀表继续摆弄,"表是别人托付的。那人说以后会有人拿着这枚铜钱来取,话到了,表就交出去。让我传一句话——'东西到了,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沈栀把怀表用绒布包好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那只木匣被她收进布袋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转回身看着柜台后面的老人问了一句:"托付这块表的人,他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的镊子尖在怀表齿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动。他没有抬头:"那个人托付完表之后的第三年就走了。走之前交代过,如果有人来取表,就告诉来人——这表他本来就是替你留的。他用不上了,可你能用上。"
      沈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布袋的系带,感觉到布袋里那只木匣的重量贴着腿侧,隔着布袋和匣壁一起传过来。她侧过头看了谢云清一眼,他站在铺子门口的阳光里,身形被门外的日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身对着柜台里面的老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跨出了门槛。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那一声门轴的吱呀响被合拢的门板切断,铺子里的旧钟指针仍然停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移动。她走在他旁边,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更稳了一些,腰间布袋的系带在走动的时候贴着棉衣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一边走一边说了一句:"我爹连表都替我备好了。他算到了这一步。"
      谢云清走在她旁边,听完她的话没有接"算到了"那三个字,而是换了另一句话:"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它重新走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只布袋的轮廓,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前方。街面上有人正推着一辆装满青菜的板车经过,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压出连续的辘辘声。她在一处旧墙的拐角站定,看了看前方的街道方向,灰瓦屋顶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炊烟从其中几根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地竖着。"先回书铺一趟。看看门板和窗纸还在不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沿着城西那条旧街往城东的方向走去。他们路过一间门口摆着几盆枯萎的冬青的旧宅时,她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门口那对已经锈蚀了的铜环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旧菜市时沈栀侧过头往菜市的棚檐下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色短褂的人正站在菜市口卖豆腐的摊子前面,背对着街面,正在跟摊主说着什么。她的步子没有放慢,可她的目光从那个人肩膀的轮廓上掠过时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她见过那道肩线但想不起在哪见的。她走过去了。
      傍晚回到书铺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书铺的门板还关着,门板缝隙里积了一层薄灰,门环的铜面已经暗了。她走到门前往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转,锁芯发出一声干涩而清晰的弹响,门开了。推开门走进去之后铺子里有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和她离开前一个多月积下来的尘土在空气里浮成一道隐约的暗影。柜台还在,书架还在,连她走之前忘在柜面上那只空茶碗都还在原处,碗沿落了一层灰。她站在柜台前面,感觉到那支银簪的重量重新落在鬓边——她把这支银簪从鬓边摘了下来,握在掌心里站了片刻,暮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簪子,然后重新别回了鬓边。她走到窗前,把窗纸破损的那扇窗用旧报纸糊上了,指腹沿着纸面的边角按平了。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在柜台后面坐了下来,把那块从槐树根下挖出的怀表从匣子里取出来。表盘上那两枚指针还在走着,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从来没有停过。她看了片刻,把怀表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她坐在柜台后面,窗外的路灯亮了,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柜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淡金色光带。她坐在那道光带旁边,把脚边那把掉落的旧剪刀捡起来放回了抽屉里,然后把手搁在柜面上,感觉到木质的纹理在被她手掌覆盖的那一小片区域被她的体温渐渐焐出了一道模糊的、正在变暖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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