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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复课   沈栀在 ...

  •   沈栀在书铺里住了两夜之后,第三天早晨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蓝布旗袍,把鬓边的碎发用银簪拢好,推开了学堂的门。
      学堂已经复课了。那些被翻过的教室已经重新收拾过,窗台角落的书桌还被砸过的痕迹还在,可桌面上摆回了课本和笔盒。走廊上的告示栏又贴了新的通知,大意是恢复正常教学秩序,所有学生应照常到校。她走过长廊的时候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何红药在教室门口等她。她远远看见沈栀拐过走廊的时候先是愣住了,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几步跨过走道跑到她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她攥着沈栀胳膊的手指收得很紧,沈栀感觉到了她指尖的力道隔着布料渗进来,带着一种像是压了很多天终于可以松开的力道。她没有立刻说话,先上下把她看了一遍,目光在她鬓边那支银簪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回来了。"何红药说。
      "回来了。"
      何红药松开了攥着她胳膊的手指,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把桌面上那本翻了半边的课本合上平放在桌面正中央。沈栀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课本从布袋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窗外的日光从窗格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把课本封面上那些旧字迹照得清晰可见。何红药侧着头看了她片刻之后,从桌斗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两块芝麻糖,她把一块递到沈栀手边:"李婶给的,说补补气。"
      沈栀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糖的甜和酥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尖被那层甜味冲得微微发酸。她嚼着那口糖没有咽下去,等糖在嘴里化完了才慢慢吞下去。
      那天上午的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温如月来了学堂。她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浅灰棉袍,臂弯里搭着一件短外套,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站着,看见沈栀从门廊下面走出来迎了一步。她的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一些,只是眼底还带着一层没睡透的薄青。两个人没有寒暄,温如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袋口扎着细绳,里面是半包干薄荷叶和一小块叠好的纱布。
      "陈伯在乡下安顿下来了,让我跟你说别挂心。"温如月说,"他在那边烧了一小块菜地,打算开春种点东西。"
      沈栀把那包东西收进自己口袋里,听见"烧了一小块菜地"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着那包干薄荷叶的边角,停了片刻才松开。"裴砚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温如月侧过头往校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正从面前经过,她等那人走过去了才接下去,"不过学堂这一轮被翻过之后,暂时不会再有动作了。姓萧的那个人走了,据说被调去了别处。学堂里剩下的人手也撤了。"沈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调去了别处"是调去了哪里。温如月也没有多说,她把那件搭在臂弯里的短外套穿上了,理了理领口,又说了一句:"你回来上课的事,学堂那边知道,先生也没说什么。"她说到"先生也没说什么"的时候,目光从沈栀的眉间移到她鬓边那支银簪上,像在看什么。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沈栀经过学堂后门那棵老槐树,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底下的石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新塞进去的信封。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何红药正从后门的拐角走过来,看见她蹲在树根旁边,何红药加快了脚步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往树根底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她站起来拽了拽沈栀的袖口,说:"走吧,今天李婶做了糖醋排骨。"两个人沿着后门的巷子往回走。快到巷口的时候何红药忽然慢了一步,侧过头看着沈栀说了一句话:"沈栀,你上次给我那把水果刀,我一直收着。"她把话放在那里,没有接着说下去。
      那天傍晚回到书铺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才刚亮,黄光在薄暮里晕成一团。谢云清正蹲在铺子门口的地上,把一块松动的门槛石重新垫平了,用一块短木板顶在缝隙里敲了几下。他的袖口挽到肘弯,手上沾着灰,旁边放着一只小锤和几块备用的石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把手里的锤子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门槛松了,"他说,"之前被撬过,我重新垫了一下。"
      她看着蹲在门口修门槛的人,灰色的长衫下摆沾了灰,袖口挽着的手腕在路灯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站起来之后把工具收进墙角的一只旧木箱里,盖上盖子。
      她站在门槛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被他垫平了的石头——石面和门槛齐平,边角严丝合缝,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那样安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让他进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侧了一下肩,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她站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铜铃铛在她关门的动作里轻轻响了一声,在合拢的门内响了一下就停了,余音被铺子里的旧纸和木料吸尽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课本的时候,把那枚银怀表放在了桌角。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动。她翻了几页课本之后停下来,把那枚怀表拿起来打开表盖,看着那两枚指针在表盘上各走各的路线。夜色已经沉透了,窗外的路灯把光投在窗纸上,那道光落在柜台面上,落在桌角那只银怀表的表壳上,在银面上折出一道温润的、持续的微光。
      她把怀表放回桌面上的绒布上,合上了课本。灯在桌角亮着,窗外的路灯也亮着,她从桌面上那道光斑的走向里看着时间在夜间最安静的一小段弧线里慢慢地滑过了那枚微光的表面,把自己正在走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缓缓的、一整个晚上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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