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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槐根 回苏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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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苏州的路走到第五天傍晚,沈栀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停下来,从布袋里掏出地图展开看了看。图上那条标着旧河道的虚线旁边,她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那是她凭着铁匣底部那张简图和信纸背面的铅笔字推算出来的位置。她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抬眼往前方的暮色中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着几道灰瓦屋檐的轮廓,被渐沉的天光拢成一片朦胧的暗影。她看了片刻,转头对谢云清说:"过了前面那片坡地应该就到了。河边那一排旧宅,槐树在河对岸。"
他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沿着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土路往前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天色从深蓝沉成墨蓝,又从墨蓝沉成一种被云层压着的、几乎没有星光的暗色。路边的田地逐渐被矮墙和灌木取代,地面也从土路变成了碎砖和乱石混铺的旧道,像是曾经有人用推车运过石料留的痕迹。
拐过一道矮墙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岸边的柳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河对岸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比周围的树都大一圈,枝丫在暮色里像一把张开的大伞,伞顶的细枝在风里轻轻地颤着。沈栀在岸边停下来,先看了一下河面的宽度和水流的速度,然后沿着岸边走了几十步,找到一处河面较窄、河底有浅滩的位置。她把鞋袜脱了卷起裤腿,把布袋系紧背好,赤脚踩进了水里。河水冰凉,底下的石子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有一点滑但她稳住了重心。
谢云清没有说什么,跟在后面下了水。两个人一前一后蹚过那段浅滩,脚底踩着被水浸透的沙石。水最深的地方淹到她的小腿肚。他保持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偶尔踩到一块滑石时重心歪一下,但没有出声。她跨上对岸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水滴沿着布料往下淌,她站在岸边的草地上拧了拧裤脚,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拢,树皮粗糙,长着一层深褐色的苔藓。她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在背向河面的那一侧停了下来——那里的树根隆起成一道弧,和地面之间形成一道浅浅的、被落叶和泥土覆盖着的空隙。
她蹲下来把那层落叶拨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用手指挖了几下,土质松软,像是最近下过雨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她挖到大约一臂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旧瓦片。她把瓦片周围的土拨开,瓦片下面是一小块扁平的、用油布裹好的东西。她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不是她放进去的,是有人在她之前放好的。她把那东西从坑底取出来,油布裹得很紧,边角用细绳扎了三道,绳结的打法和铁匣底部那只绳结一模一样。她解开绳结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只扁平的锡盒,盒面上没有字,没有标记。
她端着那只锡盒在槐树根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膝盖上,轻轻掀开了盖子。盒子里是一封信和一枚旧铜钱。信纸折了三折,打开之后笔迹端正内敛,收笔处微微上挑,和她父亲的笔迹一致。信上只有几行字:"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盒里的铜钱是当年我们联络时用的暗号,你拿着它去找苏州城西仁济巷的旧钟表铺,跟掌柜的说'老陈让你来取那只修好的怀表'。他会把剩下的事告诉你。"
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锡盒里,合上盖子,连同那枚铜钱一并收进自己布袋的内袋里。然后她把自己带来的那包用油布裹好的东西放进了刚才挖开的坑底,用土填平压实了。她填完之后把落在周围的枯叶重新拨回来盖住那片土的颜色,又用鞋底把土面踩平了几分。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在月光下拍掉手上的泥。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两枚银耳坠在她耳边轻轻晃了一下,贴着她颈侧,冰凉的铁面在那一晃中擦过她的皮肤。
谢云清站在槐树的另一侧,他看见她从树根底下取出锡盒的过程,也看见她把东西重新埋回去的动作。他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处看着河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白色波光,那一小片水面上的碎光随着水流不断地改变形状。她走过去和他并肩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我爹在苏州城西安排了一条线。明天我过去走一趟。"
他站在月光底下,停了一拍,然后说:"我跟你去城西。"
她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推辞。她在月光底下侧过头,视线落到他侧脸的轮廓上,隔着一层被月光洗淡了的夜色,他的面容变得比白天柔和一些,她从那张被月光滑过的侧脸上收回目光。她站在槐树底下把那枚铜钱从布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转了转,铜面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她把那枚铜钱攥紧了一瞬又松开,放回了布袋内袋里,沿着岸边走回河滩上的浅水处,重新蹚过那道河水。
他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跟着,水声在两个人之间哗哗地响着又停了。她上了岸之后没有立刻把鞋穿上,赤着脚站在岸边的草地上等了几息,感觉到脚底下的草叶在被夜露浸润之后变得潮润而凉。她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直起身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正弯腰系鞋带,他的手指在鞋带与鞋帮之间翻绕,系完之后他直起腰来,对上她的视线。两个人在深蓝色的夜空与浅灰色的河岸之间隔着几步,月光照在他们之间那片湿漉漉的草地上,把那些沾了夜露的草叶照成一片细密的银亮色。她在那片银亮色里对他说了一句:"你当时为什么把围巾给我?"
他站着,隔着月光和夜露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回答:"那天下雪,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如果我不把围巾给你,我会后悔。"
他回答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几步距离里的空气变轻了一些,月光照在两人之间那片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正在夜里积蓄、凝结、在无人触碰的间隙里保持着它们独自的完整。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被河水浸过之后留下的那道暗色湿痕,然后迈开了脚步。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河岸的路往回走,步幅在走了一段路之后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拍。夜风还吹着,河面上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碎银还在随着水流不断变换着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