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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分路   沈栀把 ...

  •   沈栀把那几册旧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之后,在桌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转成午后偏西的暖黄,从窗口照进来的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泛黄的条目照得格外清晰。她把最后一册合上的时候感觉到肩膀因为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住了,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肩颈。裴砚正蹲在后院墙根底下磨一把旧剪刀,磨石上洒了水,铁屑在水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把木盒里的东西按原来位置放好之后,从布袋里掏出那张铁匣底层的简图和那卷红绳扎着的纸,并排放在桌面上。谢云清把油灯端过来放在纸侧。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图上标了圈的位置,说:"纸上画的是苏州城外老宅偏厅的格局——就是我外公留给父亲的那间屋子的布局。"
      裴砚放下磨到一半的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来,站在桌边看了看那幅简图。他没有追问这东西从哪来的,只是把图的朝向调了调,让门窗的位置和实际方位对应上,然后说:"这一带是老城区,住户不多,可那一排旧宅靠河。河上有几座石桥,夜里有渔船停靠过夜。"他抬头看了沈栀一眼,"如果你要去,得趁夜。"
      沈栀把那卷纸重新用红绳扎好收进布袋里,在桌边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要回一趟苏州,不过先不去老宅,先回城东那间书铺。何红药还在学堂,她现在应该找不到我。"她顿了顿,把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放在桌上,"还有一件事——等我把这些簿子送到能接它的人手里之后,我想回学堂把剩下的课读完。"
      裴砚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腰间的钥匙串上解下一把旧铜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书铺的钥匙。"他顿了一下,"谢云清的那份我也收了。书铺后院的柴房底下我挖了一层隔板,宽、浅,塞不下一个人,但够塞一叠纸。"他把钥匙留在桌上,然后退回了后院。
      那天夜里沈栀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几封信。她看到第二封信的时候停下来——信纸的背面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浅,像是写完信之后临时加上的:"如果真的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把东西埋到老宅河边的槐树根下。"她把那行字记在心里,继续看完了剩下的内容。她看完最后一行之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和其他信纸一起收进木盒底层,然后把木盒盖上锁好,放在床尾。
      她吹了灯躺下去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到桌上的声音——她合着眼没有动,听着那声响在整座院子的安静之中慢慢沉淀下去。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里把那支银簪从枕边拿起来贴在额头上,银面已经凉透了,贴着她的皮肤的时候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了的薄铁。她握着它没有松手,直到银面在她掌心里慢慢回温。
      天亮之后她站在井台边上用冷水洗了脸,把木盒用油布重新裹好捆紧塞进布袋里。谢云清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棉袍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扁布袋,已经把昨天磨好的旧铲和两卷细绳收了进去。他看见她出来微微侧了一下身,把门口的路让开。
      "裴砚往南走,去找他的旧路送那些簿子。"沈栀说,"我们往北走。回苏州。"
      他在晨光里看着她:"回书铺?"
      "回书铺之前先去老宅。那棵槐树的位置我在地图上找到了,就在旧宅河对岸。把东西埋下去之后,再回书铺。"她说着走到门口,侧过头往南边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裴砚已经不见了,路面空空的,只有早上的薄雾贴着地面尚未散尽。她收回目光,迈过了门槛。
      回程的路和来时不太一样。天晴了几日,路面干爽了一些,路边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成同一侧倒伏的形状。她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停下来歇了一次脚,靠着一棵老槐树喝了几口水,把水壶递给他之后把布袋里那支银簪摸出来握在掌心里看了看。簪尾那枚"安"字的刻痕在日头的直射下轮廓清晰可见,她在晨光里把它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然后别回鬓边。那两枚银耳坠在她偏头的时候擦过了下颌的边沿,又落回了耳垂底端。
      又走了大半天之后,天色开始变阴。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润的、像是远处正在落雨的潮气。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云层,在路边一处矮墙底下蹲下来,把布袋侧面的油布抽出来裹住了木盒和那两册簿子。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油布的边角帮他压平了,两个人的手指在油布的边沿短暂地碰在了一起。她收回手来的时候那种短暂触碰的余温已经散尽了,可她的手指在收回去的那一瞬间记得那一小片温度的形状,像一枚被压平了边角的旧信封,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傍晚的时候雨还是没有落下来,可天色已经暗得比平时更早一些。前面路边出现了一间已经歇业了很久的旧茶棚,只剩下顶棚和几根柱子。他们在茶棚里歇了脚,靠着柱子坐着。她把自己那件旧棉衣裹紧了一些,侧过头的时候看见他正把布袋里的干粮拿出来掰成两半。她接过来那一半时听见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雷,隔着很远,像有人在天际线的另一头翻了一页很重的书。他在那一声雷之后把油布又检查了一遍,然后靠着柱子坐回了原位。她握着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两个人并肩坐着等雷声过去,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最后的天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缘,他的眼睛看着前方那片正在暗下来的田野,像是正在听着更远处的声音:另一阵风正从更北边吹过来,远处有雷声正在隔着一段距离缓慢移动。他在听,她也停下手里的动作跟着听了一会儿那片正在接近的雷声,没有再把干粮接过来吃。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原地,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等那阵雷声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移过来,经过头顶,又渐渐往更远处移走了。她把剩下的半块干粮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布袋里,布袋贴着腿侧,里面那只裹着油布的木盒安静地搁在底部,她伸手隔着油布摸了摸木盒的轮廓,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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