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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离乱   清晨离 ...

  •   清晨离开守林人小屋的时候,天边那层灰云没有散,反而压得更低了。风比昨天更紧,刮过旷野的时候带着一种干冷而急促的呜咽声。沈栀把那件旧棉衣又裹紧了一些,感觉到银耳坠在风里被吹得贴向脖颈,凉意贴着皮肤滑过去。她走在谢云清旁边,两个人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旧道往南又走了半天。
      临近午时,前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缕烟,低低地贴着地面散开,不是炊烟。谢云清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风里隐约传过来一阵断续的声响,像是金属碰击的动静和含糊的人声。他在路边一块半埋的界碑旁边停了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翻出那只旧水壶递给沈栀,声音压低了:"前面有动静。你别动。"
      他把水壶塞进她手里,朝前方那片低洼地走了二十几步。她站在界碑旁边攥着那只水壶,看着他沿着田埂的边沿慢慢往前挪,身形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道移动的暗色线条。他走到一丛干枯的灌木后面蹲下来朝前方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快步走了回来。
      "前面有个镇子,镇口围了一队人,像是在搜过往行人的行李。"他蹲下来把地上的布袋拎起来拍了拍底部的土灰,声音不高,"我们从镇子外面绕过去,走旁边那片杂树林,绕过镇尾再上主路。"
      沈栀点了点头,把水壶挂回布袋边上,跟在他后面拐下了田埂。两个人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旧道穿进了那片杂树林里,树干稀稀落落的,枝条在头顶交叠着形成一层疏疏的荫蔽。走了一阵子地面开始变软,像是前面有溪流漫过的地方。她的鞋底踩进了一片半冻的泥里,脚踝往下一陷,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她扶着旁边一棵细树弯下腰把脚从泥里拔出来,鞋帮上裹了一层深褐色的湿泥。
      谢云清在前面走了几步,像是听到她放慢了脚步的声音,转身回来,看见她弯着腰正用一根树枝刮鞋帮上的泥。他蹲下来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块干布递给她,等她擦完了鞋面上的泥站起身来,才接回那块布重新叠好收进袋中。他收好布直起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前面地势低,跟着我走的步子踩。"
      他转身继续走的时候,沈栀发现他放慢了步速,踩过每一处松软地面之前都会先试探一下再落鞋底。她跟着他的足迹一步一步往前走,踩在他踩过的草根和土块上,鞋底没有再陷进泥里。那片林子里的光线暗淡而均匀,头顶的树冠把日光滤成一种灰绿色的暗调,她在他踩出的脚印里走了一段之后忽然想到她其实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走路的背影——此刻她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余光捕捉到的只有他后摆在走动时微微摆动的幅度。
      林子走尽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条浅溪,溪水清浅,河底的石子在水光里清晰可辨。他先跨了过去,然后回过身来伸出一只手。她握住了那只手,感觉到他掌心干燥而稳定,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手背高一些,她跨过那道浅溪的时候靴底在溪面的浅水里浸了一下,凉意迅速渗进去,可她的手没有被松开。他握着她的手走过溪面踏上对面的实地之后又走了一步才松开,他的手收回去的力道很轻。
      过了溪之后地势渐渐开阔,那排稀疏的树木重新变得密集,前面不远处的树木间隙里透出了更亮一些的天光,像是林子快要到头了。他们沿着林间的小径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有说话声和数道身形通过枝叶晃动透出短促的轮廓——沈栀先停住了脚步,谢云清也紧跟着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身往一棵树干粗壮的树后面挪了半步,她跟着他的动作也移到了树干的另一侧。从树干侧面望出去,林子边缘有一小片开阔地,坐着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在分吃一只干粮袋里的东西。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黑篷车,车厢门关着,车旁的树桩上系了两匹马。
      其中一个灰制服的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林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解开裤腰带对着树根撒了泡尿。他系好裤子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停住了,侧过头往沈栀和谢云清藏身的那棵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扫过树干的侧面,在沈栀露出的半截衣角上停了一下。他眯了眯眼,朝这个方向走了两步。
      谢云清的手在那一瞬间无声地握住了沈栀的手腕,把她往树干背面更深处带了半步。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了领口内侧那枚银灰色发夹的边角。那个灰制服的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树干大约五六步的地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树干底部的阴影。他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应了,又看了那阴影最后一眼,转身走回了那几个人中间。
      等那几个人重新坐下来继续吃东西的时候,谢云清松开握着沈栀手腕的手。他的指腹在松开之前极其短暂地在她腕骨内侧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她的脉搏还在平稳地跳动。沈栀站在树干后面,感觉到自己左手腕那道旧疤的位置还留着他指腹压过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抬起头来看着前方那几个人正起身把干粮袋收起来、把黑篷车的车门拉开,两个灰制服的人和一个裹着深色大衣、帽檐压得极低的人先后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之后车子发动了,沿着官道往北开走了,引擎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渐渐远了。
      沈栀站在树干后面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从他们的视野里完全消失之后才从树干后面走出来。她感觉到刚才被他握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余温,那道旧疤在那圈温度里变得比平时更贴近皮肤。她没有抬手去碰那道疤,只是把领口微敞的衣襟重新拉拢了一些,遮住了手腕的位置。她从布袋侧面掏出陈三爷给的那包干粮,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擦过她掌心,他也在干粮交换的过程中感觉到了那短暂的触碰——他没有停留,只是咬了一口干粮,点头说了句"走"。
      他们从林子边缘绕上了另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崎岖不平,两边是荒芜的冬田。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谢先生,你刚才是不是打算用发夹?"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东西是裴砚给的,他说过用得上的时候别犹豫。"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最好还是用不上。"
      他们沿着那条路走过了一片长着枯茅的坡地。她走在他旁边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那道泥印还在——边缘被风吹干了一些从深褐变成了浅灰。那道泥印在她低头看它的时候正在变干、变浅、边缘渐渐卷起一层极薄的干裂。她看着那道泥印正在她脚面上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像是正在把她经过的每一段路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收进纹理里。前方土路的尽头是一片更开阔的平野,南边的天际线在灰白的云层底下铺成一道漫长的弧线。她在那道弧线的引导下继续走着,知道前方还有很长的路等着她慢慢走完。侧过头往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走在离她半步的位置,步幅和她的节拍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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