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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行 回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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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比来时慢。
沈栀走在陈三爷身后,铁匣子已经重新用油纸裹好装进了她的布袋里。两只银耳坠在耳边轻轻晃着,在日光底下偶尔闪一下细小的亮光。芦苇丛沙沙地响着,她抬手拨开苇杆的时候指腹被杆身上的细刺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没有流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一直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快不慢,像一段被调准了节拍的伴奏。
陈三爷回到村子之后没有留他们。他把沈栀送到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从藤篓里摸出一包干粮和一小罐盐,用绳子串了挂在她的布袋边上,说这条路往南还有五六天的脚程,接下来就没有店了。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背微微弓着,手里拎着那只空了的旧藤篓,步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踩实了地面的走法。沈栀站在樟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那片芦苇丛之后被枯黄的苇杆遮住了,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回身沿着田埂往南走。谢云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步幅在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渐渐合上了节拍,像两条原本在不同的河道上各自流着的水,汇入同一段渠道之后自然而然地调整成了同一种流速。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田野和干草的气味,干燥而清冽。她走着走着把布袋换了一个肩膀,银耳坠晃了一下擦过她下颌的边缘,冰凉凉的。她伸手把那两枚耳坠扶正了,指尖碰着坠面光滑的银面,然后垂下手臂继续走。
那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间废弃的茶棚里歇脚。茶棚只剩了个木架子和半截土墙,顶上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但墙根能挡风。谢云清从附近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在墙根底下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燃起来之后把周围的冷空气逼退了一小圈。沈栀坐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到火焰上方烤着,感觉到暖意从指尖往上蔓延。她烤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从布袋里掏出陈三爷给的那包干粮掰了一块递给他,他把干粮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你手凉。"他说。
"走了大半天了,风里吹的。"她把剩下的半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粮硬而实,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咽下去之后把布袋里的铁匣子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盖子已经被她重新扣紧了,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也有薄锈,但锈层之下隐约能看出刻着什么痕迹。她侧着对着火光凑近了看,那痕迹像是字母或者符号的一部分,余下的部分被锈层盖住了,看不清。她用手指蹭了几下没蹭掉,把铁匣子重新收回了布袋里。
"谢先生,"她靠着土墙望着火光开口,"你以前出过远门吗?"
"去过几次北平,几次南边。都是短途,来回半个月以内。"
"像我这样没有目的地地走呢?"
他想了想,把手里那截烧了大半的树枝往火堆里推了推,火苗舔着枯枝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爆响。"没有。这是第一次。"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算坏。"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下颌的轮廓在明暗交替中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线,每一次火光跳动的时候都重新成形一次。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火堆里那些正在变红变亮的炭块上,感觉到银耳坠在风里又晃了一下,擦过她脖颈一侧的皮肤,凉意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散开了。
那天夜里她在茶棚的土墙根下靠着布袋坐了一夜。她闭着眼却没有真正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听着火堆偶尔崩裂的声响和风穿过残破屋顶时的呜咽声。她感觉到谢云清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他的呼吸在那些声响的间隙里像一道平稳的底音,不响,可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晨他们在路边一条浅溪边停了一会儿,掬了冷水洗脸。水面倒映着灰白色的冬天天光和两个人弯着腰的影子。她把浸湿了的手在衣摆上擦干的时候,谢云清从布袋里掏出一只小锡盒递过来,盒子里是薄薄的几片甘草。她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含着,甘草的甘甜在舌面上慢慢化开,把清晨那股干渴的涩意压了下去。她含着那片甘草用舌尖把它翻了个面,问他要不要也含一片,他摇了摇头说还有。她把锡盒盖好还给了他。
第五天傍晚天色开始变了。南边的天际线上堆起了一层深灰色的云层,风也越来越紧,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地贴向地面。谢云清看了看天色,指着前方不远的一个矮丘说那里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他们走过去发现那是一间守林人留下的小屋,泥墙木顶,门虚掩着,里面有半捆干柴和一只落满了灰的旧铁炉。
那天夜里他们在那间守林人小屋过夜。谢云清把铁炉里的灰清了出来,添了干柴点燃,很快炉膛里就漫出了橘红色的光。小屋不大,两个人各自靠着两面墙,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沈栀坐在靠近窗口的那一侧,银耳坠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旧银光。她伸手碰了一下耳边那枚坠面,手指沿着栀子花的纹路走了一圈,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头。
她靠着墙壁坐着,炉火的光把她的侧面轮廓映在身后的泥墙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暖融融的影子。谢云清坐在对面的墙根底下,手搭在膝盖上,银灰色发夹夹在外套领口内侧,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边角。
"谢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炉火的噼啪声衬得有些远,"你有没有觉得,很多事情像是以前发生过?"
他坐在对面,火光把他的脸照成暖橘色。他的目光从炉火移到她脸上,在那道被火光照亮的轮廓上停了一瞬。"有。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晚上就有。"
"我也有。"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在两个人之间燃着,把那段距离照得明亮而温暖。她在那片暖色里把那支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握在手心里。簪尾那个"安"字在火光里泛着暖色,被炉火映得像一枚刚被焐热的铜钱。她看着那枚字看了片刻,又把它握在了掌心里。
"明天天亮之后继续往南走。"她说。
"好。"
她又说了一句:"你会一直跟到哪?"
谢云清在火光里微微侧了一下头。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的话:"跟到你不让我跟为止。"
她握着那支银簪,感觉到簪身的凉意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焐暖,那种温度的变化缓慢而持续,像一道正在化开的冰痕边缘逐渐变软、逐渐湿润,逐渐将原本坚硬的边缘变成一片不再需要重新再冻回去的、温热的水面。她低下了头,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簪尾那枚刻字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回到靠近窗口的那面墙根下坐了。谢云清把铁炉的盖子掀开又合上了,火舌重新拢成一个安稳的、橙红色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