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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泊 那晚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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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在路边一座旧磨坊里歇脚。
磨坊的石磨已经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几处星光,可四面墙壁还完整。谢云清把墙角的干草拢了拢铺成两处能坐卧的地方,又在一只破木桶里生了堆小火。火光照亮了他侧脸那道被风吹干了的汗渍印痕——她以前没注意过他奔走了一整天之后颈侧会洇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在火光的映照下会泛一点微亮的湿润。她的目光沿那道细痕移到他的下颌,发现他的下颌留了一层薄薄胡茬,比在苏州时显得粗粝了一线。她移开目光把布袋垫在腰后面靠着墙壁坐了下来,面前那堆火在他与她之间的地面静静燃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磨坊墙上。
他先开口了:"你明天打算走到哪?"
她把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握在掌心里转了转,指腹摩过簪尾那枚"安"字的凸面——它的位置其实不在簪尾尖端,而是在簪身末段靠尾三分之一的地方。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之后把它放回布袋里,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先走到那个画了院子标记的地方。把东西放下之后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布袋里摸出那只旧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向她那边。她接过来也喝了一小口,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天积累下来的干涩润开了几寸。她拧好盖子还给他的时候手指擦过了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是凉的。她收回手来搁在膝盖上,感觉到指尖那一瞬擦过的凉意正在他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和她自身掌心的温度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还在消散的温差。
她靠着墙壁合上眼睛的时候那些白天走过的路和听见的声响又过了一遍——林子里那群灰制服的人、黑篷车开走时引擎声渐渐远去的余响、途经一片荒田时田埂上搁着的一双旧布鞋被野草半掩着。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转动着最后停在了她母亲那封信的落款处,她慢慢合上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火堆已经矮了大半,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底下吐着最后的暖。她侧过头,谢云清正坐在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门框,侧脸被月光照出一道清晰的白痕。她坐起来的时候喉咙有些干,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凉透了。她把水壶放下靠着墙壁重新坐好,裹紧棉衣,看着月光照在磨坊地面上的形状——那道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下来落在地上呈一个不规则的梯形,她看着那个梯形在月光里缓慢地移动,从墙根移到磨盘底座,从磨盘底座移到墙角的干草堆。移动了大约一个人蜷起来的宽度之后她移开了目光,把布袋里那支银簪又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指尖沿着簪尾那道刻痕走了一圈,然后把它重新别回鬓边,把耳垂上那两枚银坠子转了转,让坠面平贴着耳廓。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了磨坊。南边的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行道树也从冬青换成了更耐旱的杂木。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把田垄上覆着的白霜照成一片亮晶晶的碎光。她走了一阵子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直起身的时候看见前方的路边坐着一个人——那人裹着一件厚棉袄蹲在田埂上,面前放着几只干瘪的布袋和半捆干柴,旁边搁着一只破旧的水壶。听见有人走近那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拢手在袖口里。沈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自己布袋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那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她站起来继续赶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原处,手里那半块干粮还没有吃完。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路旁出现了一座小土地庙,庙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正在往一只搪瓷缸里倒水。那人抬起头来看见他们,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朝沈栀招了一下手——温如月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袍,领口翻起来遮了大半张脸,可那弯腰的动作和放下搪瓷缸的方式沈栀隔着七八步就认出来了。她走近了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如月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赶了远路之后的急促:"学堂昨天被人封了。昨儿夜里我听见动静从窗口看了一眼——书铺门口也停了一辆黑篷车。"她的目光在沈栀和谢云清之间飞快地扫过,"裴砚让我先走,说他留下善后。这是他的信。"她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好的信递过来,沈栀接过去没有立刻拆开,先攥在了手里。
"陈伯呢?"谢云清问。
"陈伯住到温如月那里去了。你们走后他锁了书铺的门,什么也没带就出来了。"温如月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栀鬓边那支银簪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那个姓萧的人没有再出现。裴砚说他让学堂的管事传了一句话——他说东西不在苏州了。其他什么都没说。"
沈栀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没有拆。她感觉到温如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后在她耳坠的位置停了一下,那是她很早就准备好的反应。温如月把它交给了她,就像她上一次把暖炉交给她、把枇杷膏交给她时一样。沈栀接过来后和那封信一起放进了布袋里,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温如月,发现她的领口有一道干涸的泥印,鞋帮上沾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泥痕,鞋底边缘磨出了一道很薄的白茬,像是连夜走了很远的路。她看着她领口那道泥印片刻,然后从自己布袋里掏出那包还没开封的薄荷糖,放在温如月旁边。她也把那支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簪尾那个"安"字——那道刻痕还是凉的,可它的形状在晨光里比前些天更清晰了,像是她每天握着、每天翻看,把边角上那层极细微的旧尘在指腹底下一层一层磨干净了。她把簪子重新别回鬓边,银面在晨光里泛过一道温润的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