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旧址   天亮之 ...

  •   天亮之后陈三爷煮了一锅稀粥,就着一碟腌萝卜条简单吃了早饭。沈栀把碗筷收进灶台边沿的木盆里时看见灶台角落摞着一叠旧报纸,报纸最上面一页的日期是去年秋天的,边角被火燎过。她把那只木盆放在地上直起身的时候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指尖触到那支簪子冰凉的银面,把簪尾那个刻字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那枚"安"字在她指腹底下已经烙下了一道很浅很浅的触感,像一条只有她能摸到的纹路,每次按压的时候都会给她一种非常短暂却非常确定的回应。
      陈三爷背着一只旧藤篓,篓口盖了一块深蓝的粗布。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走过的路已经不需要再看脚下。沈栀走在他旁边,谢云清走在后面。出了村子之后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旧道往南走了一段,两旁的田埂上种着几排冬麦,麦苗贴着地面绿了一层浅绒。日光薄薄地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那层浅绒上泛着细碎的亮。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陈三爷拐下了田埂,走上一条更窄的土路。土路的两侧长满了干枯的芦苇,苇杆在风里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栀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几根苇杆,苇杆的尖端从她手背上划过去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她没有停下来看那道痕,继续跟着陈三爷往前走。芦苇丛走尽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半塌的旧庙,门扇歪斜地挂着,匾额上的字已经漫漶不清了。
      陈三爷在旧庙门口停下来,把背上的藤篓卸下放在门槛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铜钥匙。钥匙的齿痕被磨得油亮光滑,他用那把铜钥匙打开门上一枚同样旧的铜锁,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很久没有被人转动过的声响。他把门推开之后侧身让了让,沈栀从门缝里走了进去。
      庙里比她想象中更空旷。正殿的屋顶有一处塌陷了,一束日光从破洞中落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尘埃照成一束斜斜的、活动的亮柱。正殿中央的供台已经空了,台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灰面被人用手抹过一块——那痕迹的宽窄正合一只手掌的宽度。陈三爷走到供台前面蹲下来,用手在那块被抹过的灰面上又按了一下,然后抬起供台侧面一块松动的青砖,伸手进去摸出一只扁平的铁匣子。匣子不大,铁面生了薄薄一层锈,可锁扣还是完好的。
      他把铁匣子放在供台面上。沈栀走过来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铁匣的表面,铁面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生锈的铁皮在她指腹底下泛着粗砺的触感。她抬头看了陈三爷一眼,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从鬓边摘下那支银簪,把簪尾的尖端正对着锁扣的位置尝试了一下——簪尾的宽度和锁孔的尺寸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她轻轻转了一下簪身,锁扣发出一声清晰的金属弹响,开了。
      匣盖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小捆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几封信和一个更小的布袋。她把银簪放在一边,先拆开了那几封信。信纸薄而脆,有几处已经受潮发黄了。第一封信的抬头写的是她母亲的名字。她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她的呼吸变得浅了一些,她把那几封信按顺序理好,先翻了翻信件的日期和内容——最旧的一封日期在她出生之前几年,最近的一封在她母亲去世之前几个月。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和生活近况,字迹平稳,偶尔有一两处墨迹被水洇开了边角。
      她读完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把那几封信按原本的折痕叠好,重新放回铁匣里。她的手指在拆开那只小布袋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布袋里是一对旧银耳坠,坠子不大,扁平的圆片上面压着花纹,她对着从屋顶破洞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认出那花纹是一朵栀子花的轮廓。她把耳坠放回布袋,收进自己衣袋里。铁匣子底层的信札没有封口,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上的字是端正的行楷,落款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她认得的名字——"沈辞微"。那三个字落在纸面上的墨色已经淡了,可笔迹清晰如在昨日。她看了那三个字片刻,然后把那沓信札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字条,纸条上写着同样的笔迹:"这支簪子留给你,不只是让你留个念想。将来你到了该用它的地方,自然就知道要用在哪里了。"
      她把那张字条放回铁匣子里盖上了匣盖。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供台的边沿站直了,把那支银簪重新别回鬓边。谢云清站在庙门口的门槛外面,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映得明暗分明。他看了她一眼,在门槛外面的暗处等着,手垂在身侧,隔着几步的距离,可他始终没有跨进来。
      她把铁匣子拿在手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面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陈三爷。他还蹲在供台旁边,正在把刚才撬开的那块青砖重新放回原位按实了。他做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你父亲让我转交的东西,就是这些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定。"
      她跨过门槛走回日光下。谢云清正在庙门外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握着那只旧水壶的盖子转了转又拧回去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铁匣子放在膝盖上压着,没有打开。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庙墙上,挨在一起像两段被同一块地面接住的暗色。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从芦苇丛那边传过来,隔着风听不太真切。她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鬓边那支银簪的簪尾,指腹底下那道刻痕还是凉的。她看着面前那片被日光覆盖的田野和更远处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开了,她看着那团白雾散尽的方向,把那只小布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日光底下又看了看,然后把它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坠子轻轻晃了一下,在她颈侧贴着她的脉搏,细细的银光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两枚耳坠的重量和她的脉搏一起微微晃动着,像两枚很小很小的、始终在转动的指针,正在替她记着从这一刻起脚下的每一寸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