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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炉   院子里 ...

  •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盏灯挂在屋檐下,把石桌、瓦堆、谢云清肩上布袋的轮廓都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沈栀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她感觉到他指节在她掌心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反握过来又没有——她把手收回去,端起了石桌上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放了干菇和几片老姜,入口鲜暖。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转头看向那个正蹲在墙根底下继续整理旧瓦片的老者。
      "老先生,你怎么称呼?"
      老者把最后几块瓦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泥,转过身来。灯下他的脸比茶馆后院那次更清楚一些,额角有一条旧疤从发际线斜着延到眉尾,像是一道被缝过又长好的痕迹。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伸手把沈栀面前那碗汤往她那边又推了推。"姓陈,家里排行三,以前在北平的时候人家叫我陈三爷。现在这把年纪了,你叫我三叔就行。"
      "三叔,"沈栀坐下来,把那碗汤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你认识我父亲多久了?"
      "五六年。北平那时候他常来我店里喝茶,后来熟了,隔一阵子会留一封信在我那儿,说'等时机到了,会有人来取'。"陈三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借着那叩动把时间拉回到更早的时候,"你父亲走之前那年冬天,他把那包东西交给我保管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那孩子来取东西的时候天气冷,替她烧一盆火'。"
      沈栀端着碗的手在碗沿上停了片刻。她把碗放下来,拢了拢自己肩上那件已经有些单薄的棉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他有没有提到过这支簪子的事?"她把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陈三爷低头看了那支簪子片刻,伸手拿起来对着灯翻过来看了一遍簪尾的刻字,然后放回桌上,推回她那边。"他只提过一次。那天下着大雪,他说'那支簪子是我娘子留给孩子的,将来孩子长大了,要是能自己看明白簪子上的字,她就该知道那批东西在哪儿了'。"
      沈栀看着桌面上那支银簪,银面被灯光照得温润,簪尾那个"安"字在光影里微微凸起。她的目光从簪尾移到簪身,又从簪身移到簪头那朵栀子花的花瓣边缘——花瓣薄而舒展,每一片的弧度都匀称流畅。她忽然想起了那片坟头压着的素白棉布,想起上面那个针脚细密的"安"字。她伸手把那支簪子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银面在她体温里慢慢变暖,那种暖意和那片白布上隐约残留的温度像是同一种东西,只是隔了一段她还没弄清楚的距离。
      "三叔,院子里有没有热水?我想洗一下手。"
      陈三爷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撩开布帘,片刻后端出来一只旧铜盆和一把水壶。他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盆里,白汽在冷空气里腾起来,他转身又回灶间了。沈栀把手浸进热水里,温水的热度从指尖漫到手腕,她觉得那些被冻僵的关节正在一点点松开。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从腕骨内侧那道旧疤上慢慢划过去,那道疤在热水里显得比平时淡一些,像一道被水汽隐去的墨痕。
      谢云清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碰那盆水,只是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侧影。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他看着那道暖边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她放在桌角的那支银簪上,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栀洗完手在衣摆上擦干了水珠,把银簪重新别回鬓边。她转向谢云清的时候发现他的视线正落在她鬓边那朵银栀子花上,像在看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东西。她顺着他的目光抬手碰了一下簪头的花瓣边缘,然后放下手说:"谢先生,你从苏州一路跟过来,学堂那边怎么办?"
      "我请了长假。学堂那边年前本来就课少,等开春再回去补上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他早就打算好的事。
      "那书铺呢?"
      "陈伯看着。"他低头把自己的布袋子解开,从里面摸出一只旧手炉,递给她的方向,"这个带上。明天要走的路还在南边,比这边冷。"
      她接过来,手炉还带着从他怀里取出来后的余温,隔着铜壁传给她的手心,像一小团被拢了很久没有散开的暖。她把那只手炉放在膝盖上扣着,然后开口:"明天三叔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他说那地方有一样东西,是我父亲留的。"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陈三爷的方向,"如果你不赶时间,可以一起走。"
      谢云清侧过头也看了一眼陈三爷的方向。老者正蹲在院子角落把剩下的干柴拢成一捆,背对着他们,像是刻意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隙。他收回目光看着沈栀说:"我请的假到正月十五。"她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院子里只剩下干柴被拢进竹筐时碰撞的声响和陈三爷嘴里哼的一句听不清词的旧调子。
      那天夜里她在堂屋靠窗的木板床上睡了一觉。被褥是陈三爷新铺的,有一股晒过日头的干爽气味,枕边放着一小把晒干的野菊。她躺下去的时候闻着那股野菊的气味,感觉这间屋子的墙壁虽然薄、窗户虽然旧,可那些透进来的细风和缝隙里偶尔漏进来的凉意都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属于自己的安稳。她在那种安稳里合上了眼,听见院子里谢云清和陈三爷低低的说话声隔着墙壁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可那声音的音色一高一低,像两件调好了音的旧乐器各自奏着不同的调子,合在一起却有一种稳定的、不紧不慢的节拍。那节拍跟着她的呼吸慢下来,把她带进了一段没有梦的睡眠里。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推开堂屋的门,看见谢云清正蹲在院中那棵老樟树底下往一只旧水壶里灌水。他抬头看见她,把水壶盖拧紧了放在脚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灰,伸手把她肩上昨夜蹭的一小块墙灰拂掉了。她的肩膀在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之后感觉到了那极其短暂的触感,像一道被微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的旧痕,在棉布表面擦过之后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那触感在那里,像一枚刚刚落下来的、还没有被风吹散的钟声——在两个人的耳朵里各自响着,各自存着,等着在更合适的时候被下一次共振轻轻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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