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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南行   船在河 ...

  •   船在河道上走了两天。
      第一天水路穿行在一片灰绿相间的冬野之间,两岸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剩下一排排光秃的枝丫在水面上方的空气里对称地伸展开来。沈栀坐在船舷边的位置没有进船舱,裹紧棉衣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在船行时不断碎裂又不断合拢。她手里一直攥着那片干栀子花瓣,偶尔松开来看一看又合拢了,花瓣的边缘已经被她指尖反复摩挲得更加卷曲了,颜色也更淡了一些,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旧香还在。她把花瓣放回衣襟内侧口袋的时候手指碰着了口袋底端那支银簪的簪头,银面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过来,在贴着她胸口的位置停着。
      船在第二天傍晚靠岸停了一个镇子。她上岸走了走,街面窄窄的,石板路两侧的铺面已经陆续上了门板,只有一家还亮着灯的旧药店门口悬着一盏煤油灯。她从药店门口走过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包薄荷糖,又问了问往南的路怎么走。掌柜是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头,告诉她下一个渡口在东南方向,坐明早的船。
      她回到船上之后没有立刻进船舱,在岸边的石阶上多坐了一会儿。天色从灰蓝沉进暗蓝,又从暗蓝沉进一种接近墨色的深蓝,只有几粒早出的星子在头顶远远地亮着。她坐在那里听着水流过的声音和远处农家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把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握在掌心里,对着越来越暗的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这几天白天的时候她已经想过很多种可能了,可每一种都在簪身的平滑触感面前落了个空。她不知道那枚"安"字底下还藏着什么别的机关或方式,但她的时间不多了,船上只有两个正在喝酒的船夫,船舱里也没有别人。但她知道如果这一路上都找不到办法,下一步就只能真的去信里说的那个地方,把东西交到能解开线索的人手里。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把银簪别回头上,站起来走回船上,在船舱的角落里靠着板壁坐下来。夜风从舱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她把手拢在袖筒里缩了缩肩,在暗处慢慢合上了眼。船身在水面上轻微地晃动着,那摇晃的节奏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母亲在灯下刺绣,银针在布料里穿进穿出的声音细细的,窗外在下雨。她合着眼在摇晃中慢慢看见了那个画面,还能看得见那双正在刺绣的手,指尖被银针磨得微微发红,那只手的手指在穿针引线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把银针举到灯下转一转角度,像在调整针尖入布的方向。那画面持续了不太长的一阵子,慢慢暗下去了,她在那片暗下去的画面里睡着了。
      第三天清晨船到了下一个渡口,她下船转了一段陆路。乡间的土路比城里的石板路软,走上去脚步陷下去一点点,抬起来的时候带起细碎的沙土。她把裴砚给的路线图又拿出来对着看了看,图上那个小院子的标记在偏东南方向的一个村落边上,离这里还有大约两三天的脚程。她把图折好收回去继续走了一段路之后,靠着一棵老柳树坐下歇脚,把自己带的干粮掰了一块慢慢嚼着。正午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她周围的田埂和枯草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村落屋顶上飘着几缕细细的炊烟。
      她歇够了站起来继续走,脚步比早上快了一些。路边有一片坟地,新旧的坟头错落着排列在一片缓坡上,有几座坟前还放着新烧过的纸钱。她放慢了脚步走过那片坟地的时候目光落在其中一座坟前的石板上,板面上没有刻字,只是用砖块压了一小片素白棉布。她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那片白布看了一会儿。她认出了那种布——那种织法和她在温如月递过来的那卷素白棉布上摸到的质地一样。
      她在路边蹲下来,把那片白布从砖块下面抽出来翻看。布角用极细的黑线绣着两个字,笔划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她认出了其中那个"安"字。绣法精细,每一个针脚都走得稳而匀,像是绣它的人在做这件事时极尽耐心。她把那片白布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在那座坟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了下去,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片白布粗糙的边角,一路摸着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
      天色将暗的时候她到达了图上的村落。村子比周围的地形低一些,几排矮屋沿着一条浅溪分布在两侧,溪面上有一座小小的石板桥,桥头立着一棵老樟树。她过了桥之后找到了图上的那间院子,院墙不高,用青砖和石块混着砌的,墙根长了一圈干枯的藤蔓。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点微弱的灯光。
      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院中有一个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整理一摞旧瓦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是那个在茶馆后院接应她的老头。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旧袄,手里还沾着瓦片上的泥,看见是她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屋檐下拉开了一盏灯。灯光亮起来之后她在院子里看见了另外一个人,正从灶间端着一碗冒白汽的热汤走出来。
      谢云清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肩上还背着他那扁平的布袋子,像是一路走来还没来得及卸下。他看了她片刻,把汤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碗底碰着石面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
      "我比你先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可那语气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之后才能有的那种落定。他站在灯下看着她,头上的灯光把他肩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她也站在灯下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院子里的几块青砖和一摞叠好的旧瓦片。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样东西。她站了片刻,然后朝他走了过去。她没有碰他也没有碰那碗汤,只是站在石桌旁边,隔着一只碗的距离和他面对面站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裴砚告诉我你会往这个方向走。我自己沿着河追了一段路,在渡口问了船夫。"他说完这句之后顿了一下,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朵干栀子花,放在桌面上推到她这边。花瓣已经枯透了,边缘卷曲得厉害,可还保持着花的大致形状。她认出那朵花是她在窗台上晾的那几朵中的一朵。他带出来了。她看了那朵干花片刻,然后伸手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他推过来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灯火下微微蜷了一下,没有移开。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院墙上方穿过来,把那盏灯的亮光吹得略微晃了晃,然后恢复了。灯下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墙面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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