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会分岔》寻蹊

4、第 4 章 除夕的夜色

　　除夕的夜色压得很低。
　　整座城市浸在漫天烟火里，连片的居民楼层层叠叠亮透了暖黄灯火。家家户户窗门大开，溢出年夜饭的热气、碗筷碰撞的脆响、亲人闲谈的软语，街头巷尾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层层叠叠，喧嚣滚烫，填满了岁末的每一寸空隙。
　　人间团圆，热闹满堂，普天同庆的年味铺天盖地，落满世间每一个角落。
　　唯独落不到邹阜言身上。
　　邹阜言靠在车窗边，目光静静落在窗外流动的灯火上，久久出神。

　　潮汕除夕夜的老宅，永远是一派烈火烹油、繁花着锦的喧闹光景。
　　堂屋正中摆着老旧的红木八仙桌，桌面被数十年的烟火与人气磨得温润发亮。桌上摆满过年规矩里的一应菜式：清甜的老火靓汤、酥香的炸粿肉、金黄的腐乳饼、焖得入味的卤鹅掌、海鲜火锅，层层叠叠铺满桌面。暖黄的吊灯垂在桌顶，氤氲出厚重温热的烟火气，白雾袅袅升腾，裹着满室饭菜香、茶香、爆竹余味。
　　家老小围坐满堂，长辈端坐主位，晚辈分列两侧，碗筷错落碰撞，清脆声响此起彼伏，人声喧沸融融，处处是岁岁平安、阖家圆满的喜庆模样。院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脆响，巷里邻里串门道贺，童声嬉笑打闹，人人脸上都挂着辞旧迎新的笑意，一派天伦热闹，看着当真应了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团圆。
　　自古良宵最欺人，最是月圆人难全。满堂喧嚣喜庆，于旁人是岁岁欢愉的团圆，于她，却是年年逃不开的桎梏囚笼。
　　端端正正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得体规矩，是长辈眼中最懂事安分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指尖捏着白瓷汤勺，动作轻缓克制，安静地低头舀汤进食，一言不发，不争不辩，将所有情绪悉数压在心底。
　　宴席过半，闲话家常尽数褪去，长辈的话头终究还是一成不变地落在了她身上，年年如此，从无例外。
　　"阜言啊，女孩子读书点到为止就好，太要强反而命里劳碌。""安稳才是女子最好的归宿，不用争、不用闯，平平淡淡才是福。""书读得再出彩、成绩再拔尖，终究是虚名一场。女孩子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成家、安稳度日？"
　　他们习惯性以"为你好"的名义，早早替她划定好了一生的轨迹：读书、毕业、安稳工作、相亲婚配、相夫教子，循规蹈矩过完一生。仿佛她鲜活的人生、滚烫的心意、所有的热爱与奔赴，都抵不过世俗既定的规矩方圆。
　　我的路只有一条，尽头是结婚。
　　她依旧沉默，唇角压着一抹浅淡、疏离的平静，不反驳、不辩解、不流露半分不悦。早已习惯这般年年岁岁的说教。
　　身侧的母亲敏锐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漠然，生怕她失礼落人口舌，趁着众人说笑的间隙，指尖悄悄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口。力道轻却带着警告，头微微侧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告诫："长辈说话，安分听着，别摆脸色。大过年的，别让人诟病我们家教不严、不懂礼数。"
　　周遭越是热闹圆满，她就越是格格不入。
　　老宅的烟火岁岁如常，规训年年未改，岁岁重复的劝诫、一成不变的捆绑，像一张细密坚韧的网，年年将她困在这片看似温柔、实则桎梏的故土里。

　　手机冷光骤然亮起，将她涣散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是母亲发来信息：【阜言，你爱转来未？】
　　她静默片刻，指尖轻敲屏幕，淡淡回复：【在路顶。】
　　如果说无爱的家庭养出自由鸟，有爱的家庭养出笼中鸟，邹阜言两者都不是，她是翅膀残缺的飞鸟。

　　"欸，你怎么先动筷子，去一边去，叫阅淇吃饭。"陈意馨两手端着盛满菜肴的白瓷盘从厨房走出来，氤氲热气裹着饭菜鲜香漫开。她眉梢假意拧起几分嗔意，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开林震正要伸向餐盘的手，围裙边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林震顺势收回筷子，眼底漾着温软笑意，半点没有被数落的窘迫，语调慢悠悠带着打趣："我先尝尝老婆亲手做的菜怎么了，抢先一步品鉴，免得等会儿被阅淇抢光。"
　　林阅淇趿拉着棉拖鞋缓步走进餐厅，往常早已看惯父母拌嘴嬉闹的画面，熟稔地拉开木椅落座。暖黄吊灯垂在餐桌上方，柔和光晕铺满一桌丰盛的家常菜，瓷碗腾起袅袅白雾。
　　只是这一回，她望着眼前相濡以沫、烟火融融的二人，心底积攒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忽然轻声开口："爸，你以前是怎么追到妈妈的？"
　　夫妻俩闻言，齐齐侧过头望向林阅淇，眼神里不约而同浮起几分好奇的八卦意味，目光默契地在女儿脸上来回打量。
　　林震手肘轻搭桌边，不答反问，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有喜欢的人了？"陈意馨顺势拉开椅子坐下，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眉眼柔和，紧跟着柔声追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性子好不好？"
　　暖黄灯光铺满餐桌，饭菜蒸腾起淡淡的热气，一室安宁温馨。
　　林阅淇垂眸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耳垂。父母以为女儿是害羞局促，正准备笑着转移话题，就听见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她是女生。"
　　话音落下，餐桌间倏然短暂一静。
　　林震下意识端起茶杯，轻咳两声，慌忙扯开话题，试图冲淡略显凝滞的气氛："咳咳，这道菜味道不错啊，哈哈哈哈，意馨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陈意馨却没有回避，没有错愕，没有皱眉。她目光温柔稳稳落在女儿脸上，轻轻放下手中筷子，语气平和笃定，不带半分勉强："你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这件事不重要，感情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幸福就好了。"
　　林震见状，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顺势摆出轻松的模样，打趣着打破沉寂："好了好了，小儿科课堂开课了，来来来，爸爸教你追人技巧，保准管用。遇到心动的人，一定要大胆一点，别畏畏缩缩。"陈意馨含笑瞥了他一眼："别乱出馊主意，最重要的是真诚。"林震笑道："对，我的真诚打动了你妈妈。"陈意馨嗔了他一眼。
　　吃完年夜饭，林阅淇回到卧室，。她仰面倒在柔软的床上，棉被裹挟着淡淡的阳光香气。指尖点亮手机屏幕，目光停留在通讯录空白的一栏。
　　还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林阅淇侧过身子，望向窗外接连升空的烟花，斑斓火光短暂划破夜幕。
　　那就从添加好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