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林阅淇反复 ...

  •   林阅淇反复斟酌了许多天,始终拿捏不准该以何种身份开口向邹阜言问话才不会显得冒昧。她甚至在心里排演过好几次开场白,每一种都认真掂量过语气、措辞和停顿的长短,可每一种又都被她自己否决了——太刻意,太笨拙,或者太像别有用心的搭讪。可惜她始终没等来那个恰当的时机。日子一天天拖沓着流逝,像融化的蜡烛缓缓淌下去,转眼寒假便近在眼前了。她终究没能等到和邹阜言再度碰面的时刻。
      宿舍里几个人正各自窝在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东西,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物、书本、零碎的小物件被一件件拣进去,拉链声此起彼伏。苏果侧过头看向林阅淇,语气闲散随意:"你什么时候回去?""学校不是过几天才封闭吗?我呆几天。"话音落下,苏果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打趣调侃的意味:"怎么?学校有舍不得的人?"
      林阅淇嘴唇翕动几番,半晌才嗫嚅着挤出答复:"啊,怎么会,没有的事。"
      苏果见状干脆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往床铺的栏杆架上一靠,整个人松弛地倚着,可那双眼睛却清凌凌地锁在林阅淇脸上,她什么话都没再说,可那探究的眼神已经明晃晃地传达出一句完整的质问——别撒谎,老实交代。
      林阅淇被盯得心慌,下意识抬起手去摩挲自己的耳垂,指尖捏着那一点柔软的软骨反复揉搓,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不自在从身体里挤出去。她急于逃离这个话题,慌忙转头望向一旁的菲典,拼命朝她挤眼睛,用目光示意对方帮忙岔开话题:"菲典,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赖菲典正靠在椅子上看手机,听见她的话抬起眼来。她看着林阅淇那副慌乱求助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往上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你怎么了?眼睛抽筋了?一直朝我使眼色。"
      林阅淇心里那个叫赖菲典的小人被她自己愤愤地捶了一拳,面上却只能扯出一个僵硬又夸张的大笑来掩饰慌乱:"啊哈哈哈哈——眼睛有点疼,应该是风吹的缘故吧。"那笑声干巴巴地砸在宿舍的空气里,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假得离谱。
      苏果看着林阅淇还在摩挲耳垂的手指,慢悠悠地补了一刀:"眼睛疼你揉耳朵干嘛?"
      赖菲典依旧噙着那点笑意,饶有兴致地旁观着林阅淇笨拙的掩饰,也不戳破,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出有趣的哑剧。

      宿舍里几个人陆续动身离开了。行李箱的滚轮碾过走廊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声一声远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门一扇扇合上,锁舌弹入锁扣的咔嗒声此起彼伏,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滩涂。最终只剩下林阅淇一个人。她独自坐在床沿上,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拉开房门,缓步走下楼去。
      入夜后的晚风浸着南方冬夜特有的湿凉水汽,不像北方那种干冽的冷,而是一种黏在皮肤上的、钻入骨缝的寒,阴阴的,拂过脸颊时带着水里翻上来的腥气。人造湖面铺着一层细碎的路灯光影,波纹轻轻晃动,把昏黄的柔光揉成零散晃荡的银纹,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进了水里。几棵假椰子树沿湖岸整齐排布,硬质的深褐色树干笔直挺立着,宽大的椰叶沉沉垂落下来,叶边被远处廊灯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叶底却淤积着大片沉暗的阴影,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在窃窃私语。
      林阅淇沿着湖侧步道慢行,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岸边,本想看看今晚湖面的水波是不是比昨天更亮一些——然后她骤然顿住了脚步。
      邹阜言正坐在假椰子树下方的石沿上。
      她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半边身子陷进椰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仿佛她原本就是那阴影的一部分。侧脸的轮廓利落清峭,鼻梁高挺隆起,线条流畅而挺拔,像用刀锋在玉面上剔出来的一样。冷白的皮肉贴合着清晰的骨相,没有多余的软肉,也没有任何柔和圆润的弧度;昏暗的灯影顺着她鼻梁的弧度缓缓滑落,在鼻翼侧面投下一道狭长的浅影,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而缓慢移动着。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荡漾的湖水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扇状阴影,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甚至看不出她的目光有没有焦点。周遭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昏昏地亮着,草丛里传来细碎的虫鸣,时断时续,像在试探着什么。
      林阅淇僵在了步道原处,连呼吸都忘了延续。
      胸腔里骤然漫开一阵仓促的慌乱,心跳陡然加快,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像有人在她胸口里拍一扇怎么都打不开的门。方才还觉得周身刺骨的寒凉,此刻忽然混杂进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那东西顺着微凉的晚风悄无声息地漫遍了她的四肢百骸,从指尖到发梢,一寸一寸地酥麻下去,让人既想逃又想靠近。
      这份悸动清淡又朦胧,像浅浅的花香浮在潮湿的空气里,辨不清来处,也说不出具体的形状。它不似盛夏那种浓烈汹涌的热意,淡得如同一场转瞬就会消散的错觉。
      现实往往就是这般出人意料。她曾在无数个夜晚里一遍遍在心里草拟问话,设想碰面的场景:哪一种开场白最自然,哪一句不会让对方觉得突兀,哪一种语气既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疏冷。她反复琢磨过那么多次,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所有预设好的台词全都碎成了散沙,一个字都捞不起来。
      她只是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她在石沿的另一端落了座。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大段沉默的距离,像一条宽宽的河,河面上连一座桥的影子都没有。石沿冰凉刺骨,隔着一层薄薄的裤料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臀底一直渗进骨头里。周围的种种细碎声响落在耳朵里,风声、水声、虫鸣声,不知怎的,在此刻仿佛全都替邹阜言道出了心底那份疏离的诘问——我们很熟吗?
      夜风摩挲着假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试探后撤的意味,像在责备她贸然靠近的冒失。湖水反复拍击着石岸,一下一下的轻响,冷淡又刻板,暗含着划清边界的态度,每一道涟漪都在重复同一句提醒:别越界。草丛里零星的虫鸣细碎断续,带着局促的避让,仿佛连这些最微小最无心的生灵都在替邹阜言表达着拒绝。
      林阅淇的指尖微微扣进石沿冰凉的边沿,粗糙的石面硌着她的指腹,传来清晰而钝重的触感。她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那片绵长的沉寂。她将嗓音压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湖风揉碎、吹散,飘飘忽忽地送进夜色里:"为什么不管。"
      话音落下,椰叶摩擦的沙沙声骤然清晰起来,湖水拍岸的节奏仿佛也放慢了几分。邹阜言依旧垂眸望着湖面,纤长的睫毛垂落着,严严实实地掩住了眼底所有神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阅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才传来她清淡平缓的应答,字句裹挟着冬夜湖水里沁人的凉意,简简单单,只两个字:"熟吗?"
      不是"我们熟吗",也不是"你觉得我们很熟吗",而是单单两个字——"熟吗?"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倏地立了起来,无声地指责着她不要越界。那两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林阅淇的衣摆,冰冷得让人一哆嗦。
      邹阜言缓缓直起身来。
      她抬手轻轻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轻,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然后她默然站了起来,没有看林阅淇一眼,没有道别,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朝着湖岸的另一端走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安静地融进夜色里,像一道被稀释了的水墨,渐渐淡去。
      湖畔零星几点萤火虫拖着细碎的微光,沿着水岸缓缓飘移,像谁随手撒下的几粒金粉。她的步伐静静地追着那簇流动的萤火前行,身影被椰树的阴影切割揉碎,忽明忽暗地融入黑暗的褶皱里。
      可萤火虫腹间漾着柔和温润的暖光,她却像一只天生无法发光的虫,沉寂地融在浓重夜色之中,没有温度,没有颜色,周身找不到半点光亮。她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走远了,最终消失在湖岸弯折的暗处,连脚步声都被夜风和虫鸣吞没殆尽。
      只余下零落的萤火依旧浮在水面上空,微光一明一灭,像无声的叹息。林阅淇坐在原处,望着那道追随着萤火、自身却黯淡无光的背影,直到那个轮廓被夜色彻底吃干净了,她还一动没动。湖面寒凉的风漫上肩头,从衣领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她却没有缩起脖子。
      她把指尖从石沿上收回来,发现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硬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把它们拢进袖口里,然后抬起头,望着邹阜言消失的方向,湖面上那几点萤火还在飘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是想了太多,多到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上来。只是那阵清淡而朦胧的悸动还留在胸口,没有被那两个字浇灭,没有被那道背影带走,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粒埋在冬土里的种子,薄薄一层霜盖着,底下是软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