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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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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夜守
山路在浓稠的夜色里像一条褪了色的布带,歪歪扭扭地向上延伸。风从林间穿过,带起呜呜的怪响,比往日更添几分凄厉。邱莹莹握紧手电,光束在湿滑的石阶和狰狞的树影间跳跃,勉强照亮身前几步的路。她没有走平日里常走的那条相对平缓的小径,而是凭着模糊的记忆,选了另一条更陡峭、但距离悬棺平台更近的岔路。她必须尽快赶到林梅身边。
空气又湿又重,黏在皮肤上,带着山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铁锈的微甜气味。越靠近西山,那股铁锈味就越明显,甚至隐隐压过了草木的气息。这不是她熟悉的山野味道。
“棺响……铁链松动……”林梅潦草的字迹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是什么样的“响”?是木头在风中的呻吟,还是……别的什么声音?铁链为何会松?是年久失修,还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冲击?
手电光扫过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她突然停下脚步。石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深,像是金属利器划过。石缝里,还夹着几缕深蓝色的粗布纤维——和林梅常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他在这里停留过,或者……发生过什么?
邱莹莹的心跳更快了。她凑近仔细看,划痕的方向是指向上山的。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手电的光开始微微闪烁,电池似乎不太足了。她暗自咒骂自己准备不周,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她知道自己离那个悬棺平台不远了。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而那股铁锈味,此刻浓烈得令人作呕,还混合着一丝……烧焦的符纸和香灰的味道。
平台就在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黑暗。但手电光扫过去,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
平台边缘,用来防护的几块大石,似乎被移动过,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悬崖。而平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是林梅的工具,那把桃木剑斜插在一块石头缝里,他随身带的帆布背包扔在地上,敞着口,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绳索、水壶、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还有一把小巧的、她从未见过的铜铃。
但没有林梅。
邱莹莹冲上平台,手电光慌乱地扫视四周。“林梅!林梅!”她压着嗓子喊,声音在山风里被撕扯得破碎。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和铁链在头顶高处传来的、沉闷而滞涩的摩擦声。
她抬起头,手电光柱射向崖壁高处。
那口红黑棺材,依然悬在那里。但在晃动的光束中,邱莹莹看到,捆缚棺材的几根铁链,最粗的那一根,中间一截明显地扭曲、松垂,似乎随时可能断裂。而棺材本身,似乎比记忆中……倾斜了那么一点点。鲜红和漆黑的两半,在夜色中失去了光泽,像两块干涸的血痂和凝固的墨块。
“林梅!”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哭腔。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敲击声,钻进她的耳朵。
笃、笃、笃……
很慢,很有规律,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木头上。
邱莹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口红黑棺材。
敲击声,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不是风,不是铁链。是实实在在的,从棺材内部发出的敲击。
“林……林梅?”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难道林梅在棺材里?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自己进去?还是说……
敲击声停了。平台上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然后,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更急促了一些。笃笃笃、笃笃笃……
伴随着敲击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滋啦……滋啦……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邱莹莹感到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扫过平台。林梅的工具散落在这里,人却不见踪影。棺材里有异响。铁链松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最坏的猜想。
不,不会的。她用力摇头,试图驱散那个可怕的画面。林梅没那么蠢,也不会那么倒霉。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去查看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梅散落的背包上。那把铜铃,在月光偶尔从云缝漏出时,反射出一点幽光。她记得林梅说过,有些特殊的铜铃,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镇”的。
她走过去,捡起铜铃。入手沉甸甸的,触手冰凉。铃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铃舌似乎被固定住了,摇不响。她又捡起那几包粉末,打开一包闻了闻,是朱砂混合了其他草药的味道。还有一包是白色的,像是糯米粉。
林梅带了这些东西上山,显然是有所准备。他预料到会有状况,所以带了“家伙”。但他现在人呢?
敲击声和刮擦声又停了。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邱莹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她什么也听不见。但这种寂静,比刚才的异响更令人不安。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她看向那口棺材,又看看手里的铜铃和朱砂粉。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林梅可能去了棺材那边查看,那么,他会不会……在棺材上面?或者在某个能靠近棺材的、她不知道的落脚点?
她记得上次来,林梅带她走的那条隐蔽岩缝,可以通往棺材上方的另一个小平台。也许林梅去了那里?
她不再犹豫,将铜铃塞进口袋,朱砂粉和糯米粉也抓了一些在手里,然后打着手电,朝着记忆里那个岩缝的方向摸索过去。
岩缝很窄,里面更黑,也更冷。湿滑的苔藓让她几次差点滑倒。她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乱晃,照出岩壁上一些模糊的、像是人工开凿的凹槽和锈蚀的铁环。
爬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出口。但出口处的光线,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忽明忽灭。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关掉手电,放轻动作,慢慢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小的石台,大约只有两三平米,就在那口红黑棺材的正上方。石台边缘,插着三根已经燃烧了大半的暗红色线香,那微弱的红光就是香头发出的。线香以一种奇特的三角形排列,中间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
而林梅,就背对着她,盘膝坐在符阵中央,面对着下方的棺材。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日穿的粗布衣裤,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类似道袍的宽大衣服,上面用银线绣着些模糊的图案。头发也用一根木簪整齐地束了起来。
“林梅?”邱莹莹压着嗓子,试探地叫了一声。
林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的双手在身前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微微颤抖。
邱莹莹爬出岩缝,踏上石台。一靠近,她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是山风的冷,而是一种阴森森的、直透骨髓的寒意。同时,那股铁锈和焦糊的混合气味更加浓烈了,源头似乎就是林梅面前的棺材。
“林梅,你怎么了?”她走到他身侧,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林梅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紧紧抿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下方的棺材,但瞳孔似乎没有焦距,空洞得吓人。额头上、颈侧,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暗红色的香火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林梅!”邱莹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别动!”林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站到香阵外面去!快!”
邱莹莹被他声音里的严厉惊得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站到了那三根线香围成的三角形之外。
就在她脚离开符阵范围的瞬间,下方那口棺材,猛地一震!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棺材内部传来,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了棺盖上。整个棺材,连同固定它的铁链,都剧烈地摇晃起来,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要断裂的嘎吱声。
“咳!”林梅身体剧震,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溅在身前的石台上,迅速被那些朱砂符文吸收,使得符阵的红光骤然亮了一瞬。
“林梅!”邱莹莹惊叫,又想冲过去。
“站着别动!”林梅厉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勉强稳住身体,双手手印急速变换,口中开始念诵一种低沉、快速、完全听不懂的音节。随着他的念诵,那三根线香燃烧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暗红色的烟雾不再散乱,而是丝丝缕缕地飘向下方的棺材,像有生命一般,缠绕上去。
棺材的震动慢慢减弱,但那种“笃笃”的敲击声和“滋啦”的刮擦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狂躁,仿佛棺材里的东西被彻底激怒了。
邱莹莹站在香阵外,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她看着林梅颤抖却坚定的背影,看着下方那口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不断传来可怕声响的棺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东西。这不是民俗传说,不是心理暗示,是实实在在的、充满恶意的未知存在。
而林梅,正在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独自对抗着它。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难熬。线香在缓慢而坚定地缩短。林梅念诵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吃力,身体摇晃得厉害,嘴角不断有血丝渗出。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手印也没有散。
棺材里的敲击和刮擦声渐渐变得杂乱,时而猛烈,时而微弱,仿佛里面的东西也开始力竭。那暗红色的烟雾越来越浓,几乎将整个棺材都包裹起来,只有偶尔铁链晃动时,才能瞥见一角红黑。
就在最长的那根线香即将燃尽时,林梅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手印猛地向下一按!
“封!”
随着他这声带着血沫的嘶吼,下方棺材里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缠绕棺材的红色烟雾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彻底消散。铁链停止了晃动。棺材恢复了平静,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三根线香,也在同一时刻,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石台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天际微弱的星光,和邱莹莹手中忘记打开的手电。
林梅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
“林梅!”邱莹莹再也顾不上什么香阵符阵,扑过去扶住他。
林梅倒在她怀里,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沉重无比。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那件灰色道袍摸上去冰凉湿黏。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声音,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
“你……你怎么来了……”他气若游丝地问,试图看清她的脸。
“我要不来,你怎么办!”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检查他哪里受伤,“你吐血了!伤到哪了?是不是棺材里的东西……”
“不是……”林梅吃力地摇头,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那血是暗红色的,看着吓人,“是……是强行催动‘镇魂香阵’,反噬……歇会儿就好……”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失败了,只能靠在邱莹莹身上,大口喘气。
“棺材……暂时稳住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投向下方重归寂静的黑暗,“但……只是暂时。那枚铜钱……是‘引魂钱’,有人在用邪术,想引里面的东西出来……”
“引魂钱?是谁?”邱莹莹想起那枚冰冷刺骨的铜钱。
“不知道……铜钱是钉在棺材缝隙里的,我拔下来的……”林梅的气息稍微平顺了一些,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对方道行不浅,用这种阴损法子,肯定有图谋。今晚只是试探,发现我在守着,又用了香阵,才暂时退去……但不会罢休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下山?”
“不……不能下。”林梅闭了闭眼,积攒着力气,“对方可能就在附近看着。我们现在下去,等于把后背露给他。而且……香阵只能维持到天亮。天亮前,我必须守着这里,以防万一。”
“可你都这样了……”
“死不了。”林梅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成功。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他吞了一颗下去,喘息慢慢平稳下来。“帮我……把包里的水壶拿来。”
邱莹莹扶他靠着一块石头坐好,然后去下面的平台,把林梅散落的东西一一捡回来。桃木剑、绳索、剩下的粉末、水壶。回到小石台,她把水壶递给林梅。
林梅喝了几口水,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他靠坐在石头上,望着下方的棺材,眼神凝重。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忍不住问。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完全颠覆了她对林梅的认知。他不仅仅是个棺材匠。
“林家祖传的一点皮毛,对付阴邪的东西。”林梅没有过多解释,似乎不愿多谈,“我爹教我的,不多,但够用。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你早知道今晚会有事?所以带了那些东西上来?”
“铜钱是中午发现的。我就知道不对。”林梅说,“‘引魂钱’一出,被引的东西在子夜前后最躁动。我本来想趁天黑前布置好,守一夜看看。没想到……对方动手比我想的快,棺材晌午过后就开始有动静。我来的时候,铁链已经松了,棺盖缝隙里,在往外渗黑气。”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黑气?是怨气?”
“是,但又不完全是。”林梅皱眉,“比之前的怨气更……浊,更邪性。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化过。我用了三道镇符,才把渗出的黑气压回去,重新紧了铁链。然后上来布了香阵。刚坐定没多久,你就来了。”
原来,在她到来之前,林梅已经独自经历了一场凶险的较量。
“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邱莹莹低下头。
“来了也好。”林梅却摇摇头,声音很轻,“一个人守着,有时候……是有点瘆得慌。”
邱莹莹看向他,在微弱的星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僵硬,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疲惫和孤独。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守着这座山,守着这口棺材,守着家族的秘密和诅咒。今夜,如果不是她误打误撞上来,他就要独自面对这一切,直到天亮,或者……更糟。
“我陪你守着。”她说,语气坚定。
林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冰冷的石台上,守望着下方那片深沉的黑暗。棺材再无异动,只有山风不知疲倦地吹过,带来远方的湿气和隐约的雷声。一场山雨,似乎真的要来了。
后半夜,气温降得更低。邱莹莹穿着单薄的外套,冻得有些发抖。林梅察觉到了,犹豫了一下,将自己那件宽大的灰色外袍脱下一半,递给她。
“披着,湿气重,别着凉。”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草药的味道。邱莹莹没有推辞,接过来披在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
“你说……用‘引魂钱’的人,会是谁?”为了驱散寒冷和困意,也为了驱散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惧,邱莹莹找了个话题。
“不好说。”林梅沉吟道,“雾隐镇懂这些门道的人不多。老一辈的,像李伯,刘阿婆,他们或许知道些,但应该不会用这种损阴德的法子。外来的……也有可能。镇上最近,有没有生面孔?”
邱莹莹想了想,摇摇头:“我这次来,直接就来山上了,没注意镇上。不过吴奶奶之前说,几个月前有个外地男人来打听过林家,说是写生的,但上了山就没下去……”
“几个月前?”林梅眉头紧锁,“是了,时间差不多。如果真是那时候就盯上了,到现在才动手,倒也说得通。是在等时机?还是……在准备什么?”
“等什么时机?”
林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但夜色依然浓重。
“我太爷爷的手抄本,你看了。里面提到,西山地势特殊,是‘聚阴地’。”林梅缓缓说,“这种地方,在某些特定的时辰,阴气会达到顶点,很多邪门的术法,也只有在那种时候才能发挥最大效力,或者……才能做成一些平时做不成的事。”
“比如……强行打开那口棺材?”邱莹莹心里一紧。
“嗯。”林梅点头,“对方用‘引魂钱’,是想先引出里面的东西,或者至少削弱棺材本身的封印。如果我没猜错,他真正想动手的时机,可能就是……”
“就是什么?”
林梅的目光投向远山轮廓,声音低沉下去:“就是天将亮未亮,阴阳交替,但阴气尚未完全消退的那一刻。俗称……‘鬼呲牙’的时候。”
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鬼呲牙,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不祥。
“那……那是什么时候?”
“快了。”林梅看了一眼手腕上老旧的机械表,表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再有一个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最危险的时刻,可能还没有过去。刚才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
“我们需要做什么?”邱莹莹握紧了口袋里的铜铃和那包朱砂粉。
“香阵的效力,大概还能维持半小时。”林梅计算着,“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小石台。这里太靠近棺材,如果对方真的在附近施法强攻,首当其冲。”
“那棺材……”
“顾不上了。”林梅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如果对方铁了心要开棺,以我现在的状态,硬拦不住。但开棺的动静绝不会小,而且强行开启,里面的东西出来,第一个反噬的就是开棺的人。我们退到下面平台,见机行事。如果……如果棺材真的开了,我们立刻下山,不要回头,不要管里面出来的是什么。”
他的语气如此严肃,让邱莹莹明白,事情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那你呢?”
“我?”林梅看着她,淡灰色的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邃,“我是林家人,守这口棺材,是我的命。但你不是。如果真到那一步,你走,别管我。”
“我不会走的。”邱莹莹斩钉截铁地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话我说过,算数。”
林梅看着她,看了很久。东方天际的微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书卷气、偶尔会流露出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模糊的呓语:“如果遇到一个叫邱莹莹的姑娘,一定要对她好。”
也许,父亲说的“对她好”,不仅仅是不伤害她,也包括了……相信她,尊重她的选择,哪怕这选择看起来是条死路。
“……随你吧。”最终,他移开目光,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但那是一种清冷的、毫无暖意的亮,仿佛只是黑暗褪去了一层更深的颜色。风停了,山林陷入一种诡异的、万籁俱寂的状态,连虫鸣都消失了。
林梅再次看了一眼手表,低声道:“香阵要散了。我们下去。”
就在两人准备起身,沿着岩缝退回下面平台时,异变陡生!
下方那口已经安静了半夜的红黑棺材,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一抬!
不是晃动,是实实在在地向上抬升了数寸!捆缚它的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被拉伸到极限的呻吟声。
“不好!”林梅脸色大变,一把拉住邱莹莹,将她护在身后。
几乎在棺材抬升的同时,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黑气,如同喷发的火山,从棺盖与棺身那道被铜钱钉过的缝隙中狂涌而出!这黑气与之前见过的怨气截然不同,它粘稠如墨,翻滚如沸,其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嘶吼,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恶意和混乱。
而更让邱莹莹头皮发麻的是,在黑气喷涌的中心,她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光芒,一闪而逝。
棺材再次重重落下,砸在原有的位置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铁链剧烈摇晃,嘎吱作响,似乎随时可能断裂。
但那股喷出的浓稠黑气却没有消散,它盘旋在棺材上方,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化的巨大黑影。黑影的中心,那点暗红光芒再次亮起,像一只邪恶的眼睛,缓缓“看”向了小石台的方向,看向了林梅和邱莹莹。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冰冷、腐朽、疯狂和贪婪的意念,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邱莹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她胸前的玉扳指猛地一热!一股温润但坚定的暖流,从扳指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将那冰冷邪恶的意念驱散了大半。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林梅死死架住。
林梅的状态也很糟,他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和其中的红芒。他咬破舌尖,一口混着真阳的鲜血喷在手中的桃木剑上,剑身瞬间亮起一层微弱的金光。
“不是棺材里的东西……”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明悟,“是外来的!是有人用邪法,将别处的‘脏东西’引了过来,想借这聚阴地和棺材的怨气养炼!那铜钱是个饵!”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下方山林的某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古怪、完全不似人声的吟唱!那声音忽高忽低,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诡异节奏。
随着这吟唱声,盘旋在棺材上方的巨大黑影猛地一震,中心的红芒大盛,黑影蠕动着,竟然开始缓缓下沉,似乎想要强行挤进那口红黑棺材之中!
棺材再次剧烈震动起来,里面的敲击声和刮擦声重新响起,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暴烈!仿佛棺材里原本的东西,在激烈地抗拒这外来者的侵入!
“不能让它进去!”林梅厉喝一声,挣脱邱莹莹的搀扶,踉跄着冲到石台边缘。他双手持剑,将染血的桃木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向那团正在下沉的黑影,口中再次念诵起那种古老晦涩的音节。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每吐出一个音节,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摇晃得也更加厉害。但那桃木剑上的金光,却随着他的念诵,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仿佛黑夜中燃起的一点烛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
金光照射在黑影上,那黑影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阵阵青烟,下沉的速度明显一滞。黑影中心的红芒剧烈闪烁,发出愤怒的尖啸。
然而,下方山林中的古怪吟唱声也随之拔高,变得更加急促、邪异。黑影仿佛得到了力量的补充,猛地膨胀了一圈,硬生生抗住了金光的灼烧,继续向下沉去,距离棺材的缝隙越来越近!
林梅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他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剧烈颤抖。显然,他已经到了极限。
邱莹莹看着林梅摇摇欲坠的背影,看着那团不断逼近棺材的恐怖黑影,听着山林中那催命般的吟唱,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的手摸到了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铜铃,和那包朱砂粉。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猛地掏出那包朱砂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那团黑影的中心——那点暗红光芒,狠狠撒了过去!
同时,她举起那枚铜铃,回忆着林梅之前持印的样子,不管不顾地,用铜铃的底部,狠狠敲向自己的额头——这是她在那本《雾隐异闻录》的残页上,看到的某种“惊魂”的土法记载,不知真假,但此刻她只能病急乱投医!
“铛——!”
并非铜铃该有的清脆响声,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直接敲在灵魂上的巨响,以邱莹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撒出的朱砂粉,大部分被山风吹散,但仍有少许,星星点点地粘附在了黑影表面,发出“滋滋”的微响。
而那声沉闷的“惊魂”巨响,却仿佛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下方山林中那邪异的吟唱声,骤然中断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即将沉入棺材缝隙的黑影猛地一滞,中心的红芒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
而已经力竭的林梅,眼中精光爆闪,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双手握住桃木剑,不再念咒,而是将全身残余的气力,连同某种决绝的意志,尽数灌入剑中,然后,朝着那点暗红光芒,狠狠投掷而去!
桃木剑化作一道燃烧的金色流星,撕裂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黑影的中心——那点暗红光芒!
“嗷——!!!”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仿佛集合了无数痛苦灵魂的尖啸,从黑影中爆发出来!暗红光芒被金色剑光穿透、击碎!整个庞大的黑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剧烈地扭曲、膨胀,然后“轰”的一声,彻底炸开!
浓稠的黑气四散飞溅,大部分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散在渐亮的天光中,但仍有一部分,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烟,尖叫着钻入了下方的山林,消失不见。
而那道金色剑光在击碎红芒后,也耗尽了力量,“当啷”一声,掉落在下方平台的乱石中,光芒尽失,恢复成一把普通的、甚至有些焦黑的桃木剑。
“噗通。”林梅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昏死过去。
“林梅!”邱莹莹惊呼,扑过去扶他。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金红色的阳光,猛地跃出了地平线,毫无保留地照射在西山绝壁之上。
阳光所至,残留的阴冷气息如潮水般退去。那口红黑棺材静静地悬挂着,不再震动,不再有异响,铁链也恢复了平稳。棺盖缝隙里,再无黑气渗出。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黎明前最深沉的一个噩梦。
但怀中林梅冰冷沉重的身体,平台上散落的桃木剑,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焦糊和腥气,以及她自己额头传来的、被铜铃磕出的肿痛,都在提醒邱莹莹——那不是梦。
天,终于亮了。
而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