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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槐荫未尽

      邱莹莹回到学校后的第三周,收到了一个很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她的地址和名字,笔迹是她很熟悉的——林梅的字,工整,略微有些刻板。她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用线装订起来的泛黄纸张,还有一张简短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在家中发现,你或能用上。林。

      那沓纸是手抄本,纸页很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开篇写道:

      《雾隐异闻录》,光绪三十四年,林长青手录。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白手套和放大镜,屏住呼吸,一页页翻看下去。

      这不是日记,更像是一部地方志的补充,或者说,是林长青以阴阳先生和棺材匠的双重身份,记录下的雾隐镇及周边地区近百年来各种无法解释的事件、传说、以及他亲身处理过的“异事”。

      从光绪初年到民国初年,时间跨度近四十年。内容庞杂:有某户人家井中夜闻哭声,掘之得无名骸骨;有樵夫山中迷路,见红衣女子引路,次日发现身处悬崖边缘;有婴孩夜啼不止,面现青黑,施法后吐出黑色毛发;更多的是关于各种葬俗的禁忌、仪式的细节、符咒的画法、以及处理“不干净东西”的心得。

      邱莹莹越看越心惊。这不仅仅是一部民俗资料,更是一个行走在阴阳边缘的人,用血和教训换来的生存记录。里面有些描述,与她之前在档案馆看到的官方记载、在镇民口中听到的零碎传闻,甚至与她亲身经历的那些诡异事件,都能隐隐对应上。

      但最让她呼吸急促的,是手抄本最后几页的内容。那几页的纸张明显更新一些,墨迹也更深,似乎是后来补录的。记录的时间,集中在光绪二十七年到二十九年——也就是那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算婚发生前后的几年。

      光绪二十七年秋

      九月初五,应邱府之请,往诊其女秀娥。女倚窗独坐,面色青白,眼神涣散,然脉象平稳,无邪祟侵体之兆。细询之,始知其心有郁结,乃为情所困,不欲嫁入吾家。吾心怅然,本欲辞去,然邱翁以势相逼,言若不能解,则断林家生计。归,见长青儿病笃,医者束手,心乱如麻。

      九月十二

      长青儿高热不退,呓语连连,唤“秀娥”之名。夜观星象,灾星直犯本命,大凶。卜卦,得“移花接木”之象。心下骇然,知此劫恐需非常手段。

      九月十五

      邱翁夜访,面色惨淡,言秀娥自缢未遂,现昏迷不醒,气若游丝。其跪地痛哭,求吾不计前嫌,设法救女。吾见其状,忽忆早年于江西龙虎山所得一残卷,中有“借寿续命”之邪法,然需生辰八字相合、且新死不久之人为引。此法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吾踌躇再三。

      十月初三

      秀娥竟醒,然神智全失,不言不笑,如泥塑木偶。邱翁言,如此也好,婚期照旧。吾心难安,然长青儿病势日沉,已入膏肓。

      十月初六

      婚成。是夜,闻邱府大乱,赶至,见秀娥已气绝,颈有深痕,乃二次自缢。于其枕下得绝笔书,字字泣血,言宁死不辱周郎。吾方知,其清醒之时尚存死志,此前痴状皆为伪装。悲乎!烈女也!

      十月初八

      长青儿命悬一线。邱翁来,言愿行冥婚,了此孽缘。吾本不应,然见儿将死,心如刀绞。忽闻镇西有襁褓女婴夭折,其八字竟与长青儿有七分相合。恶念陡生,趁夜窃尸,于西山老祠布阵,行那“借寿”之法。然法阵将成之际,天降惊雷,劈断法旗,时辰大乱。待重整,法坛中央那女婴尸身竟微微颤动,睁眼,然眼神茫然,不似婴童。吾大骇,知引魂有误,所引来者非那女婴之魂,乃一游魂,其八字竟与秀娥生前一般无二!然阵法已启,如箭在弦,只得强行将那游魂封入备好之纸嫁衣,与秀娥遗骸一同置入棺中,行冥婚礼。礼成,悬棺于西山绝壁。

      十月初九

      封棺毕,归家。长青儿竟退热,渐有起色。然吾心无喜,唯有大怖。昨夜所引之游魂,其八字与秀娥同,然观其魂相,年岁似更长,恐非新死之魂,乃……未来之魂?此念头一起,吾通体冰凉。若真如此,吾所造之孽,恐非一世可偿。

      光绪二十八年春

      长青儿病愈,然体弱,终日沉默。吾每见其面,便思棺中那莫名之魂,夜不能寐。遂发愿,余生当行善积德,以抵罪孽。然心中自知,此债深重,恐祸延子孙。

      光绪二十九年冬

      昨夜梦魇,见一女子立于棺前,红衣似血,面容模糊,然左眼角一痣,清晰如点墨。女子不言,只以手指吾,目光哀戚。惊醒,汗透重衣。此女是谁?是秀娥?还是那误引之魂?吾不敢深想。

      记录到此,后面是空白。但最后一页的背面,用极淡的、几乎要消散的墨迹,补了一行小字,笔迹颤抖:

      丙午年正月十八夜,梦该女复现,言“时候到了”。吾寿将尽,此录留与有缘后人。若见左眼角有痣、面貌肖似之女子,当善待之,或可解林家百年之厄。慎之,慎之。

      邱莹莹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久久无法回神。窗外夜色已深,宿舍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照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张“姻缘照”上的人和她一模一样。为什么那场百年前的错误冥婚会找上她。为什么林梅会说“林家欠邱家一桩婚”。

      因为被林长青误引、封入棺材的那个“游魂”,就是她。是百年后的她,或者说,是她前世的魂魄,在某种无法理解的时空错乱中,被强行拘束到了那个错误的仪式里。

      所以她的魂相里,带着邱秀娥的八字烙印。所以她会对雾隐镇的一切有莫名的熟悉感。所以她左眼角那颗痣,会成为跨越百年的标记。

      而林长青在临死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留下了这句遗言。但显然,这份手录被深藏了起来,林家的后人——林梅的爷爷、父亲,甚至林梅自己,可能都未曾得见全貌,或者即使见过,也未完全理解其中关窍。

      直到林梅在家中发现它,直到他把它寄给了她。

      “时候到了”。

      这句话像一句判词,悬在她心头。林长青梦到这句话,是在丙午年——也就是今年,是农历马年。而他梦到的女子,显然是她。

      难道这一切,还没有真正结束?

      那口红黑棺材里的怨魂是消散了,但那场错误仪式造成的因果之线,那被强行扭曲的时空与命运,真的随着怨魂的消散而彻底斩断了吗?

      邱莹莹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她拿起手机,想给林梅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是深夜。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些纸页。

      在《雾隐异闻录》的中间部分,她还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记录。林长青提到,雾隐镇西山一带,地势特殊,乃“阴脉交汇”之处,加之悬棺葬俗聚阴,常年下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阴地”。这种地方,容易滋生邪祟,也容易发生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他甚至怀疑,当年自己引魂出错,除了阵法被雷击的因素,也与这“聚阴地”有关。在这种地方行逆天之术,本就凶险万分,时空的界限都可能变得模糊。

      “聚阴地……时空模糊……”邱莹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如果西山的“聚阴地”特性,使得时间和空间的规则在那里变得薄弱,那么,百年后的她,与百年前的那场仪式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超越线性时间的联系?这种联系,是否会因为怨魂的消散、阴阳的暂时平衡而被打破,反而引发出新的、不可预测的变化?

      她想起离开雾隐镇前的那晚,林梅在院子里说“活着还挺有意思的”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的表情。她不想让任何事情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但手抄本最后的警示,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邱莹莹有些心神不宁。手抄本的内容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她试图将精力集中在博士入学前的文献阅读和准备上,但效率很低。

      陈教授看出了她的异常,在一次课后把她留下。

      “莹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看你气色不大好。”老教授关切地问。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把手抄本的事和盘托出,那太离奇,也太复杂。她只是说:“教授,我最近看到一些关于雾隐镇的民间记录,里面提到西山是‘聚阴地’,容易发生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我在想,这是否能为某些民俗传说提供一种……环境心理学的解释基础?”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思考了片刻:“聚阴地的说法,在很多地方的民俗里都有。通常指那些背阴、潮湿、少见阳光,或者曾经是乱葬岗、刑场的地方。从环境心理学的角度看,这种地方容易引发人的恐惧、焦虑等负面情绪,再加上一些巧合事件,就容易催生和流传灵异传说。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邱莹莹:“你具体看到了什么记录?让你这么在意?”

      邱莹莹斟酌着词句:“就是一些老笔记,提到在那种地方,人的感知可能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会出现类似集体幻觉,或者记忆错乱的情况。”

      “嗯,不排除这种可能。”陈教授点点头,“强烈的心理暗示,特殊的环境气氛,再加上一些若有若无的线索,确实可能让人产生超越常规的体验。这在心理学上是有研究的。不过,莹莹,做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保持理性和客观。我们可以记录、分析这些现象和传说背后的心理、社会、文化动因,但不要让自己陷进去,更不要试图用超自然的逻辑去解释。那是一条危险的路。”

      “我明白,教授。”邱莹莹点头。她知道教授是为她好,是站在学术的立场上提醒她。但有些事,一旦亲身经历过,就很难再用纯粹理性的眼光去看待了。

      周末,她终于还是拨通了林梅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林梅略带喘息的声音,似乎正在干活。

      “是我,邱莹莹。”

      “……嗯,收到东西了?”林梅的声音平静下来。

      “收到了。看完了。”邱莹莹顿了顿,“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纸是老的,墨是老的,字是我太爷爷的笔迹。真的假的,我说不准。但东西是在我爹床底下的一块活砖后面找到的,藏得很严实。”

      “你之前不知道有这个?”

      “不知道。我爷爷没提过,我爹……”林梅的声音低了下去,“更不会提。我也是收拾屋子,准备把老床换了,才偶然发现的。”

      “那你怎么看?最后那句话……‘时候到了’?”

      林梅又沉默了,这次更久。邱莹莹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刨木头的声音停了,似乎林梅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我不知道。”林梅的声音很沉,“那口红黑棺材,现在很安静。我每隔几天会上山看一眼,铁链没松,棺材也没动静。镇上这几个月也很太平,没再听说什么怪事。连李伯都说,档案馆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好像也安分了不少。”

      “可是……”

      “可是你担心,对不对?”林梅打断她,“我也担心。我太爷爷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从他留下的这些东西看,他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他既然这么写,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怎么办?我们难道就这么等着?等那个‘时候’真的到来?”

      “不等又能怎么办?”林梅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我们现在连‘时候’指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是还会出别的事?还是说……跟你有关的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邱莹莹心里猛地一揪。跟她有关?难道“时候到了”的意思,是指她这个“误引之魂”的转世,会面临某种终结或变故?

      “林梅,”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再去一趟雾隐镇。不是现在,等过一阵子。我想……再看看那口棺材,再看看那些记录,也许我们能发现点什么。”

      “你还要来?”林梅的语气有些复杂,似乎并不赞同,但又没有坚决反对。

      “嗯。有些事,不弄明白,我心里不踏实。”邱莹莹说,“而且,这次我不是一个人瞎闯,我们可以慢慢查,从你太爷爷留下的记录里找线索。也许能找到化解的办法。”

      林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随你吧。想来就来。不过,等天凉快点吧,现在山里闷热,蛇虫也多。”

      “好,那就秋天。”邱莹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有目标,有方向,总比漫无目的地担忧要好。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城市的夏夜闷热而喧嚣,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暗红色。远处高楼林立,万家灯火。这是一个与她长大的地方截然不同的世界,理性、科学、高效。

      而雾隐镇,连同那口悬棺、那些百年前的恩怨、那些游荡在阴影里的秘密,像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遥远而不真实。

      可她知道,那根连接两个世界的线,从未真正断过。它就系在她的脖子上,藏在玉扳指的温润里;压在她的心头,刻在手抄本泛黄的纸页上。

      秋天。她默默计算着时间。还有两三个月。

      在这之前,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无论是知识上,还是心理上。她开始有意识地查阅更多关于民俗学、地方史、环境心理学、甚至一些边缘的、关于异常现象记录的文献。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以猎奇或学术研究的心态去看待这些材料,而是试图从中寻找模式,寻找解释,寻找可能应对未知的方法。

      陈教授注意到她阅读方向的转变,有一次委婉地提醒她,博士阶段的研究需要更聚焦,不要太发散。邱莹莹虚心接受,但没有改变。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为自己,也为那个远在深山里的棺材匠,构筑一道知识的防线。

      日子在忙碌和隐隐的期待中流逝。期间,她和林梅偶尔会发几条短信,内容都很简短,多是“平安”、“还好”之类的问候,但彼此都知道,那条线还连着。

      八月底的一天,邱莹莹正在图书馆查阅一本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地方报刊影印本,试图从中找到关于雾隐镇的只言片语。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梅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速来。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拨通林梅的电话,但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两遍,还是没人接。

      出事了。

      她立刻收拾东西,冲出图书馆,一边走一边订最近一班去雾隐镇方向的长途车票。路上,她不断给林梅打电话,发短信,但都石无音讯。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不安感再次攫住了她。她想起了手抄本上最后那句话,想起了周奶奶的警告,想起了吴奶奶说的“时候到了”。

      难道,“时候”真的来了?

      这一次,邱莹莹是傍晚才到雾隐镇的。天阴沉着,似乎要下雨,镇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比往常更显寂静。

      她没有去吴奶奶家,直接奔向棺材铺。铺子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她推门进去,喊了一声:“林梅?”

      无人应答。屋子里很暗,空气中桐油和木料的味道依旧,但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气味——很淡,像是……香灰混合着某种草药燃烧后的余味。

      她打开手机手电,照亮屋内。工作台很整洁,工具摆放有序,没有打斗或匆忙离开的痕迹。她走进里间卧室,床铺整齐,桌上放着半杯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林梅不在。

      她又去了后面的院子,也没有人。那口作为水缸的大陶瓮旁,散落着一些新鲜的、灰白色的灰烬,正是她闻到的香灰味的来源。灰烬旁边,还有几片烧了一半的黄色符纸碎片。

      林梅在这里进行过某种仪式?为什么?

      她回到屋里,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打开,是林梅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莹莹,若你先看到此信,勿慌。我去西山了。昨夜丑时,棺响。今晨上山,见棺木有异,铁链微松。午后再去,于棺旁拾得此物。我需上山守夜,看个究竟。若明日午时未归,去土地庙寻李伯,将此物交他。切记,勿独自上山!

      纸的下面,压着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很大,很厚,边缘不规则,上面铸的也不是常见的年号或图案,而是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文。铜钱的颜色是一种黯淡的沉黑,入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冰。

      邱莹莹的心沉到了谷底。棺响?铁链松动?还有这枚诡异的铜钱……果然出事了。

      林梅让她不要独自上山,让她等。可是,让他一个人在山上过夜?守着那口刚刚平息不久、又出现异动的棺材?万一……

      她不敢想下去。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看手里那枚冰冷的铜钱。理智告诉她,应该听林梅的话,等到明天中午。可情感和担忧像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

      手抄本的内容,过往的经历,林梅可能面临的危险……各种念头在她脑子里疯狂冲撞。

      最终,她一咬牙,从背包里翻出那枚桃木平安扣戴上,又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强光手电、充电宝、和一包朱砂(这是她看了些杂书后,鬼使神差买的,没想到真可能用上)。然后,她将林梅的纸条和那枚铜钱小心收好,转身出了棺材铺,朝着西山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夜幕,正迅速合拢。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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