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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归墟

      槐叶的哗哗声在黑暗里无限放大,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摇动枯骨。邱莹莹的指尖掐进林梅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狂跳,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恐惧。

      黑暗中,那三团轮廓逐渐清晰。

      最前面是邱秀娥,大红嫁衣在无月的夜色里依然红得刺眼,像泼上去的血。她的脸隐在盖头下,只有一双苍白的手从宽袖里伸出,十指指甲乌黑,微微弯曲,像随时要抓向什么。她身后半步,是那个白衣的、邱莹莹的前世,长发披散,脸是肿胀腐烂的,眼窝黑洞洞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从发梢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最后,是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但脸色是死人的青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是周书生。

      他们没有逼近,只是静静地站在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三尊从坟里爬出的蜡像。

      空气凝滞了,连风声都停了。只有邱莹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林梅压抑的呼吸。

      “爹。”林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朝着那长衫男人。

      周书生的目光缓缓转向他,空洞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该来。”邱秀娥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像破风箱在拉,“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这里是我家。”林梅握紧邱莹莹的手,上前一步,将她挡得更严实些,“我爹在这里,我太奶奶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家?”邱秀娥的盖头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林家早就没有家了。从你太爷爷做下那等事起,林家就只剩下棺材和债了。”

      “债,我父亲还了。”林梅的声音绷得很紧,“他用命还了。还不够吗?”

      “还?”这次是周书生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一条命,就想还清三条命?林长青当年强拘我妻魂魄,逼她与死人成婚,又误拘无辜,坏其轮回。这三笔债,你父亲一条命,还得清哪一笔?”

      邱莹莹感到林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知道,周书生说的是事实。林长青当年造的孽,太深,牵扯的无辜太多。

      “那你想怎样?”邱莹莹从林梅身后站出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杀了林梅?让林家绝后?然后呢?你们的怨气就会散吗?你们就能安心去投胎吗?”

      三个影子同时转向她。六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邱莹莹瞬间觉得血液都要冻住了。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迎向那些目光。

      “我知道,你们有恨,有冤,有不甘。”她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没停,“但仇恨困了你们一百年,还不够吗?再杀一个人,除了多添一笔新债,能改变什么?你们能活过来吗?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吗?不能。”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邱秀娥的盖头下,传出幽幽的声音,“就在这里,困在这口棺材里,不生不死,不人不鬼,直到地老天荒?”

      “不。”邱莹莹摇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金戒指——内侧刻着“长青”的那枚,托在掌心,“我来,是想把该还的东西,还给你们。然后,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月光从云隙漏下一点,照在戒指上,反射出幽微的金光。邱秀娥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周书生也上前一步,死寂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枚戒指。

      “这是……”邱秀娥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澜。

      “林长青的戒指。”邱莹莹说,“当年,他把它给了邱家的人,作为信物,也作为……赎罪的开始。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她拿着戒指,走向邱秀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能感觉到,那三个影子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钉在她身上。

      “别过去!”林梅想拉住她,但邱莹莹轻轻挣开了。

      她在距离邱秀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掌心托着戒指。

      邱秀娥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的手,指尖颤抖着,碰向戒指。在触碰到金子的瞬间,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盖头下发出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他……他那时说……”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说这只是……权宜之计……说等长青病好了……就放我走……”

      “他骗了你。”邱莹莹轻声说,“也骗了他自己。他以为可以用邪法救人,结果害了更多人,包括他自己,和他的子孙。”

      邱秀娥的呜咽变成了低低的哭泣。那哭声不像之前那样凄厉刺耳,而是充满了一个女人压抑百年的委屈和绝望。她握住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像是要把它嵌进骨头里。

      “秀娥。”周书生走到她身边,想伸手碰她,但手穿过她的身体,只带起一缕黑气。他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深切的痛苦和无力。

      “对不起……”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堵得难受,“为所有的事,对不起。虽然不是我做的,但……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周书生看着她,眼神复杂,“该道歉的人,早就死了。我们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等一句道歉。”

      “那你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了结。”周书生说,目光转向那口红黑棺材所在的方向,“等有人能打开那口棺材,把我们从那里放出来,让我们能真正地……入土为安。”

      “那我们现在就去。”林梅走上前,和邱莹莹并肩站在一起,“我们去开棺,送你们走。”

      “没那么简单。”一直沉默的白衣影子——邱莹莹的前世——突然开口,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棺材开了,里面的怨气就会散出来。镇子上,所有和这件事沾了因果的人,都会被缠上。你们确定要这么做?”

      邱莹莹和林梅对视一眼。他们想起了周奶奶的警告,想起了吴奶奶说的那个疯掉后自杀的教授。

      “被缠上……会怎样?”邱莹莹问。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家破人亡。”白衣影子说,“怨气会顺着血脉、亲缘、甚至只是接触过的人,一层层扩散。林家、邱家,还有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所有家族,一个都跑不掉。”

      “那如果……不开棺呢?”

      “不开棺,怨气就困在棺材里,但会越来越重。等到重到棺材也封不住的时候,会一次爆发出来,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几个人了。”白衣影子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有某种悲哀,“我们已经在这里一百年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年。但你们呢?你们能等吗?”

      等不了。林梅只有六年。邱莹莹的人生刚刚开始。还有那些不知情的、无辜被卷入的人,他们凭什么要等?

      “开棺。”邱莹莹斩钉截铁地说,“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怨气散了,我们想办法化解。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你想怎么化解?”周书生问。

      “我不知道。”邱莹莹老实说,“但既然当年的事是错的,我们就把它纠正过来。你们三个,不该困在一口棺材里。应该分开,各自安葬,各自去该去的地方。你们的恩怨,你们的爱情,你们的无辜,都该有个真正的了结。”

      三个影子沉默了。风又起了,吹得槐叶哗哗作响,也吹动了他们的衣袂。在风声里,他们似乎低声交谈了什么,但邱莹莹听不清。

      良久,邱秀娥抬起头——虽然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她在“看”着邱莹莹和林梅。

      “好。”她说,“我们跟你们去。开棺,了结。”

      “但你们要记住,”周书生补充,语气严肃,“开棺之后,我们会尽力约束怨气,但不敢保证能完全控制。你们要做好准备,可能会看到……很可怕的东西。”

      “我们已经看过够多可怕的东西了。”林梅说,握紧了邱莹莹的手。

      “那走吧。”白衣影子转过身,湿漉漉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一行水渍,朝着西山的方向飘去。邱秀娥和周书生跟在她身后。

      邱莹莹和林梅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三个影子在前方飘行,无声无息,像三缕青烟。邱莹莹和林梅打着手电跟在后面,光束在浓重的黑暗里只能照出前方几步。路很熟,是上西山的路,但这次走起来,感觉格外漫长,格外沉重。

      周围很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山林的呜咽。但渐渐地,邱莹莹开始听见别的声音。

      很细微,像很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是充满恶意的、贪婪的絮语。手电光扫过路边的草丛,有时会瞥见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孔,或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但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怨气。已经开始弥散了。

      “别看两边。”林梅低声说,握紧了她的手,“跟着他们走,别回头。”

      邱莹莹点头,强迫自己只盯着前方三个影子的背影。但那些窃窃私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张嘴贴在她耳边低语:

      “还我命来……”

      “凭什么你们能活……”

      “一起死吧……”

      她感到脖子后面一阵阵发凉,像有冰冷的手指在抚摸。她猛地回头,手电光照过去,只有空荡荡的山路和摇晃的树影。

      “别回头!”林梅厉声喝道,用力把她拉回来。

      但已经晚了。就在她回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山路两侧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但无一例外,脸色青白,眼神空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是被那口棺材的怨气吸引来的孤魂野鬼。或者,是当年那场祸事里,间接被牵连的无辜者。

      “别看他们!”前方的周书生也停下来,转身喝道,“他们是冲着怨气来的,只要你们不理会,他们不敢靠近!”

      邱莹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转回头,盯着前方。但那些视线如芒在背,她能感觉到,那些“人”正在慢慢靠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手电光开始剧烈晃动,电池似乎快耗尽了。林梅把她护在身侧,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把桃木剑——上次用过的那把,紧紧握在手里。

      “跟紧我。”他低声道。

      三个影子加快了速度。邱莹莹和林梅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山路越来越陡,碎石滚动,几次差点滑倒。但那些围拢的鬼影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泥土和腐肉混合的臭味。

      就在他们快要被彻底包围时,前方传来一声尖啸。

      是邱秀娥。她猛地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惨白但清秀的脸,双眼血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尖啸。那啸声像有实质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围拢的鬼影被声波冲击,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后退,有的直接消散在空气中。

      “走!”周书生一把抓住邱莹莹的手臂——他的手冰冷刺骨,但出奇地有力,拉着她往前冲。林梅紧随其后,挥舞桃木剑,逼退试图靠近的鬼影。

      终于,他们冲上了那个熟悉的平台。几十口悬棺在月光下沉默,最高的那口红黑棺材,静静地悬在那里,铁链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而那些追来的鬼影,在平台边缘停住了,不敢再靠近,只是用贪婪而怨毒的目光,盯着平台上的活人和棺材。

      “他们怕这里。”周书生松开邱莹莹,气息有些不稳——鬼也会累吗?邱莹莹不知道,但她注意到,周书生的身影比刚才淡了一些。

      “棺材有封印,他们不敢靠近。”白衣影子说,指着那口阴阳棺,“但一旦开棺,封印解除,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抢夺里面的怨气和……我们的魂。”

      “那怎么办?”邱莹莹问。

      “在我们进入棺材、重新封印之前,你们要守住这里,别让任何东西靠近。”邱秀娥说,她重新盖好盖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开棺之后,我们会进去,用我们残存的力量,把散逸的怨气重新聚拢,封印在我们自己身上。然后,你们立刻封棺,把我们送回原来的位置。这样,怨气就不会扩散出去。”

      “那你们……”林梅看着他们。

      “我们就彻底消失了。”周书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释然,“魂飞魄散,也好过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而且,用我们最后的力量,化解这场百年恩怨,也算……死得其所。”

      邱莹莹的鼻子一酸。她看着这三个影子,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爱,有恨,有梦想,有遗憾。因为一场错误,困在这里一百年,人不人鬼不鬼。现在,他们选择用最后的消亡,来结束这一切。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发抖。

      “没有了。”白衣影子摇头,“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只有用我们自己的魂,作为容器,把怨气装进去,一起毁灭。”

      “可是——”

      “别可是了。”周书生打断她,走到林梅面前,看着这个年轻的、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后辈,眼神复杂,“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她。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你们还有未来。”

      林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开始吧。”邱秀娥说,走向那口棺材。

      周书生和白衣影子也走过去。三个影子站在棺材旁,手拉着手——虽然他们的手只是虚虚地握着。然后,他们一起看向邱莹莹和林梅。

      “开棺。”周书生说。

      林梅深吸一口气,走到棺材旁。这次没有工具,他直接用手,扣住棺盖和棺身的缝隙,用力。邱莹莹也上前帮忙。

      棺盖很沉,但出乎意料地,没有锁死。两人一起用力,棺盖被缓缓撬开一条缝。

      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冲了出来。不是腐烂,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怨恨、不甘、以及时间沉淀下来的陈腐气息。同时,刺骨的阴寒从缝隙里涌出,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棺盖被完全掀开,斜靠在棺身上。

      月光照进棺材内部。

      和上次看到的一样,里面并排躺着三具骨骸。左边是穿着破烂嫁衣的邱秀娥,中间是白衣的、邱莹莹的前世,右边是穿着藏青长衫的周书生——不,不是周书生,是林梅的父亲,林卫东。

      三具骨骸都保存完好,像是刚死去不久。但仔细看,能看见骨骸表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有生命的藤蔓,在缓慢蠕动。那就是怨气,实质化的怨气。

      三个影子——邱秀娥、周书生、白衣影子——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化作三道流光,一道红,一道青,一道白,射入棺材,分别没入三具骨骸之中。

      骨骸上的黑气瞬间暴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蛇群,疯狂扭动,发出嘶嘶的尖啸。棺材开始剧烈震动,铁链哗啦作响,整个平台都在摇晃。

      “封棺!”棺材里传出周书生嘶哑的吼声,那声音里充满痛苦,“快!”

      林梅和邱莹莹扑上去,用力推动棺盖。但棺盖像有千斤重,而且那些黑气从缝隙里涌出,缠上他们的手臂,冰冷刺骨,像要钻进他们的骨头里。

      “啊——!”邱莹莹痛叫一声,感觉手臂像被无数根冰针刺穿。

      “坚持住!”林梅咬牙,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推棺盖。

      棺材里的震动更剧烈了,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怒吼,是三个影子在跟怨气搏斗。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几乎要把整个棺材吞没。

      平台边缘,那些围观的鬼影开始骚动,它们闻到了怨气的美味,开始试探着往前移动。

      “快啊!”邱莹莹嘶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能感觉到,棺材里的搏斗正在消耗三个影子最后的力量,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棺盖即将合拢的瞬间,棺材里突然爆发出刺眼的三色光芒——红、青、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光罩,将外溢的黑气强行压回棺材内部。同时,一股柔和但强大的力量托了一把,棺盖“轰”的一声,彻底合拢。

      震动停止了。黑气消失了。光芒也渐渐暗淡下去。

      棺材恢复了平静,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铁链还在微微晃动,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邱莹莹和林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手臂上被黑气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青黑色的淤痕,像被冻伤。

      “结……结束了?”邱莹莹颤抖着问。

      林梅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口棺材,眼神空洞。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点头。

      “结束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但真的结束了吗?

      邱莹莹看向平台边缘。那些鬼影并没有散去,它们依旧站在那里,贪婪地盯着棺材,也盯着他们。只是因为棺材重新封印,它们不敢靠近。

      “我们得离开这里。”她挣扎着站起来,扶起林梅,“那些东西……还在。”

      林梅也看到了。他握紧桃木剑,和邱莹莹背靠背,慢慢朝平台的出口移动。

      鬼影们开始移动,它们不再顾忌,一步步逼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光。

      “走!”林梅低喝,挥剑逼退最近的几个鬼影,拉着邱莹莹冲向来时的岩缝。

      鬼影们一拥而上,像潮水般追来。两人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根本顾不上看路,只凭本能往下溜。尖锐的石头划破了衣服和皮肤,但感觉不到疼,只有逃命的急切。

      身后,鬼影的尖啸声越来越近。邱莹莹回头瞥了一眼,魂飞魄散——密密麻麻的鬼影,像瀑布一样从平台上涌下来,朝他们扑来。

      “跳!”林梅突然吼道,拉着她,朝旁边一个陡坡跳下去。

      两人抱成一团,顺着陡坡往下滚。碎石、荆棘、树根,不断撞击着身体。天旋地转,邱莹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摔出来了。

      不知滚了多久,他们终于撞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

      浑身无处不痛,骨头像散了架。邱莹莹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她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林梅。

      林梅情况更糟,他脸色惨白,胸口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但他还清醒,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坐起来。

      “你……怎么样?”邱莹莹哑着嗓子问。

      “死不了。”林梅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比哭还难看。

      他们看向来路。陡坡上,鬼影没有再追下来,它们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了上面,只能在不远处徘徊,发出不甘的嘶吼。

      “这里……是土地庙附近。”林梅环顾四周,认出了环境,“庙里有残留的香火,它们不敢靠近。”

      果然,不远处,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隐约可见。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土地庙。推门进去,里面还是老样子,灰尘满地,神像斑驳。但此刻,这里却像是最安全的堡垒。

      关上门,用木棍顶住。两人靠着墙坐下,精疲力尽。

      外面,鬼影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它们似乎放弃了。夜色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邱莹莹摸向脖子,玉扳指还在,温润依旧。她看向林梅,他正低头检查自己骨折的手臂,疼得满头冷汗。

      “得给你处理一下。”她说着,想站起来找东西固定,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别动,你先休息。”林梅用没受伤的手按住她,“天亮再说。”

      “你的手……”

      “断了而已,接上就好。”林梅说得轻描淡写,但额头的汗珠出卖了他的痛苦。

      邱莹莹没再坚持。她靠着墙,看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紧张、挣扎,在松懈下来的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沉的疲惫。

      “他们……真的消失了?”她轻声问。

      “嗯。”林梅点头,也看向窗外,“魂飞魄散,彻底消失了。但他们的怨气,也被一起带走了。那口棺材,现在应该干净了。”

      “那你父亲的债……”

      “还清了。”林梅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他用命还了,他们也用魂还了。林家,不欠任何人了。”

      邱莹莹沉默。她想说,债是还了,但人呢?那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都回不来了。邱秀娥和周书生,到死都没能在一起。她那个前世,无辜被卷进来,困了一百年。林梅的父亲,为了儿子,躺进棺材,永世不得超生。

      仇恨和错误,毁了多少人。

      “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开棺。如果他们不开棺,至少还能‘存在’,哪怕是以那种方式。”

      林梅睁开眼睛,看着她,淡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清澈。

      “不后悔。”他说得很肯定,“那种‘存在’,比消失更痛苦。他们自己选了这条路,我们只是……帮了他们一把。”

      “也是。”邱莹莹点头,心里那点沉重稍微轻了些。

      是啊,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用最后的消亡,换一个彻底的了结,换后人的安宁。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睡会儿吧。”林梅说,“天亮了,我们下山。然后……各回各家。”

      各回各家。邱莹莹心里一涩。是啊,事情结束了,他们也该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了。她是城里的研究生,他是山里的棺材匠。两条线短暂相交,然后,越行越远。

      “嗯。”她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几个月的一切:档案馆的照片,棺材铺的初见,深夜上山,开棺取骨,周远的信,周奶奶的警告,刚才那场生死搏斗……

      然后,她想起周书生消失前看林梅的那一眼,想起他说“照顾好她”。

      还有邱秀娥最后那句“保重”。

      他们,是原谅了吗?原谅了林家的后人,原谅了这场延续百年的错误?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天,终于要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土地庙时,邱莹莹睁开了眼睛。

      林梅靠在她旁边,闭着眼,似乎睡着了。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平稳。骨折的左臂被他用布条和树枝简单固定了,手法很专业。

      她轻轻挪开身体,想让他靠得舒服点。但一动,林梅就醒了。

      “天亮了。”他看着窗外,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们下山吧。你得赶紧看医生。”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推开门,外面阳光灿烂,鸟语花香。夜晚的恐怖和阴森,仿佛只是场噩梦,被阳光一照,就烟消云散。

      下山的路很顺利,没再遇到任何异常。回到棺材铺,林梅简单收拾了一下,邱莹莹帮他重新处理了伤口,固定了手臂。胸口的伤也换了药,还好没感染。

      做完这些,已经是中午了。

      “我该走了。”邱莹莹说,看着这个简陋但此刻倍感亲切的屋子。

      “我送你到镇口。”林梅说,用没受伤的手提起她的小背包。

      两人再次走在石板路上。阳光很好,镇子上有了人声,炊烟袅袅。路过的人看见他们,眼神依旧古怪,但少了些恐惧,多了点好奇。

      也许,他们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到了石拱桥边,和上次一样的地方。

      “就送到这儿吧。”邱莹莹接过背包。

      “嗯。”林梅点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这个,”林梅从脖子上解下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他一直贴身戴着的、那块刻着“镇”字的桃木牌,“给你。虽然怨气散了,但带着,防身。”

      邱莹莹接过。木牌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

      “那你呢?”

      “我用不着了。”林梅笑了笑,“林家的债还清了,诅咒也解了。我大概……能活过三十五岁了。以后,就是个普通的棺材匠,用不着这些了。”

      “那……恭喜你。”邱莹莹也笑了,鼻子却有点酸。

      “也恭喜你。”林梅说,“以后,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忘了这里,忘了这些事,好好活。”

      “我会的。”邱莹莹点头,握紧了木牌,“你……也好好活。”

      “嗯。”

      沉默。风吹过桥下的溪水,哗哗地响。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进镇子的班车。

      “车来了。”林梅说。

      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梅。这个认识了几个月,却像认识了一辈子的男人。他救过她,也差点害死她。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了结了一段百年恩怨。

      “林梅,”她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来雾隐镇调研,还能来找你吗?”

      林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笑容。

      “随时欢迎。”他说。

      汽车停在了桥头,司机按了按喇叭。

      “我走了。”邱莹莹转身,走向汽车。

      “保重。”身后传来林梅的声音。

      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缓缓驶过石拱桥。她回头,看见林梅还站在桥头,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手,直到车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回过头,看着前方的山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桃木牌,最后,握紧了背包里那枚金戒指。

      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景,眼神平静,坚定。

      路还很长,她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这一次,是真的,向前看了。

      三个月后,寒假。

      邱莹莹的论文发表了,在一本不错的期刊上。陈教授很高兴,说可以继续做深入研究,以后可以考虑读博。父母也很欣慰,饭桌上话多了,笑容也多了。

      那枚金戒指,她捐给了市博物馆,作为地方民俗文物展出。标签上写着:清末民初雾隐镇婚俗文物,捐赠人匿名。

      那枚银戒指(刘阿婆给的),她留着了,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想起那个眼神锐利、命运坎坷的老人。

      那枚玉扳指和桃木牌,她一直贴身带着。不是出于恐惧,只是习惯了,像带着一段记忆,一个念想。

      她没有再梦到棺材,没有梦到哭声,没有梦到红影。偶尔会梦到那个槐树下的院子,梦到周明远温暖的笑容,梦到他说“来日方长”。醒来时,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暖。

      她知道,那些纠缠百年的魂,真的安息了。

      春节前,她收到一个包裹。很轻,很小。打开,里面是一块木头——是块边角料,但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刀刻了一行小字:

      平安顺遂林梅

      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只有这块木头,和这行字。

      邱莹莹拿着木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把它放在书桌的笔筒旁,一抬头就能看见。

      年三十,一家人吃团圆饭。电视里放着春晚,欢声笑语。窗外,烟花一朵朵炸开,照亮夜空。

      母亲突然说:“莹莹,有件事,妈一直想跟你说。”

      邱莹莹心里一动:“什么事?”

      “关于咱们家祖上的事。”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点点头,她才继续说,“你爷爷,其实不姓邱。他是被邱家抱养的,顶了邱家的香火。他本姓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是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被邱家收留,改了姓。”

      邱莹莹愣住了。她想起周远的信,说邱莹莹(第二个)也是抱养的。原来,邱家抱养孩子,不止一次。

      “那你……知道雾隐镇吗?”她试探着问。

      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你太奶奶——就是你爷爷的亲娘,就是从雾隐镇嫁过来的。但她很少提娘家的事,只说那地方穷,山多,规矩大。她临死前,交给我一个盒子,就是你爸书房里那个,说如果以后有姓邱的姑娘问起,就把盒子给她。我一开始不明白,后来你去了雾隐镇,回来又问那些事,我才大概猜到……”

      “猜到什么?”

      “猜到你可能……和雾隐镇的邱家,有关系。”母亲握紧她的手,“但妈不敢说,怕你知道了,惹上麻烦。那地方,那家人,听说……不太平。”

      邱莹莹反握住母亲的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原来父母早就知道,早就担心,却为了保护她,选择隐瞒。

      “妈,爸,谢谢你们。”她轻声说,“但没事了,都过去了。雾隐镇的事,已经了结了。以后,不会再有事了。”

      父母对视一眼,眼神里是释然,也是心疼。

      “了结了就好,了结了就好。”父亲连声说,给她夹了块排骨,“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一家人继续吃饭,电视里的欢声笑语继续,窗外的烟花继续。

      邱莹莹吃着饭,心里一片安宁。

      真的,都过去了。

      又过了半年,夏天。

      邱莹莹收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是本校的博士,跟着陈教授继续做民俗研究。她很高兴,请室友吃了顿饭,又给父母报了喜。

      周末,她整理旧物,翻出了那块林梅寄来的木头。手指摩挲着上面“平安顺遂”四个字,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回雾隐镇看看。不是去调研,不是去查什么,就是……看看。看看那座镇子,看看那座山,看看那口棺材,看看……那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请了几天假,买了车票,没告诉任何人,又踏上了去雾隐镇的路。

      这次的心情,和之前都不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沉重。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怀念的平静。

      车到镇口,她下车,走过石拱桥。镇子还是老样子,破败,安静,但似乎多了点生气。她看见几个孩子在溪边玩水,笑声清脆。看见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打盹。看见妇女在院子里晾衣服,哼着不成调的歌。

      一切,都很正常,很生活。

      她先去看了吴奶奶。老人身体还好,看见她很惊讶,也很高兴,拉着她说个不停,说镇子最近很太平,没再出过怪事。说棺材铺的林师傅,好像比以前开朗了些,偶尔还会跟人打招呼了。

      邱莹莹笑着听,心里暖暖的。

      从吴奶奶家出来,她慢慢走向西山脚下。没上山,只是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面崖壁。阳光很好,能清晰看见那些悬棺,一个一个,像贴在墙上的邮票。最高的那口,红黑两色,在阳光下很醒目,但不再诡异,反而有种历经沧桑的、沉静的美。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棺材铺。

      铺子门开着,里面传出刨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她走到门口,看见林梅背对着门,正在工作台前刨一块木板。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清晰,很有力量。左臂似乎恢复得很好,活动自如。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停下刨子,转过身。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是一个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回来了?”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

      “嗯,回来看看。”邱莹莹也笑了,走进铺子。

      屋里很整洁,工具摆放有序,木料堆得整齐。空气里有新鲜的木屑味,很好闻。墙上那幅曾祖父的画像还在,但前面多了个香炉,插着三炷新点的香。

      “坐。”林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去倒了杯水给她。

      邱莹莹坐下,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手好了?”她问。

      “好了。”林梅活动了一下左臂,“镇上的老中医接的,接得不错,没留后遗症。”

      “那就好。”邱莹莹喝了口水,环顾四周,“铺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收拾了一下。”林梅也在对面坐下,“以前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收拾那么干净干嘛。现在想想,还是要好好活,好好过日子。”

      “是该这样。”邱莹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给你带的,我们那儿的特产,糕点,尝尝。”

      林梅接过,打开,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甜。”他说。

      “不喜欢甜的?”

      “喜欢。”林梅看着她,眼神很柔和,“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邱莹莹笑了,心里也甜甜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镇子上的变化,聊她学校的事,聊他最近接的活儿。很平常,很琐碎,但很舒服。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暖暖的光斑。空气里木屑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一切都很好。

      “对了,”邱莹莹想起什么,从脖子上解下那枚玉扳指,递过去,“这个,还给你。林家的东西,该你保管。”

      林梅没接,只是看着她:“给你了,就是你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林梅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我爹当年把它给了我,说这是林家的根,也是林家的债。现在债还清了,根还在。但我想,这根,不一定非要留在林家。给你,我觉得挺好。”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扳指重新戴回脖子上。

      “好,我收着。”她说。

      林梅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晚上在这吃饭吧。”他说,“我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

      “好。”邱莹莹点头。

      傍晚,林梅真的做了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个汤,但味道不错。两人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对着西山的夕阳,慢慢吃着。

      夕阳把整个西山染成金红色,那些悬棺的轮廓在暮色中柔和了许多,不再狰狞。最高的那口红黑棺材,在夕阳下,一半像火,一半像夜。

      “真美。”邱莹莹轻声说。

      “嗯,很美。”林梅也看着,眼神很平静。

      吃过饭,天还没全黑。两人收拾了碗筷,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你明天走?”林梅问。

      “嗯,下午的车。”

      “我送你。”

      “好。”

      沉默了一会儿,林梅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了,谢你陪我走过那段最难的路,谢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林梅说得很慢,很认真。

      邱莹莹鼻子一酸,笑了:“也谢谢你。谢谢你在山上救我,谢谢你最后选择相信我,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这么纯粹的人。”

      林梅也笑了,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但很暖,很稳。

      邱莹莹没抽开,任由他握着。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虫鸣。风很轻,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邱莹莹想,也许,这就是真正的“了结”。不是轰轰烈烈的毁灭,不是悲悲切切的离别,而是在经历了所有恐惧、挣扎、痛苦之后,还能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看星星,握手,感受彼此掌心的温度。

      然后,继续各自的人生。但心里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个人,和自己有过一段共同的、无法磨灭的记忆。

      这就够了。

      夜深了,有点凉。林梅松开手,说:“进屋吧,外面冷。”

      “嗯。”

      两人进屋,林梅给她收拾了间客房——其实是他以前住的房间,很干净,有张简单的木床,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早点睡。”林梅站在门口说。

      “你也是。”

      门轻轻关上。邱莹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上午,邱莹莹在镇子里转了转。去了档案馆,门开着,李伯在,看见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很和善。去了刘阿婆的纸扎铺,门还关着,但听说刘阿婆身体还好,只是年纪大了,不做活了。

      她又去了西山脚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然后转身离开。

      中午,林梅做了午饭,两人吃完,他送她去镇口。

      还是那座石拱桥,还是那个地方。

      “就送到这儿吧。”邱莹莹说。

      “嗯。”林梅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雕,递给她。是个简单的平安扣形状,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很精致。

      “我自己刻的,带着,保平安。”他说。

      邱莹莹接过,握在手心,木头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她轻声说。

      车来了,停在不远处。

      “我走了。”邱莹莹说。

      “保重。”林梅说。

      邱莹莹转身,走向汽车。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大声说:“林梅!好好活着!等我下次来!”

      林梅站在桥头,朝她挥手,笑容在阳光下,很亮。

      “好!我等你!”

      邱莹莹也笑了,转身上了车。

      车启动,驶过石拱桥。她回头,看见林梅还站在那里,直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灿烂,山路蜿蜒,但很平坦。

      她握紧手里的平安扣,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她知道,这次离开,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逃离,不是告别,而是……暂时分开。

      她还会回来的。来看这座镇子,来看这座山,来看这口棺材,来看……这个人。

      因为有些联系,一旦建立,就断不掉了。

      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绵绵长长。

      车在山路上平稳行驶,载着她,驶向她的未来。

      而她知道,在山的另一边,也有一个人,在好好地活着,等着她下次来。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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