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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槐树下

      邱莹莹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时,晨光正好穿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一道道光柱。她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修改那篇关于冥婚习俗的论文。

      陈教授昨天给了修改意见,说实证部分不够扎实,建议她补充些口述史材料。但那些真正触及核心的访谈——刘阿婆含糊的只言片语,李伯警惕的回避,镇民们讳莫如深的眼神——都无法写进学术论文里。她能用的,只有县志上几行冰冷的记载,和档案馆里那些褪色的文书。

      她叹了口气,合上电脑,望向窗外。校园里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秋天来了。距离雾隐镇那场噩梦般的经历,已经过去四个月。生活似乎早已回归正轨,论文、课堂、食堂、宿舍,规律得近乎刻板。只有偶尔深夜惊醒,摸到脖子上温润的玉扳指,或是看见背包深处那抹折叠整齐的红色,才会提醒她,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周末回家吗?炖了你爱喝的汤。”

      她回复:“回,周五晚上到。”

      按下发送键时,她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自从上次在父亲书房发现那个紫檀木盒后,她和父母之间就隔了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东西。他们不再问她调研的细节,她也绝口不提邱家、林家、雾隐镇。餐桌上的话题总是安全而乏味:天气、饭菜、亲戚家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她能感觉到,父母在观察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尤其是母亲,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往她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周五下午,邱莹莹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晚高峰,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面孔,空气混浊。她靠窗站着,看着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就在邱莹莹准备挂断时,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是邱莹莹吗?”

      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浓重难辨的口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周。”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周远的母亲。”

      周远。那个写信给她的人,第二个邱莹莹的未婚夫。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紧了手机。

      “周奶奶,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儿子……上周走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临走前,他让我一定给你打个电话,说还有些事,信里没写全,得亲口告诉你。”

      公交车一个急刹,邱莹莹踉跄了一下,扶住栏杆:“您说。”

      “电话里说不清。”周奶奶咳嗽了几声,“你要是方便,明天能来一趟吗?我在城南疗养院,309房。有些东西,要当面交给你。”

      邱莹莹看了眼时间,明天是周六,她原本计划在家整理资料。

      “很重要吗?”她问。

      “很重要。”周奶奶的声音很肯定,“关系到你,也关系到……我儿子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心里那丝不安渐渐扩大。周远走了,带走了那个时代最后一点记忆。而他母亲要说的事,是什么?信里没写全的,又是什么?

      城南疗养院是栋老旧的五层建筑,墙皮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周六上午,这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神空洞。

      邱莹莹在护士台登记,然后找到309房。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是电话里那个嘶哑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靠窗的床上,半靠着一个瘦得脱形的老妇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的脸很枯槁,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正打量着邱莹莹。

      “周奶奶?”邱莹莹轻声问。

      “把门关上。”周奶奶用下巴指了指门。

      邱莹莹关上门,走到床边的椅子旁,没坐,只是站着。房间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坐。”周奶奶说,目光依旧没离开她的脸,“像,真像。我儿子没说错,你跟他藏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邱莹莹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被抱来顶替的邱莹莹,周远等了一辈子的未婚妻。

      “周远先生的事,我很抱歉。”她说。

      “没什么好抱歉的,人都有这一天。”周奶奶摆摆手,动作很慢,很吃力,“他等了她一辈子,现在下去找她了,也好。总比活着受罪强。”

      她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裹,递给邱莹莹。

      “这是他留给你的。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邱莹莹接过。包裹不大,很轻。她打开蓝布,里面是一个褪了色的红绒首饰盒,盒子里放着一枚金戒指,款式很老,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戒指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是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和之前那封信的笔迹一样,是周远写的。但日期是一个月前,比邱莹莹收到信的时间晚。

      邱姑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上次信里没说,因为当时我还不敢确定。但这一个月,我查了些老东西,问了些老人,终于弄明白了。所以,必须告诉你。

      首先,关于你的身世。你猜得没错,你不止是那个被强拘的魂的转世。你还是邱家真正的血脉。

      民国二十五年,邱家那个真正的女儿邱莹莹(我们叫她莹莹吧)病死后,邱家从外面抱了个女婴来顶替,就是我未婚妻。但莹莹其实没死。

      她得的是心病,是抑郁。她不想嫁给我,因为她心里有别人。但婚约已定,她反抗不了,就装病,装疯,最后假装病死。邱家为了面子,对外说她死了,实际上把她送走了,送到省城一个远房亲戚家,改了名字,重新生活。

      那个抱来的女婴,顶替了她的名字和八字,在雾隐镇长大,后来认识了我。而真正的莹莹,在省城活了下来,结婚,生子,过完了普通人的一生。她死于一九九五年,活了七十三岁。

      她的儿子,叫邱建国。邱建国的女儿,就是你,邱莹莹。

      所以,你不仅是那个被强拘的魂的转世,你还是邱家真正的后代,是那个“邱莹莹”的亲孙女。这才是为什么你和照片上的人长得那么像,因为你们有血缘关系。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被卷进这场百年恩怨——你身上,流着邱家的血,也背负着邱家的债。

      其次,关于林梅。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林梅的父亲林卫东,不是病死的,是自杀的。在他三十五岁生日那天,自己躺进了那口阴阳棺,封了棺。因为他知道,林家的诅咒必须用林家人的血来还,他不想拖累妻儿,就用自己的命,换了林梅的平安。

      但林梅不知道。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病死的,他爷爷也是。林家每个人都瞒着他,不想让他背负太多。可有些债,不是不告诉,就不存在的。

      我查到这些,是因为我父亲当年是镇上的文书,很多事他经手,留下了记录。我父亲临死前把这些交给我,让我烧了,但我没舍得。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最后,关于那口棺材。那口阴阳棺里,不只是你前世的魂,还有别的东西。林长青当年封进去的,不止一个魂。具体是什么,我查不到,但老辈人说,那口棺材不能开,开了要出大事。林梅开了,虽然暂时没事,但有些东西已经被放出来了。你要小心。

      这枚戒指,是你奶奶——真正的邱莹莹——留给我未婚妻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出现,就把这个给她。这是邱家祖传的东西,该归真正的邱家人。

      我说完了。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但记住,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但知道了,就得承担。

      保重。

      周远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日期是一个月前,周远临终前。

      邱莹莹拿着信,手在发抖。她低头看向那枚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泛着幽暗的光。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长青。

      又是林长青。这枚戒指,和林长青有关?

      “看完了?”周奶奶嘶哑的声音响起。

      邱莹莹点头,把信和戒指收好,抬头看向老人:“周奶奶,这些事,您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周奶奶咳嗽了几声,“我儿子查这些,查了几十年。他放不下那个姑娘,也放不下邱家的事。临走了,还在查。我说他傻,查清楚了又能怎样?人都死了,恩怨也该散了。可他不听,非要弄个明白。”

      “那您觉得,他弄明白了吗?”

      “明白?”周奶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这世上的事,哪有真的明白的。你以为你明白了,其实还有更多不明白的。我儿子以为他查清了,可他不知道,他查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您还知道什么?”

      周奶奶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像要看进她灵魂深处。

      “我知道,你身上不止有邱家的血。”她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你还有林家的东西。”

      邱莹莹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你脖子上挂的那个扳指,是林家的吧?”周奶奶用下巴指了指她的衣领。

      邱莹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玉扳指藏在衣服里,她从来没露出来过。

      “不用藏,我感觉得到。”周奶奶说,“那东西,是林家的信物,历代只传给长子长孙。林梅把它给了你,就等于把林家的传承给了你。你现在,是半个林家人。”

      “我只是帮他保管……”

      “保管?”周奶奶摇头,“你不懂。有些东西,接了,就甩不掉了。林家的债,林家的诅咒,林家的宿命,现在有你一份了。”

      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想起林梅把扳指给她时,只是说“当个念想”,没提什么传承。是周奶奶危言耸听,还是林梅自己也不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周奶奶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显得很疲惫,“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事,你的命。我只能告诉你,事情还没完,远远没完。那口棺材开了,有些东西出来了,它们会找你的。你是邱家的人,也是林家的人,它们不会放过你。”

      “它们……是什么?”

      “怨气。”周奶奶睁开眼睛,眼神变得空洞,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一百多年的怨气,困在那口棺材里,现在散了,会附在跟这件事有关的人身上。林梅,你,还有那些沾了因果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包括您儿子?”

      “包括。”周奶奶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儿子走得快。怨气找到他之前,他就走了。也好,少受点罪。”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该走了。”邱莹莹站起身,把信和戒指收进包里。

      “等等。”周奶奶叫住她,从枕头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三角形的黄色护身符,用红绳系着,“这个,你拿着。是我从庙里求的,不一定有用,但带着,心安。”

      邱莹莹接过。护身符很轻,有股淡淡的香火味。

      “谢谢您。”她说。

      “不用谢我。”周奶奶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年轻人受苦。走吧,以后别来了。这里不干净,对你不好。”

      邱莹莹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周奶奶嘶哑的声音:

      “姑娘,小心姓林的那个小子。他跟他太爷爷一样,看着老实,心里狠着呢。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邱莹莹脚步一顿,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暗,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的气味。她快步走着,手里的包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回到父母家,已经是下午。

      母亲果然炖了汤,很香。饭桌上,父母照例问些琐事,邱莹莹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周奶奶的话,和周远那封信。

      “莹莹,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母亲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勉强笑笑。

      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从包里拿出那封信和戒指,又翻出之前从父亲书房找到的那个紫檀木盒。她把所有东西摊在床上,一样一样看。

      金戒指,内侧刻着“长青”。

      银戒指(从刘阿婆那里拿到的),内侧刻着“长青”。

      银戒指(从父亲书房找到的),内侧没有字。

      三枚戒指,两枚和林长青有关。林长青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戒指给邱家的人?

      她想起周远的信:林梅的父亲是自杀的,躺进了那口阴阳棺。林梅不知道。

      如果这是真的,那林梅背负的,就不仅仅是祖上的诅咒,还有父亲为救他而死的沉重恩情。而他却一直以为父亲是病死的,活得像个等待命运审判的囚徒。

      她拿出手机,找到林梅的电话——是上次分开时,他写给她的,说如果有事可以打。但她从来没打过。

      现在,她想打。想问问他,知不知道他父亲的事。想问问他,给她这枚扳指,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如果周奶奶说的是真的,林梅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她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可如果周奶奶是错的呢?如果林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想帮她,想给她留个念想呢?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有些事,需要当面问。电话里说不清,也怕隔墙有耳。

      她决定,再去一趟雾隐镇。但这次,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包括林梅。她要偷偷去,偷偷看,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邱莹莹再次站在了雾隐镇的石拱桥头。

      这次她没带什么行李,只背了个小背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现金、和那些证据:信、戒指、照片。她没住客栈,而是在镇子东头找了户人家,租了间空房——是位独居的老太太,姓吴,儿女都在外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便宜租给了她。

      吴奶奶话不多,眼神不太好,但人很和善。邱莹莹说她是个写生的学生,来山里画画。吴奶奶信了,还给她指了几个风景好的地方。

      安顿下来后,邱莹莹没急着去找林梅,而是在镇子里转。她去了档案馆,门锁着,李伯不在。她去了刘阿婆的纸扎铺,也关着门,门上贴了张纸条:歇业。

      她去了镇子西头的棺材铺。远远看见,铺子门开着,但里面没动静。她躲在巷子口观察了一会儿,没看见林梅出入。

      镇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才下午四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怕着什么。

      她走到镇子中心的小广场,那棵大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低声交谈着。看见她,谈话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警惕而疏离。

      邱莹莹硬着头皮走过去,露出一个微笑:“爷爷奶奶好,我想打听个人。棺材铺的林师傅,在家吗?”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才含糊地说:“好些天没看见了,可能上山了吧。”

      “上山?做什么?”

      “谁知道,他们林家的事,我们不清楚。”老头低下头,开始卷旱烟,不再理她。

      其他人也纷纷移开视线,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摆明了不想多说。

      邱莹莹知道问不出什么,转身离开。走到广场边缘时,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又一个来找林家的……”

      “作孽啊,那地方不能去……”

      “听说晚上有哭声,又来了……”

      她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租住的地方,吴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回来,招招手让她过去。

      “姑娘,你真是来画画的?”吴奶奶眯着昏花的眼睛看她。

      邱莹莹心里一紧,面上保持镇定:“是啊,怎么了奶奶?”

      “我瞅着不像。”吴奶奶摇摇头,“这几天,来找林家的人,你不是第一个。前天也有个男的,外地口音,也说来写生,在镇子上转了两天,昨天上了西山,就没下来。”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没下来?是出事了?”

      “不知道,反正没下来。”吴奶奶压低声音,“姑娘,听我一句劝,林家的事,别打听,别掺和。那家人,邪性得很。沾上了,甩不掉的。”

      “他们……怎么了?”

      “怎么了?”吴奶奶放下手里的菜,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说,“他家那口棺材,你知道吗?就是西山最高处那口,红黑两色的。”

      “知道。”

      “那口棺材,不能动。动了,就要死人。”吴奶奶的声音更低了,“二十年前,有个外地来的考古队,非要上去看。结果当天晚上,带队的教授就疯了,说看见棺材里坐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朝他招手。没过三天,那教授就吊死在客栈里,穿着女人的红衣服。”

      邱莹莹想起陈教授说的,二十年前有支考古队来过,出了事,但没细说。原来是这样。

      “后来呢?”

      “后来,考古队散了,再没人敢来。镇上人也绕着西山走,晚上更是不敢靠近。”吴奶奶叹了口气,“可林家人不怕,他们世代守着那口棺材,说那是他们家的根,不能丢。可守着守着,人一个个都短命。林梅他爷爷,他爹,都没活过三十五。现在轮到林梅了,也快了。”

      “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吧,好像。没几年了。”吴奶奶摇摇头,“那孩子,也是苦命。从小没娘,爹死得早,一个人守着棺材铺,孤零零的。镇上人都不敢跟他来往,怕沾晦气。他也不跟人来往,整天闷在铺子里,要不就上山,对着棺材说话。唉,造孽啊。”

      邱莹莹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起林梅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想起他说“我还有六年”时的认命,想起他在土屋里浑身是血的样子。

      “吴奶奶,您知道林梅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她试探着问。

      吴奶奶的手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病死的吧,听说是。”

      “真的是病死的吗?”

      “你这姑娘,问这么细干嘛?”吴奶奶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择菜,“反正就是死了,怎么死的,不重要。”

      她在隐瞒。邱莹莹确定。周远说的可能是真的,林梅的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自杀的。但镇上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说。

      “那林梅的母亲呢?”

      “跑了。”吴奶奶说得很干脆,“林梅三岁的时候,他娘就跟人跑了,再没回来。一个女人,嫁给林家的男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守活寡,还要担惊受怕,是我我也跑。”

      邱莹莹没再问。她帮吴奶奶择完菜,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西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口棺材的位置,隐在黑暗中,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在那里,和林梅一起,烧过婚书,烧过纸人,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现在看,也许那只是开始。

      夜里,邱莹莹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老宅的院子,还是那棵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但这次,不是周明远,是林梅。

      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裤,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树冠。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梅。”她喊。

      他转过身,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很真实。

      “你来了。”他说。

      “这是哪里?”

      “我家。”他说,“我小时候的家。我爹还在的时候,我们住在这里。后来他死了,我就搬去棺材铺了。”

      邱莹莹环顾四周。院子不大,很干净,墙角种着些花草,虽然荒了,但能看出曾经被打理得很好。正房三间,门窗紧闭,但窗纸是完好的,不像现在棺材铺那么破败。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林梅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槐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他是个好人,很沉默,很能干。他会做很漂亮的棺材,也会做木工活,会打家具。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是他做的。但他总是不开心,整天皱着眉,像有心事。我问他,他也不说,只是摸摸我的头,说没事。”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事不开心?”

      “不知道。”林梅摇头,“后来他死了,我才从爷爷那里知道一些。爷爷说,林家欠了债,还不完,我爹是想替我还,才……”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才怎么样?”邱莹莹追问。

      “才走了那条路。”林梅的声音很轻,“爷爷没说具体,但我知道,我爹的死,不简单。可我不敢问,也不敢查。我怕查出来的东西,我承受不了。”

      “如果……如果我说,我知道一些事呢?”邱莹莹小心翼翼地问。

      林梅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你知道什么?”

      邱莹莹犹豫了。该说吗?说周远信里的内容,说他父亲可能是自杀,是替他死的?

      “我……我遇到一个人,他说,你父亲可能不是病死的。”她斟酌着用词,“他说,你父亲是为了你,才……”

      “才躺进那口棺材,对吗?”林梅打断她,声音很冷。

      邱莹莹愣住了:“你知道?”

      “我猜的。”林梅苦笑,“我爹死的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到床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他说对不起我,说林家欠我的,他来还。他还说,以后如果遇到一个叫邱莹莹的姑娘,一定要对她好,因为她是我们林家欠得最多的那个人。”

      “我当时不懂,问他邱莹莹是谁,他没说,只是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我爹哭。第二天,他就死了。爷爷说他突发急病,但我检查过他的身体,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就是……睡着了,再没醒来。”

      “后来,我收拾他的遗物,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棺已开,债已偿,吾儿可活。父绝笔。”

      “我拿着纸条去问爷爷,爷爷看了,脸色大变,一把抢过去烧了。他让我忘了这件事,永远不要再提。可我怎么忘得了?”

      林梅走到邱莹莹面前,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很痛苦。

      “所以我一直等,等你来。我想知道,我爹说的邱莹莹是谁,林家到底欠了什么债,为什么非要我用命来还。现在你来了,告诉我,你知道。那你告诉我,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林家到底欠了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期待,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她咬了咬牙,决定说出来。

      “你父亲是自杀的。”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在他三十五岁生日那天,他自己上了西山,躺进了那口阴阳棺,封了棺。他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平安,也换了林家暂时的安宁。”

      林梅的身体晃了晃,像被重击。他扶住槐树,才没倒下。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为什么非要死?为什么非要用命还?”

      “因为林家的诅咒,需要用林家人的血来解。”邱莹莹说,“你父亲知道,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你。所以他选择了自己去死,让你活下来。”

      “可他还了,为什么诅咒还在?为什么那些东西还在找我?”

      “因为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邱莹莹想起周奶奶的话,“有些债,不是一条命就能还清的。你太爷爷当年做的孽,太深,太重,需要几代人来还。你父亲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你身上。”

      林梅低下头,肩膀在颤抖。月光下,他的影子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兽。

      “所以……我还是要死,对吗?”他抬起头,眼里是绝望的死灰色,“无论我怎么做,都逃不掉,对吗?”

      “我不知道。”邱莹莹摇头,“但我觉得,不一定非要死。也许有别的办法,可以了结这一切。”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邱莹莹老实说,“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既然当年的事是错的,那我们就要想办法把它纠正过来,而不是一味地还债,赎罪。”

      林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但有一丝微弱的光。

      “你总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说这种话。”他说。

      “因为我不想死,也不想看你死。”邱莹莹说,“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凭什么要为百年前别人的错误付出生命?”

      林梅没说话。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夜空。星星很稀疏,月亮很亮,冷冷地照着这座荒废的院子,和院子里的两个人。

      “我爹的坟,是空的。”他突然说。

      “什么?”

      “我爹死后,按照规矩,要葬进林家祖坟。但我爷爷没让他进祖坟,而是在西山脚下找了个地方,草草埋了。我去看过,那坟是空的,里面没有棺材,没有尸骨,只有几件衣服。”林梅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颤抖,“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他不是被埋了,是被放进了那口棺材,和那些怨魂关在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如果林梅的父亲真的在棺材里,那口棺材里现在有三个人:林长青的冥婚妻子邱秀娥,邱莹莹的前世,还有林梅的父亲。

      三个被错误和仇恨困住的灵魂,困在一口棺材里,一百年。

      “我们必须打开那口棺材。”邱莹莹说,语气坚定,“把他们放出来,让他们入土为安。只有这样,怨气才能真正消散,诅咒才能真正解除。”

      “打开?”林梅转身看她,眼神很复杂,“你知道打开那口棺材,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放出怨气,可能会死人。”邱莹莹说,“但不打开,怨气就会一直困在里面,一直缠着我们,缠着所有相关的人。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必须做个了断。”

      “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做。”邱莹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林梅,我们一起。就像上次一样,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这次,我们不逃了,不躲了,我们就堂堂正正地,把这件事了结。”

      林梅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女孩坚定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勇气。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如果遇到一个叫邱莹莹的姑娘,一定要对她好。

      也许,父亲说的“对她好”,不是照顾她,保护她,而是相信她,跟她一起,走完这段最难的路。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一起。”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月光被云遮住,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响起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两个,交织在一起。还有一个男人的叹息,很轻,很沉,像压在胸口的大石。

      是棺材里的那三个。

      他们听见了。

      林梅猛地抓住邱莹莹的手,把她拉到身后。他的手很冷,但在发抖。

      “他们来了。”他低声说。

      邱莹莹握紧脖子上的玉扳指,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护身符。她看着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三道冰冷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们。

      “我们得走。”林梅拉着她,往院子外退。

      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黑暗中,哭声越来越近,叹息声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深处,缓缓走来。

      邱莹莹屏住呼吸,握紧了林梅的手。

      要来了。

      这一次,真的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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