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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回响

      从雾隐镇回来后的第七天,邱莹莹拆掉了脚踝的固定绷带。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但叮嘱还是要避免剧烈运动,至少再养半个月。她拄着单拐走出医院,五月的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有些刺眼。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有些恍惚。

      过去的七天,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她回到学校,交了那份仓促完成的雾隐镇婚丧习俗调研报告——当然,隐去了所有离奇的部分,只写了些无关痛痒的民俗现象。陈教授没多说什么,只是看她时眼神复杂,像是有话想问,但最终没开口。

      其他队员也都很默契地不再提那趟调研。王皓和李想忙着整理照片和数据,小赵在写地方文化馆的交接报告。仿佛那三天三夜的恐惧、哭泣、逃亡,都只是集体幻觉,被阳光一照,就烟消云散了。

      只有邱莹莹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背包最底层那件大红嫁衣,她脖子上挂着的玉扳指,她脚踝还没完全消去的淤青,都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还有那些梦。

      每天晚上,她都会做同样的梦。梦里,她站在西山绝壁上,面前是那口红黑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但有个声音在说:“还没完……还没完……”然后,她会看见林梅,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山下的镇子。她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每次她想走近,林梅就会转过身——但转过来的脸,是肿胀腐烂的,是那个淹死的邱莹莹,或者说,邱小满。

      每次梦到这里,她都会惊醒,浑身冷汗。

      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给她开了些安神的药,建议她多休息,多跟人交流,别把情绪憋在心里。但邱莹莹没告诉医生那些具体的细节,只是说调研时遇到了些不愉快的事。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信,不如不说。

      周末,邱莹莹回了趟家。

      父母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干净温馨。见到女儿回来,母亲高兴地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则忙着泡茶。饭桌上,父母问起调研的事,邱莹莹含糊地应着,说就是去山里转了转,拍拍照,没什么特别的。

      “对了,妈,”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咱们家祖上,有没有姓邱的亲戚,在雾隐镇那边?”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和父亲对视了一眼。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邱莹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笑着问。

      “就是调研时,听镇上老人提起,说以前有个姓邱的大户,后来败落了。我想着,说不定跟咱们家有点关系。”

      “应该没有吧。”父亲接过话,语气很肯定,“咱家祖上就是城里的,没听说有谁住山里。而且雾隐镇那地方,以前听说过,很偏,很穷,咱们家怎么可能有亲戚在那。”

      “是吗……”邱莹莹低头吃饭,没再追问。

      但她注意到,晚饭后,父母躲进卧室,关上门,低声交谈了很久。她装作去厨房倒水,经过卧室门口时,隐约听见几个词:“……该不该告诉她……”“……都过去了……”“……万一……”

      她没听清全部,但心沉了下去。父母果然知道什么,而且瞒着她。

      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凌晨一点多,她爬起来,悄悄走到父母卧室门口,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父母睡着了。

      她犹豫了几秒,转身走到书房。父亲的书房很简单,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她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些账本、文件、旧照片。她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打开书柜下面的柜子,里面堆着些杂物:旧相册、笔记本、铁盒子。她翻看相册,都是些老照片,大多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还有她小时候的照片。没什么异常。

      就在她要放弃时,目光落在柜子最里面,一个用蓝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件上。那东西被塞在最角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小心地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蓝布很旧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她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个木盒子。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没有锁。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容温婉。正是她在邱家祖宅找到的那张照片——邱莹莹,或者说,邱家那个真正的女儿。

      照片下面,是一张折叠的红纸。她展开,是一张生辰帖,但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上面写着:

      乾造邱文山民国五年三月十八卯时生

      坤造周秀兰民国七年七月初七午时生

      天作之合百年好合

      邱文山,周秀兰。这两个名字,她没见过。但邱文山姓邱,可能是邱家的人。

      再下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脆了,她小心地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字是用钢笔写的,娟秀工整:

      文山吾儿:

      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上次来信,说要接我去省城,为娘心领了。但我年纪大了,不想离开故土。你且安心在省城工作,照顾好秀兰和孩子们。

      有一事,为娘思虑再三,还是该告诉你。你妹妹莹莹的病,怕是……唉,医生说撑不过这个冬天。为娘心痛如绞,但命数如此,强求不得。只盼她走时,少些痛苦。

      另,林家那边,你父亲临终前交代,与林家的婚约,早已了结,不必再提。你切莫再去雾隐镇,也莫与林家人来往。切记,切记。

      母字

      民国三十五年冬

      信到这里结束了。民国三十五年,是1946年。信里的“莹莹”,应该就是照片上那个女孩,邱莹莹。她得了重病,撑不过那个冬天。

      但她不是十二岁淹死的吗?民国三十五年,她应该才十岁。时间对不上。

      除非……有两个邱莹莹。

      邱莹莹突然想起刘阿婆的话:找了个八字一样的孩子,替她挡灾。那个孩子叫邱小满,后来淹死了。而真正的邱莹莹,在民国三十五年冬天病重,但可能没死,或者……

      她继续翻盒子。最底下,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袋。她解开绳结,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两枚银戒指。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其中一枚,和她从刘阿婆那里拿到的一模一样。

      另一枚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很小的字:长青。

      林长青。林梅的太爷爷。

      邱莹莹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那枚戒指,脑子里乱成一团。林长青的戒指,怎么会在这里?在邱家祖宅找到的那枚银戒指,刘阿婆说是她女儿留下的。而这里又有一枚,刻着林长青的名字。

      除非……除非周秀兰,那个嫁给邱文山的女人,和林长青有关系。

      不,不可能。时间对不上。林长青是光绪年间的人,周秀兰是民国初年出生,差了几十年。

      除非……她想起林梅说的,林家的诅咒,是男人活不过三十五岁。但如果林长青在三十五岁前有了儿子,儿子又有了孙子……

      她需要查林家的族谱。但她手头没有资料。

      她把东西原样放回盒子,包好,放回柜子。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父母显然知道邱家和林家的事,但选择了隐瞒。为什么?是怕她牵扯进去,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而且,从信的内容看,邱家和林家似乎有过婚约,但“早已了结”。可林梅说,婚约一直在,直到三天前才了结。

      谁在说谎?或者说,谁也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窗外,夜色深沉。邱莹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和照片上那个邱莹莹,和棺材里那具白骨,和淹死的邱小满,都有相似之处。

      她到底是谁?是邱莹莹本人,是那个被引错的魂,是邱小满的转世,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事情还没完。

      周一,邱莹莹回到学校,直接去了图书馆。

      她没去民俗学的区域,而是去了地方志和族谱专区。雾隐镇所在的县,在省图有保存比较完整的地方志。她找到民国时期的县志,开始翻看。

      县志很厚,记录的都是大事:旱灾、水灾、兵祸、政令。关于家族、婚丧的记载很少。她翻了很久,终于在某卷的“氏族”章节,找到了关于林家和邱家的记录。

      林氏,原籍江西,明末迁入。世代为棺木匠,善作悬棺。光绪年间,有林长青者,精通风水术数,为当地阴阳先生。子林文德,早逝。孙林建国,亦早逝。曾孙林卫东,现居雾隐镇西山,未婚。

      邱氏,本地大族,清中期发迹,有田产商铺。民国初年,邱文山携家迁往省城,家道中落。女邱莹莹,幼年病逝。族人多散,今已不存。

      记录很简单,但信息量很大。林梅的父亲叫林卫东,但林梅提过他父亲叫林建国。县志是二十年前编的,可能信息滞后。但“未婚”两个字,让邱莹莹心头一跳。

      林梅说他父亲是三十五岁病死的,但如果未婚,那林梅是怎么来的?

      除非……林梅不是他父亲的婚生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凉。她继续翻,在“异闻”章节,找到一条更让她震惊的记录:

      民国三十五年冬,雾隐镇西山突发山火,焚毁悬棺数具。是夜,有村民见红衣女子立于火中,不惧烈焰,后消失无踪。传言为邱氏女冤魂作祟。同夜,镇东邱家老宅走水,主屋尽毁,然无人伤亡。邱家人称,乃烛火倾倒所致,然宅中并无烛火。此事遂成悬案。

      民国三十五年冬,正是邱莹莹(真正的那个)病重的时候。同一天晚上,西山悬棺起火,邱家老宅也起火。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而且,邱莹莹的病,撑不过那个冬天。但县志说她“幼年病逝”,没提具体时间。如果她在山火那晚死了,或者……

      邱莹莹合上县志,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历史像一团迷雾,每个人都在其中涂抹,留下自己想留下的版本。真相,早就被层层掩埋,无从找寻。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林家和邱家的恩怨,绝不仅仅是一场错误的冥婚那么简单。那场山火,那场火灾,那些失踪和死亡,都指向更深、更黑暗的东西。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而可能知道这些信息的,只有一个人。

      林梅。

      三天后,邱莹莹再次踏上了前往雾隐镇的路。

      这次她没跟任何人说,只跟导师请了假,说老家有事。父母那里,她说是学校有个短期调研,要出去几天。他们都信了,或者,假装信了。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又变成山脉。邱莹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山,心里五味杂陈。

      一周前,她拼命想逃离这里。一周后,她又回来了,主动地,清醒地。

      她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有个了结。不是为林梅,不是为邱家,是为她自己。

      她需要知道,她是谁,她为什么被卷进这件事,以及,这件事到底结束了没有。

      下午三点,汽车停在了雾隐镇外的石拱桥边。邱莹莹下车,背着简单的背包,走过那座桥。镇子还是老样子,安静,破败,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她没有去客栈,直接去了西山脚下的棺材铺。

      铺子门关着,但没有上锁。她推门进去,屋里很暗,有股浓重的桐油味。她喊了一声:“林梅?”

      没人应。她往里走,来到后面的起居室。里面也没人,桌上放着半碗冷掉的粥,筷子横在碗上。床铺是乱的,好像有人刚起来不久。

      “林梅?”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她走出屋子,绕到后面的院子。院子不大,堆着些木料,还有几口做好的棺材,盖着防雨布。院子一角,有个简易的棚子,下面是灶台和水缸。

      水缸旁的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但已经干了。

      邱莹莹心里一紧。她蹲下身,仔细看。确实是血,而且不少。从痕迹看,是有人在这里受伤,流血,然后被拖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院墙边。

      她顺着痕迹走到院墙下,墙根处有个小门,平时应该很少开,门上结着蜘蛛网。但此刻,蜘蛛网被扯破了,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外面是条狭窄的后巷,堆满了垃圾和杂草。拖拽的痕迹在这里消失了,但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朝巷子深处去。

      邱莹莹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阴冷潮湿。她走了约莫一百米,巷子到了尽头,是一堵死墙。

      但墙上有个不起眼的豁口,像是年久失修塌了一块。豁口后面,是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荒地中央,有栋低矮的土屋,已经破败不堪,屋顶都塌了一半。

      拖拽的痕迹,指向那栋土屋。

      邱莹莹的心跳加快了。她从背包里掏出防身的小刀——这是她这次特意带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朝土屋走去。

      走近了,能看见土屋的门是破的,里面很黑。她停在门口,屏住呼吸听。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

      “林梅?”她小声喊。

      摩擦声停了。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谁?”

      是林梅的声音,但很虚弱,很痛苦。

      邱莹莹冲进去。土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光。她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林梅靠墙坐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他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手臂、腿上也有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手——手掌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用布条潦草地包扎着,但布条已经变成暗红色。

      “你怎么……”邱莹莹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林梅看着她,淡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但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惊讶,是愤怒,还是……恐惧?

      “我担心你。”邱莹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胸口的伤最重,像是被利器刺的,很深。手臂和腿上的伤像是摔伤或擦伤。手掌的穿透伤,看起来是钉子之类的东西造成的。

      “谁干的?”她问。

      “我自己。”林梅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眉。

      “你自己?”

      “昨晚……上山……想加固棺材的锁链……摔了……钉子扎的……”他说得很慢,很吃力,“胸口的伤……是旧伤崩了……”

      邱莹莹不信。那些拖拽的痕迹,不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而且,就算摔伤,为什么不在家里养伤,要躲到这个破土屋里来?

      “你在躲什么?”她直接问。

      林梅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而微弱。

      “告诉我,林梅。”邱莹莹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冰凉,在发抖,“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梅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邱莹莹从没见过的情绪——是恐惧,深深的恐惧。

      “她们……回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谁?”

      “我太奶奶……和你……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一个男人。”林梅的眼神变得空洞,“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书生。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他说……他姓周。”

      姓周。邱莹莹想起邱秀娥的绝笔信,说她有心仪的书生,姓周。难道……

      “是邱秀娥的心上人?”

      “应该是。”林梅点头,“昨晚,我上山,想最后检查一下棺材。刚到平台,就看见他们三个——我太奶奶,你的前世,还有那个周书生。他们站在棺材旁,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呢?”

      “然后,周书生看见我,就笑了。他说,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林家的独苗了。”林梅的手开始发抖,“他说,当年我太爷爷为了儿子,强引了不该引的魂,还逼死了邱秀娥。他一直在等,等林家绝后,等报仇的机会。”

      “报仇?怎么报仇?”

      “要我死。”林梅说,“用我的命,祭邱秀娥。用林家的血,了结这段恩怨。”

      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她一直以为,这件事的核心是那场错误的冥婚,是林家欠邱家的债。但现在看来,背后还有更深的仇恨——邱秀娥和那个周书生的爱情悲剧,林家是凶手。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没逃。”林梅苦笑,“是他们放我走的。周书生说,杀我容易,但没意思。他要我活着,活在恐惧里,活在内疚里,然后在我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再来取我的命。他说,这样才公平,让林家也尝尝等待死亡的滋味。”

      原来如此。林梅躲在这里,不是养伤,是在等死。等那个约定的时间到来,等周书生来取他的命。

      “你信了?”邱莹莹问。

      “我不得不信。”林梅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昨晚,他想杀我,易如反掌。但他没杀,只是在我手掌钉了根棺材钉,说这是记号,到时候他凭记号找我。然后,他们三个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邱莹莹看向他受伤的手掌。确实,那伤口形状很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棺材钉,是钉棺材用的,又长又粗,被钉穿手掌,那种痛苦……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她问,“去省城,去外地,躲起来?”

      “躲不掉的。”林梅摇头,“周书生说了,无论我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而且,我走了,镇子上的人可能会遭殃。他昨晚说,如果我想逃,他就让整座镇子陪葬。”

      疯子。那个周书生,死了上百年,怨气不散,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现在怎么办?”邱莹莹问。

      “不知道。”林梅闭上眼睛,“也许,这就是林家的报应。我认了。”

      “我不认。”邱莹莹站起来,声音很坚定,“你已经还了债,用我的替身还了。婚约了结了,恩怨两清了。那个周书生,他没资格再来找你。”

      “你不懂。”林梅看着她,眼神悲哀,“在他眼里,林家就是凶手,我就是凶手的后代。血债血偿,天经地义。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查过家里的老账本。当年的事,可能比我想的更……脏。”

      “什么意思?”

      “我太爷爷,不只是做了引魂术。”林梅说,“他可能……真的害死了人。”

      傍晚,邱莹莹扶着林梅,悄悄回到棺材铺。

      林梅的伤很重,需要好好处理。邱莹莹烧了热水,重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胸口的伤最深,差一点就伤到心脏。手掌的贯穿伤,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感染了,红肿发烫。

      “得去医院。”邱莹莹说。

      “不能去。”林梅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去医院,会被周书生发现。他现在无所不在,镇上任何风吹草动,他都知道。”

      “那我们就这样等死?”

      “至少……等我想清楚。”林梅看着屋顶,眼神空洞,“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太爷爷,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查?”

      “家里有些老东西,我从来没动过。”林梅挣扎着坐起来,“在我床底下,有个铁箱子,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说,除非林家到了绝境,否则不能打开。现在……应该算绝境了吧。”

      邱莹莹扶他下床,掀开床板。下面果然有个铁箱子,不大,但很沉,锈迹斑斑。林梅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

      打开箱子,里面是些泛黄的纸页,还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硬物。

      林梅先拿起那叠纸。是日记,或者说,是林长青的工作记录。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邱莹莹凑过去看。纸页很脆,她不敢碰,只能就着灯光看。

      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初五

      邱家来请,言其女秀娥突发癔症,整日胡言,寻死觅活。吾观其面相,印堂发黑,眼带桃花,乃情劫之兆。然邱家坚称乃邪祟附体,求吾驱邪。吾实不愿插手,然邱家许以重金,且言若不成,将毁林家棺木生意。无奈,允之。

      九月初七

      夜探邱家,见秀娥。女披头散发,手持剪刀,对镜自照,口中念念有词,皆情诗艳词。吾观其神,非邪祟,乃情痴。问之,女言与周姓书生私定终身,然父已许婚林家,婚期在即,故生求死之心。吾劝之,女泣曰:宁死,不嫁林家子。

      九月初九

      邱家又催。吾实言相告,女非中邪,乃心病,需解心结。邱父大怒,言吾无能,扬言断林家生计。吾归,苦思无解。

      九月十二

      长青儿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医者束手。吾夜观星象,见灾星临门,大凶。卜卦,得“换命”之象。吾心骇然,知此劫难逃。

      九月十五

      邱父夜访,言秀娥自缢,幸得救,然昏迷不醒。医者言,若三日不醒,则成活死人。邱父跪求,言若吾能救女,愿以半数家产相赠。吾拒之,然见长青儿病危,忽生一念:若以秀娥之魂,续长青之命……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十月。

      十月初三

      秀娥醒,然神志全失,如木偶。邱父言,如此也好,总比死了强。婚期照旧,三日后成礼。吾心难安,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十月初六

      成婚日。秀娥穿嫁衣,坐于轿中,面无表情。礼成,送入洞房。夜半,忽闻尖叫,众人赶至,见秀娥倒于地,气息全无,脖颈有勒痕,乃二次自缢。邱父悲恸欲绝,言天亡邱家。吾暗查,于床下得遗书,乃秀娥绝笔,言宁死不负周郎。吾方知,其清醒时刻,已存死志。

      十月初七

      邱父来,言愿行冥婚,了结姻缘。吾本不愿,然长青儿病重,医者言熬不过三日。绝望之际,忽得邪法:觅新死女子,引其魂入秀娥尸身,与长青结阴亲,或可续命。然此法逆天,必遭天谴。吾踌躇难决。

      十月初八

      长青儿气若游丝。吾顾不得许多,连夜寻新死女子。恰镇西有女婴夭折,生辰八字与长青相合。吾窃其尸,行引魂术。然法阵将成之时,天降惊雷,劈断法旗,时辰大乱。待吾重整旗鼓,发现引来的魂不对——非那女婴,乃一陌生魂灵,八字与秀娥同,然时辰差了数十年。吾大惊,然法阵已启,不可逆,只得强行封魂入棺。

      十月初九

      封棺,悬于西山。然自那日起,吾夜夜噩梦,梦见那陌生魂灵哭诉,言其本不该死,乃吾强拘其魂,坏其轮回。吾悔之晚矣,唯有以镇魂符封棺,望时日久远,怨气自散。

      日记到此结束。后面是空白页。

      邱莹莹看完,浑身冰凉。原来真相是这样——林长青为了救儿子,答应了邱家驱邪的请求,但发现邱秀娥是心病后,本不愿插手。可儿子病危,邱家又以家业相逼,他走投无路,才想了那个引魂续命的邪法。

      但他不知道,邱秀娥是清醒时刻自杀的,她一直没放弃寻死。而他引魂时出了差错,引来了一个不该死的魂——就是邱莹莹的前世。

      “所以,你太爷爷不是故意害人。”邱莹莹说,“他是被逼的。”

      “被逼的,就不是害人了吗?”林梅的声音很冷,“他为了救儿子,窃了别人的尸,强拘了不该死的魂。那个女婴,那个被引错的魂,她们就该死吗?”

      邱莹莹无言以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林长青确实做了恶。但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儿子命悬一线,他能怎么做?

      “那个周书生,知道这些吗?”她问。

      “可能知道一部分。”林梅拿起油布包着的硬物,打开。里面是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放着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信是周书生写给邱秀娥的,字迹潇洒,情意绵绵。大意是,他已说服父母,准备上门提亲,让邱秀娥等他。日期是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初二——在林长青去邱家驱邪的三天前。

      照片是周书生的单人照。年轻的男子,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眼里有光。照片背面写着:赠秀娥,望长相守。

      “他一定很爱她。”邱莹莹低声说。

      “爱到变成厉鬼,也要报仇。”林梅放下照片,“我现在理解他了。如果是我爱的人被这样逼死,我可能也会变成他那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来杀你?”

      “我不知道。”林梅看着那封信,“也许,我该去找他,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也许,他会理解……”

      “理解?他等了上百年,就等一个复仇的机会。你现在告诉他,你太爷爷也是被逼的,你觉得他会信吗?”

      林梅沉默了。他拿起那个小木盒,在手里摩挲。木盒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

      “还有一样东西。”他说,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展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和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秀娥之发,赠与周郎,以此为誓,生死不渝。

      是邱秀娥的头发。她剪下这缕头发,想送给周书生,但没来得及,就死了。而这缕头发,怎么会在这里?

      “我爷爷说,这是他从邱家老宅找到的。”林梅说,“邱秀娥死后,邱家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只有这缕头发,被她藏在了梳妆台的暗格里。我爷爷在火灾后去收拾残局,发现了它,就收起来了。他说,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用上?怎么用?”

      “还给周书生。”林梅把那缕头发小心地包好,“这是他爱过的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如果他还记得爱,也许……”

      他没说下去,但邱莹莹明白了。如果周书生对邱秀娥的爱,超越了恨,那这缕头发,也许能唤起他的一丝人性,让他放下执念。

      但这赌注太大了。万一没用,林梅就是送上门去死。

      “我跟你一起去。”邱莹莹说。

      “不行。”林梅断然拒绝,“这是我林家的事,跟你无关。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不能再把你牵扯进来。”

      “已经牵扯进来了。”邱莹莹看着他,“从我看到那张照片开始,这件事就跟我有关了。而且,如果周书生要报仇,他要杀的恐怕不止你一个。当年那场冥婚,我是‘新娘’,他会不会连我一起恨?”

      林梅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邱莹莹说,“要么一起想办法解决,要么一起等死。你选吧。”

      林梅看着她,看了很久。女孩的眼神很坚定,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的决绝。

      “好。”他终于点头,“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危险,你先跑,别管我。”

      “我尽量。”邱莹莹没答应,只是说。

      深夜,子时。

      邱莹莹和林梅再次站在西山脚下的那条小路上。月光很好,把山路照得一片惨白。林梅的伤还没好,走得很慢,邱莹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这次,他们没有躲藏,没有绕路,直接走最明显的山路。既然周书生说了,无论躲到哪里都能找到,那不如堂堂正正地去见他。

      一路上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水声,连风声都没有。静得可怕。

      他们来到那个悬棺群的平台。月光下,几十口棺材静静躺在岩洞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最高的那口红黑棺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平台上,站着三个人。

      不,三个影子。

      红衣的邱秀娥,白衣的邱莹莹前世,还有一身青衫的周书生。他们背对着山口,望着悬崖外的夜空,像在等待什么。

      听到脚步声,周书生缓缓转过身。

      和照片上一样,他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但脸色是死人的青白,眼睛是空洞的,没有任何神采。他看见林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我还以为,你会逃。”

      “逃不掉的,何必逃。”林梅松开邱莹莹的手,走上前一步,“周先生,我是来跟你做个了结的。”

      “了结?”周书生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残忍,“你想怎么了结?用你的命,祭秀娥吗?”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可以。”林梅说,“但在这之前,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周书生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死死盯着那缕头发,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是……”他嘶哑地开口。

      “邱秀娥的头发。”林梅说,“她死前剪下来的,想送给你,但没来得及。这缕头发,被她藏在梳妆台的暗格里,是我爷爷在火灾后找到的。我想,应该物归原主。”

      他把红布包递过去。周书生颤抖着手,接过那缕头发。他把它捧在手心,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秀娥……”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红衣的邱秀娥缓缓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女子。她看着周书生,看着那缕头发,然后,她伸出了手。

      苍白的手,轻轻抚过那缕头发。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书生,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

      但周书生听见了。他猛地一震,抬起头,看着邱秀娥。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但眼泪从他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是黑色的,像墨。

      “对不起……秀娥……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我没用……没能救你……没能娶你……”

      邱秀娥摇摇头,似乎说了句“不怪你”。然后,她看向林梅,又看向邱莹莹。她的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悲哀,有怜悯,还有一丝……歉意。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口红黑棺材。白衣的邱莹莹前世也跟了过去。两个红衣和白衣的影子,在棺材旁停下,然后,缓缓地,融入了棺材里,消失了。

      平台上,只剩下周书生,林梅,和邱莹莹。

      周书生还捧着那缕头发,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林梅。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文德。”

      “林文德……”周书生重复了一遍,然后苦笑,“原来是那个孩子的孙子。他……还好吗?”

      “他三十五岁就去世了。”林梅说,“我父亲也是。林家的男人,都活不过三十五岁,这是诅咒,是报应。”

      周书生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头发,又看看那口红黑棺材,眼神很复杂。

      “当年的事,我查清楚了。”林梅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太爷爷做了错事,但他是被逼的。邱家逼他,我父亲的病逼他,他自己的恐惧逼他。他害了人,也害了自己。林家为此付出了代价,三代男人,都短命。这还不够吗?”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周书生说,“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说了算。那个女婴,那个被强拘的魂,她们说了算。”

      “那你问问她们。”林梅指向棺材,“她们刚才就在这里,但她们选择了离开。为什么?因为她们放下了。仇恨困了她们一百年,够了。该放下了。”

      周书生没说话。他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的镇子。月光下,镇子像一堆小小的积木,安静地沉睡。

      “一百年了……”他喃喃地说,“我在这山上,等了一百年,就等一个复仇的机会。可真的等到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杀了你,秀娥就能活过来吗?不能。杀了你,我就能和她在一起吗?也不能。那报仇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好过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林梅。那张死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人”的表情。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说,“当年秀娥死后,我发疯一样想报仇,是你爷爷拦住了我。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秀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我变成厉鬼。可我没听,我还是变成了这样。现在想想,也许他说得对。”

      “那你现在……”

      “我要走了。”周书生说,“秀娥放下了,我也该放下了。这一百年,我困在这里,困在仇恨里,够了。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他走到棺材旁,最后看了一眼那缕头发,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棺盖上。

      “这缕头发,留在这里吧。就当是我和秀娥,来过,爱过,然后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林梅和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身影开始变淡,像融化的雪,一点点消失在月光中。

      最后,彻底不见了。

      平台上,只剩下林梅和邱莹莹,还有那口静静悬挂的红黑棺材。

      风吹过,铁链轻轻晃动,发出叮当的响声。像在送别,又像在叹息。

      天快亮时,两人下了山。

      回到棺材铺,林梅疲惫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邱莹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周书生走了,邱秀娥和她的前世也走了。仇恨放下了,执念解开了。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缕头发,还放在棺材上。周书生最后那句话——“就当是我和秀娥,来过,爱过,然后走了”——听起来像是告别,但又像是……某种开始。

      而且,她想起周书生消失前,看她的那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悲哀,有怜悯,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她想不通。

      上午,林梅醒来,精神好了很多。胸口的伤不再渗血,手掌的肿也消了些。邱莹莹帮他换了药,又做了简单的早饭。两人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

      “你什么时候回去?”林梅问。

      “明天吧。”邱莹莹说,“学校那边不能再请假了。”

      “嗯。”林梅点头,没再说话。

      饭后,邱莹莹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就背了个小包。但她磨蹭了很久,好像不太想走。

      “我送你到镇口。”林梅说。

      两人慢慢走在石板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有了人声,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妇女提着篮子去买菜,孩子追打着跑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恍惚。

      到了石拱桥边,长途汽车还没来。两人站在桥头,看着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

      “林梅,”邱莹莹突然开口,“你说,事情真的结束了吗?”

      林梅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结束了。”

      “我也希望。”邱莹莹转头看他,“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做棺材,守着这座镇子,直到我死。”林梅说,“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你不想离开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但不能。”林梅苦笑,“我走了,这座镇子就没人管那些事了。总得有人守着,守着那些棺材,守着那些故事,不让它们再出来害人。”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年轻的男人,选择了最沉重的一条路。但她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她无权干涉。

      汽车来了,停在不远处。司机按了按喇叭,催促上车。

      “我走了。”邱莹莹说。

      “嗯。”林梅点头,“保重。”

      邱莹莹转身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缓缓驶过石拱桥。她回头,看见林梅还站在桥头,看着她,一动不动,直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看着前方的山路。背包里,那件大红嫁衣还在。脖子上,玉扳指还在。脚踝的伤,还没完全好。

      一切都还在提醒她,那三天三夜,不是梦。

      但她希望,从现在开始,是梦醒了。

      车在山路上颠簸,邱莹莹闭上眼,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棺材,没有哭声,没有红影。只有一片深沉的、安宁的黑暗。

      回到学校后,邱莹莹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偶尔和陈教授讨论调研报告,和王皓李想聊聊新发现的资料。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她几乎以为,雾隐镇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只有夜深人静时,当她摸着脖子上的玉扳指,或者翻出那件嫁衣看时,才会想起那些事。想起林梅,想起那口红黑棺材,想起周书生和邱秀娥。

      但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过去了,都过去了。她要向前看,过她自己的生活。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是她。包裹里是一个木盒,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她打开,里面是那缕头发——邱秀娥的头发,用红绳系着,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林梅的字迹:

      莹莹:

      这缕头发,该由你保管。你是这场恩怨的最后一个见证者,也是唯一一个,既不属于林家,也不属于邱家的人。也许,放在你这里,最合适。

      另外,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周书生走的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邱秀娥对我说,对不起。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欠你一个道歉。但具体欠什么,她没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保重。

      林梅

      邱莹莹看着那缕头发,和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邱秀娥欠她一个道歉?为什么?

      她想起周书生消失前看她的那一眼,那声无声的“对不起”。

      难道……难道当年那场错误的引魂,被强拘的那个魂,不是她的前世,而是……她本人?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不,不可能。时间对不上。那场引魂是光绪年间的事,她是一九九八年出生的,差了一百年。

      但如果是轮回转世呢?她的魂,被强拘,被封在棺材里一百年,然后才投胎转世,成了现在的她?

      所以她才会和邱秀娥长得像,所以她才会有那些奇怪的梦,所以她才会有那颗一模一样的痣?

      她不敢再想下去。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她把木盒锁进抽屉最深处,决定不再打开。

      又过了一个月,邱莹莹收到了一封信。

      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不熟悉。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信纸。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上面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得很温柔。是她见过的那张照片——邱莹莹,真正的邱莹莹。

      但照片背面,用钢笔新写着一行字:

      摄于民国三十五年春,时年二十二。同年冬,病逝于省城医院。临终前托人带话:来生不为女儿身,亦不姓邱。

      信纸上,是同样的字迹:

      邱姑娘:

      冒昧来信,望见谅。我姓周,单名一个“远”字,是邱莹莹的未婚夫。是的,未婚夫。我们自幼订婚,本应在她二十岁时成亲,但她突患重病,婚事一拖再拖。我一直在等她,等她好起来,但她没能等到。

      她临终前,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我说没关系,我等你下辈子。她笑了,说下辈子,她不做女人了,太苦。然后她说,她还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我。

      她说,她不是邱家亲生的。她是被抱来的,为了给真正的邱莹莹挡灾。那个真正的邱莹莹,是她名义上的姐姐,但在她三岁那年就病死了。邱家为了延续香火,也为了挡灾,从外面抱了她来,顶了那个名字和八字。

      所以,她不是邱莹莹。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她活了一辈子,顶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命,最后连死,都是替别人死的。

      她说,她不恨邱家,但觉得很悲哀。如果有来生,她想做自己,哪怕是个男人,哪怕穷,哪怕苦,但至少,她是她自己。

      这些话,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直到上个月,我偶然听人说起雾隐镇的事,说起你。他们说,你长得和邱莹莹一模一样,连痣都一样。我突然想起她的话,想起那个秘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邱家、和林家有什么关系。但我想,也许,你就是那个“真正的邱莹莹”——不是邱家抱来的那个,是更早的,邱家真正的女儿。

      如果是这样,那我替她对你说声对不起。她占了你的名字,你的命,你的身份。虽然她也是受害者,但错了就是错了。

      这封信,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就托人打听到了你的学校。如果打扰了,请见谅。

      祝好。

      周远

      二零零六年五月

      信到这里结束。落款时间是二零零六年五月,是两个月前。也就是说,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两个月。

      邱莹莹拿着信和照片,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真相,以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揭开了。

      原来,有两个邱莹莹。一个是光绪年间被强拘的魂,可能是她的前世。一个是民国时期被抱来挡灾的女孩,顶着邱莹莹的名字活了二十二年,然后病死了。

      而她自己,是第三个。是那个被强拘的魂,轮回转世后的她。

      所以,邱秀娥欠她一个道歉,因为是她丈夫林长青强拘了她的魂。邱莹莹(第二个)欠她一个道歉,因为她占用了她的名字和身份。

      而周远,是第二个邱莹莹的未婚夫。他等了心上人一辈子,等到她死,等到自己白发苍苍,才终于知道,他爱的那个人,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多么荒诞,多么悲哀。

      邱莹莹把信和照片收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盒里,和那缕头发放在一起。然后,她锁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她决定,不再追查了。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更痛苦。她宁愿相信,一切都已经结束,所有的恩怨都已经了结。

      她要向前看,过她自己的生活。

      几天后,邱莹莹在图书馆查资料时,遇到了陈教授。

      老教授看见她,招招手让她过去。两人在阅览室的角落坐下,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莹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说。

      “您说。”

      “雾隐镇那趟调研,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陈教授的声音很轻,“我是说,那种……没法写进报告里的事。”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陈教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很多年前,我去云南一个寨子调研,也碰到了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当时我很害怕,也很困惑,觉得自己的信仰崩塌了。但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科学解释不了的,不一定就不存在。”陈教授说,“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我们知道的太少了。有些事,我们无法理解,无法解释,但我们可以选择尊重,选择敬畏。而不是一味地否定,或者盲目地迷信。”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有些触动。

      “你那天回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陈教授继续说,“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东西。我当时没问,是觉得你应该自己消化。现在看,你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

      “嗯。”邱莹莹点头,“差不多了。”

      “那就好。”陈教授拍拍她的肩,“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保持理性,保持敬畏,然后,继续往前走。人生很长,有些事,只是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别让它困住你。”

      “我记住了,教授。”

      陈教授笑了笑,起身离开。邱莹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书架上,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她想起林梅说的,守着那些棺材,守着那些故事,不让它们再出来害人。

      她想起周远说的,如果有来生,她想做自己。

      她想起自己,现在,就在做自己。她是邱莹莹,是民俗学的研究生,是父母的女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着的人。

      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说有笑。青春,活力,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某个地方,终于放下了。

      又过了一个月,暑假开始了。

      邱莹莹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在整理抽屉时,她又看到了那个紫檀木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那缕头发,那封信,那张照片,静静地躺在里面。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带着盒子,去了城郊的一座寺庙。那是一座很小的寺庙,很安静,没什么香客。她把盒子交给住持,说这是故人的遗物,希望能供奉在这里,让她们安息。

      住持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头,收下了。他说,他会为她们念经超度,愿她们来生安乐。

      邱莹莹在佛前上了三炷香,默默祈祷:愿所有被这场恩怨牵连的人,都能安息。愿所有的仇恨,都能放下。愿所有的灵魂,都能找到归处。

      走出寺庙,天很蓝,云很白。她回头看了一眼,寺庙的钟声响起,悠扬,肃穆。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暑假结束后,邱莹莹回到学校,开始了新学期的生活。

      她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业上,泡在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多。偶尔,她还是会想起雾隐镇,想起那口棺材,想起林梅。但她不再恐惧,不再困惑,只是觉得,那是她人生中一段特别的经历,让她成长,让她明白了一些事。

      她开始写一篇新的论文,关于中国民间冥婚习俗的流变与心理动因。她不再回避那些神神鬼鬼的部分,而是试图从心理学、社会学的角度去解释。陈教授看了她的提纲,很赞赏,说这才是做学问的态度。

      十月底,她收到了一个包裹,又是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里面是一块木牌,桃木的,刻着复杂的符文。还有一张纸条:

      最近镇上很太平。我做了块新的镇魂牌,给你防身。虽然应该用不上了,但备着总是好的。

      保重。

      林梅

      邱莹莹拿着那块木牌,笑了。她把它挂在了床头,和那枚玉扳指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充实。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那枚玉扳指,握在手里。翠玉温润,像握着某个人的体温。

      她知道,她和林梅,大概不会再见面了。他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各自的路要走。但那段共患难的经历,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像一颗琥珀,封存着那些恐惧、挣扎、和最后的释然。

      这就够了。

      十二月底,邱莹莹的论文完成了初稿。她发给陈教授看,教授很满意,说可以继续深入,争取发个好期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一座老宅的院子。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是林梅,但又不是。他更年轻些,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书生。他看着她,笑了,笑容很温暖,很干净。

      “你来了。”他说。

      “这是哪里?”邱莹莹问。

      “我家。”他说,“或者说,我前世的家。我姓周,叫周明远,是个教书先生。我等了你很久,终于等到你了。”

      邱莹莹愣住了。周明远?是周书生吗?不,周书生叫周什么来着?信里说叫周远,但梦里这个人说叫周明远。

      “我不认识你。”她说。

      “现在不认识,但以后会认识的。”他笑着伸出手,“来,我带你看看我的书房。我收集了很多书,你一定会喜欢的。”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他的手很暖,很真实。

      两人一起走进屋里。书房很大,摆满了书架,书架上都是线装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拿起一本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给她看。

      是首情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落款是:秀娥。

      “这是她写的。”他说,眼神温柔,“她其实很有才,但那个年代,女子有才不是好事。她爹不让她读书,她就偷偷写,写了就藏起来。这些诗,是她死后,我在她房里找到的。我留着,留了一辈子。”

      邱莹莹看着那些诗,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读过。

      “我该走了。”她突然说。

      “这么快?”他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也好,来日方长。我们还会见面的,在别的地方,在别的时代。到时候,我再给你看这些诗。”

      “好。”邱莹莹点头。

      他送她到门口,站在槐树下,朝她挥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笑得很暖,很干净,像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

      邱莹莹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摸到床头的玉扳指,握在手心。翠玉温润,像某个人的体温。

      她想起梦里的周明远,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说“来日方长”。

      也许,真的有来世。也许,在某个平行的时空,他们真的能再见,以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开始。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活在当下,活在这个时空,活在她自己的人生里。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邱莹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出宿舍。

      校园里很安静,晨光微曦,空气清新。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图书馆走去。

      路还很长,她要一步一步,踏实走下去。

      至于那些过往,那些恩怨,那些梦境,就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吧。

      她不再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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