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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子时棺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邱莹莹在黑暗中狂奔,脚步声在小巷的石板路上回荡,像另一个人的追逐。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肺叶像要炸开,心脏在喉咙口狂跳。手里的剪刀和布包被她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巷子又窄又深,两侧的土坯墙高耸,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洒下几点惨淡的星光。她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是本能地逃离——逃离纸扎铺,逃离林梅,逃离那场正在逼近的、以她为祭品的仪式。

      终于,巷子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条稍宽些的土路。她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服,夜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该去哪?

      刘阿婆说,往东三十里,有青云观。但三十里山路,她不可能在天亮前赶到。而且,她真的要去吗?把命运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道士,一个可能早已不在的道观?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镇子边缘,再往前就是田地和山林。远处,西山像一堵巨大的黑影,那口红黑棺材在月光下,像一个醒目的伤口。

      林梅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找她,还是已经上了山,在棺材旁等待子时的到来?

      她想起棺材铺里那本笔记,想起林梅平静地说“我还有六年”,想起他深夜上山、开棺取骨的决绝。那不是帮她,那是在准备仪式。他需要她的魂,来填林家欠下的债,来延续他自己的命。

      可昨晚在山上,他明明可以把她推进棺材,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还要给她镇魂牌,为什么还要说“婚约解了,债还了”?

      除非……除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全部的真相。或者,他知道,但也在挣扎。

      这个念头让邱莹莹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这希望就被刘阿婆的话浇灭了:林梅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九年。他不会放过你的。

      她咬咬牙,打开刘阿婆给的布包。里面除了银戒指和生辰帖,还有一个小纸包。她拆开纸包,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味。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撒在身后,可遮气息,一炷香时辰。

      是刘阿婆的字迹。老人虽然让她走,但还是给了她保命的东西。

      邱莹莹心里一暖,但随即被更深的悲哀淹没。这座镇子上,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隐瞒,但每个人又都有各自的苦衷。刘阿婆为了外孙女,做了那件纸嫁衣;林梅为了活下去,要把她献祭;而她,只是被命运推到这里,成了这场百年恩怨的牺牲品。

      她抓了一小撮粉末,撒在身后。粉末落地即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的气味。然后,她选了与西山相反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没几步,她就停下了。

      前方,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暗,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邱莹莹太熟悉了——瘦高的个子,微微佝偻的背,是林梅。

      不,不可能。他刚才还在纸扎铺,不可能这么快绕到她前面。除非……他早就料到她会往这边跑。

      邱莹莹屏住呼吸,慢慢后退。但林梅已经看见她了,他缓缓转过身,脸隐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

      “莹莹。”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跟我回去。”

      “回去哪里?”邱莹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棺材铺,或者……上山。”林梅朝她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子时快到了,没时间了。”

      “没时间做什么?把我塞进棺材?”邱莹莹后退,手握紧了剪刀。

      林梅的脚步顿了顿。月光终于照到他脸上,邱莹莹看见,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苦。

      “你都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你家的笔记,刘阿婆的话,我都知道了。”邱莹莹盯着他,“你想用我的命,换你活过三十五岁,对吗?”

      林梅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从百年前我太爷爷做错那件事开始,我们的命就绑在一起了。要么一起死,要么用你的魂,解林家的诅咒。”

      “那为什么昨晚不动手?”

      “因为……”林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不想。”

      “不想?”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四岁。”林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林家欠的债,不该由我来还。但他没得选,我也没得选。这二十九年,我每一天都在等,等你来,等这场婚约了结。可真的等到你了,我……”

      他抬起头,淡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下不去手。”

      邱莹莹愣住。她看着林梅,看着他脸上那种深深的疲惫和挣扎,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扼住喉咙的人。他不想害她,但他也没得选。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你能下手了?”

      “能。”林梅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如果你不跟我走,子时一过,死的就不止你一个。这座镇子上,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刘阿婆,李伯,你的队友,甚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甚至你城里的父母,都可能出事。”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缩:“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林梅朝她走近一步,“这场婚约的因果,已经缠了百年,像一张网,把所有相关的人都网在里面。唯一的解法,就是在子时,用你和我的血,写下婚书,在阴阳棺前焚化,然后……你躺进去,我封棺。这样,婚约才算真正完成,所有的债,所有的怨,才能了结。”

      “用我的命,了结一切?”

      “用你的命,和我的自由。”林梅说,“你死了,我活了,但我也被困住了。这辈子,我不能离开这座镇子,不能结婚生子,要守着那口棺材,直到我死。这是代价,是林家赎罪的代价。”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月光下,林梅的脸苍白如纸,眉骨上那道疤像一条蚯蚓,趴在那里。邱莹莹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荒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百年前一场错误的仪式,被绑在一起,一个要死,一个要活在囚笼里。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问。

      “那我只能强迫你。”林梅伸出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麻绳,灰扑扑的,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对不起,莹莹。但我没得选。”

      他猛地朝她扑来。

      邱莹莹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手里的剪刀狠狠划向他的手臂。林梅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扭打在一起,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梅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但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身体有什么隐疾。邱莹莹趁机抬脚踢向他小腿,林梅吃痛,松了手。她挣脱出来,转身就跑。

      “别跑!”林梅在身后喊,声音里有一丝焦急,“你跑不掉的!子时快到了,那些东西会来找你!”

      邱莹莹不回头,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冲进了一片荒废的田地。地里的杂草齐腰深,绊得她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

      突然,脚下踩空,她整个人向前扑倒,滚进一个土坑里。坑不深,但里面堆满了枯枝败叶,她摔进去,被刺得生疼。她想爬起来,但脚踝一阵剧痛——扭到了。

      脚步声停在了坑边。邱莹莹抬头,看见林梅站在坑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的麻绳垂下来,像一条蛇。

      “听话,跟我走。”他喘着气,胸口起伏,“我不想伤你。”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邱莹莹咬牙,抓起一把土,朝他扔去。

      林梅偏头躲过,跳下土坑。他走到邱莹莹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抓她的胳膊。邱莹莹挣扎,但脚踝的疼痛让她使不上力。眼看就要被他抓住,她突然想起刘阿婆给的粉末,伸手进衣兜,抓了一把,朝林梅脸上撒去。

      粉末糊了林梅一脸。他咳嗽着,松开手,后退两步。邱莹莹趁机爬出坑,忍着脚痛,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但没跑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她回头,看见林梅倒在坑里,一动不动。

      她愣住了。粉末只是遮气息的,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效果。除非……

      她犹豫了几秒,慢慢走回去,趴在坑边往下看。林梅仰面躺着,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他的胸口,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包扎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是昨晚的伤?在邱家祖宅受的伤?

      邱莹莹想起昨晚林梅说“我去”,然后今天一整天没见到他。他可能真的去了邱家祖宅,在那里遇到了什么,受了伤。

      她看着坑里昏迷不醒的林梅,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要拿她献祭,但她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

      她跳下坑,走到林梅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她解开他的衣服,看见绷带包扎得很潦草,血还在往外渗。伤口不深,但位置在胸口,很危险。

      从背包里翻出绷带和消毒喷雾——这是她习惯随身携带的野外急救用品。她用剪刀剪开染血的旧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是刀伤,不深,但伤口边缘发黑,像是感染了。

      她喷了消毒水,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动作间,她的手碰到了林梅胸口的皮肤,冰凉,但皮肤下,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包扎好,她坐在旁边,看着昏迷的林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脆弱。他不过二十九岁,却要背负一个家族百年的诅咒,要在死亡和囚禁之间做选择。

      而她,二十四岁,刚刚开始自己的人生,却要成为这场诅咒的祭品。

      凭什么?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她心里压抑的怒火。凭什么她要死?凭什么林梅要活?凭什么百年前一个老人的错误,要由他们来承担?

      她不想死。她要活着,要离开这里,要回去继续她的学业,她的人生。林家的诅咒,邱家的恩怨,都跟她无关。她只是个无辜被卷进来的人,她没有义务为别人的错误付出生命。

      可是……刘阿婆说,如果婚约不了结,所有相关的人都会遭殃。包括她的父母。

      她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但屏幕上,她和父母的合影壁纸,在月光下格外刺眼。照片里,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那是去年她生日时拍的。如果她死了,父母会怎样?如果她逃了,父母因此出事,她又该怎么活?

      进退两难。死路一条,活路也是一条荆棘。

      就在这时,林梅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邱莹莹,愣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没走?”

      “脚扭了,走不了。”邱莹莹冷冷地说。

      林梅撑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邱莹莹没扶他,只是看着。

      “谢谢。”他喘匀了气,靠在坑壁上,“你本可以走的。”

      “然后看着你死在这里?”

      “我死了,不是更好?”林梅看着她,“林家最后一个男人死了,诅咒就断了。你不用死,也能了结。”

      “那你的债呢?邱秀娥的怨呢?淹死的邱小满呢?她们怎么办?”

      林梅沉默了。他抬头看着坑外狭窄的夜空,星星很稀疏,月亮已升到中天。

      “子时快到了。”他说,“你听见了吗?”

      邱莹莹竖起耳朵。夜很静,但渐渐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两个,交织在一起,一个苍老嘶哑,一个年轻尖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是邱秀娥,和邱莹莹的前世。

      不,不止她们。邱莹莹还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从河里爬出来,拖着湿漉漉的身体,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是邱小满。

      “她们来了。”林梅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麻绳的手在微微发抖,“子时一到,阴阳交替,她们就能离开束缚,找到你。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你想怎样?现在把我绑上山?”

      “不。”林梅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邱莹莹。是那枚玉扳指,翠绿温润,在月光下泛着光。

      “拿着这个,往东走,别回头。这扳指能暂时镇住她们,给你争取时间。到了青云观,把扳指给观主,他会帮你。”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拖住她们。”林梅站起身,虽然踉跄,但站得很稳,“这是我林家欠的债,该由我来还。你快走,别浪费时间。”

      邱莹莹接过扳指,入手温润,像握着一颗温暖的心脏。她看着林梅,这个刚才还要绑她上山的男人,此刻却要牺牲自己,给她争取逃命的机会。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累了。”林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活了二十九年,等了二十九年,够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长。走吧,别回头。”

      哭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清内容了。苍老的声音在喊:“还我婚约……还我丈夫……”年轻的声音在哭:“我不想死……我不想嫁……”水声哗啦,一个湿漉漉的声音在低语:“替身……还我命来……”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回荡,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收紧。

      邱莹莹握紧扳指,又看看林梅。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

      “一起走。”她突然说。

      林梅愣住。

      “我们一起,去青云观。既然有高人能解,为什么非要死一个?”邱莹莹扶住坑壁,忍着脚痛站起来,“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那我们就一起活下去,一起把这件事了结。”

      “可是——”

      “没什么可是。”邱莹莹打断他,朝他伸出手,“你不是说,我们的命绑在一起吗?那就一起解,一起活。”

      林梅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月光下,女孩的脸很苍白,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倔强的光。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拉他一把。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但有力。

      “好。”他说,“一起活。”

      两人互相搀扶着爬出土坑。哭声和水声已经近在咫尺,能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三个模糊的影子,正朝这边飘来。一个红衣,一个白衣,一个浑身湿透滴水。

      “走!”林梅低喝,拉着邱莹莹往东跑。

      但邱莹莹脚踝有伤,跑不快。林梅胸口有伤,也跑不快。两人互相搀扶着,在田埂上踉踉跄跄地跑,身后,三个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猫捉老鼠,不急不缓。

      “这样跑不掉。”邱莹莹喘着气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能暂时躲一躲。”林梅指向东边的一片林子,“那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我小时候常去。庙里有神像,能镇一镇。”

      两人转向林子跑去。林子很密,树枝横生,刮得脸上生疼。但进了林子,身后的哭声和水声似乎小了些。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终于看见林间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庙宇。

      庙真的很小,不过一间屋子大小,门已破损,窗纸破烂。两人冲进去,里面很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正中供着一尊土地公的神像,但已斑驳剥落,看不清面容。

      林梅关上门——虽然关不严实,但总比开着好。他用一根木棍顶住门,又搬来几块石头抵住。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的绷带又渗出了血。

      邱莹莹也累得够呛,靠着供桌坐下,检查脚踝。脚踝肿了,一碰就疼,但没伤到骨头。她重新包扎固定,然后看向林梅。

      “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林梅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掏出烟丝,想卷烟,但手抖得厉害,烟丝洒了一地。他干脆不卷了,把烟丝塞回怀里。

      庙外,哭声和水声停了。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们走了?”邱莹莹小声问。

      “不,她们在等。”林梅看向窗外,月光下,能看见三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站在林外,一动不动,“子时还没到,她们进不来。但子时一到,这座破庙拦不住她们。”

      “子时还有多久?”

      林梅看了看窗外月亮的位置:“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他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赶到青云观,或者想出别的办法。

      “青云观有多远?”

      “三十里山路,我们现在的速度,天亮也到不了。”林梅摇头,“而且,我不确定那个观主还在不在。我爷爷提过青云观,说观主二十年前就云游去了,之后再没回来。”

      希望又破灭了。邱莹莹靠在供桌上,感到深深的无力。逃,逃不掉。躲,躲不了。难道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林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

      “完成仪式,但不让你死。”林梅看着她,“婚约要了结,需要三样东西:生辰帖,遗物,和两人的血。我们有生辰帖——你家祖宅那份,和我家那份,我都有。遗物,玉扳指在这里。血,我们有。但仪式的最后一步,是新娘子躺进棺材,封棺七天。如果……如果我们不封棺呢?”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走完所有步骤,拜堂,写婚书,焚化,但你不进棺材。我们用别的东西代替你,骗过那些东西,等天一亮,婚约自动解除。”林梅说,“但这很冒险,一旦被识破,我们会死得更惨。”

      “用什么代替我?”

      “纸人。”林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个剪成小人形状的纸片,上面用朱砂画着简单的五官和符咒,“这是我昨晚准备的,本来是想……但没用上。现在可以用它,写上你的生辰八字,穿上你的衣服,放进棺材,就当是你了。”

      邱莹莹看着那个简陋的纸人,心里没底:“这能骗过去?”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林梅把纸人递给她,“总比等死强。”

      邱莹莹接过纸人,纸很薄,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破。这样一个纸人,真的能骗过那些纠缠百年的怨魂吗?

      但她没得选。

      “好,我们试试。”她说。

      “那我们现在就得上山。”林梅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她们还在,但子时快到了,她们会越来越强。我们得在子时前赶到棺材那里,开始仪式。”

      “可我们怎么出去?一出去就会被追上。”

      林梅没说话,他走到土地公神像前,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神像后面,摸索了一会儿,从神像底座下抽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这是我爷爷藏的,他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就打开它。”林梅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剑。

      不,不是剑,是一把木剑。桃木的,剑身刻满符文,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看起来很旧,但保存完好。

      “桃木剑,辟邪的。”林梅把剑递给邱莹莹,“你拿着,她们不敢靠近。我拿着没用,我身上有林家的血,她们不怕。”

      邱莹莹接过桃木剑,入手沉甸甸的,有种温热的触感。她握紧剑柄,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我开路,你跟紧。”林梅搬开门后的石头和木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庙门。

      门外,三个影子还站在那里。红衣的邱秀娥,白衣的前世邱莹莹,浑身湿透的邱小满。她们静静地站着,脸隐在阴影里,但能感觉到,六道冰冷的目光,正盯着他们。

      林梅一步踏出庙门。三个影子同时动了,她们飘过来,带着阴冷的气息。但邱莹莹举起桃木剑,剑身泛出微弱的金光,三个影子停住了,不敢再靠近。

      “走!”林梅拉着邱莹莹,往西山方向跑。

      三个影子在后面跟着,但保持着距离,不敢太近。桃木剑的光虽然微弱,但像一道屏障,将她们隔在外面。

      但跑出林子,来到开阔地时,问题来了——月光太亮,桃木剑的光几乎看不见。三个影子开始逼近,速度越来越快。

      “跑快点!”林梅催促,但他自己跑不快,胸口伤口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

      邱莹莹咬牙,忍着脚痛,拼命跑。但三个影子已经追了上来,红衣的邱秀娥最先扑到,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邱莹莹的衣角。

      “还我……丈夫……”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邱莹莹反手一剑刺去,桃木剑刺中邱秀娥的手臂,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邱秀娥惨叫一声,松开手,后退几步,手臂上冒出一股青烟。

      但就这么一耽搁,白衣的前世邱莹莹和湿透的邱小满也围了上来。前者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抓向邱莹莹的脸;后者从嘴里吐出黑色的水,喷向邱莹莹。

      “蹲下!”林梅一把推开邱莹莹,自己挡在她身前。黑水喷在他背上,衣服瞬间腐蚀,发出刺鼻的气味。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林梅!”邱莹莹想去扶他,但白衣的邱秀娥又扑了上来。她挥剑乱砍,桃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风声。白衣影子似乎有些忌惮,不敢硬碰,只是围着打转。

      但红衣的邱秀娥又缓过来了,她和白衣的一起,一左一右逼近。湿透的邱小满则绕到后面,堵住了退路。

      三人被包围了。

      林梅挣扎着站起来,挡在邱莹莹身前。他解开胸口的绷带,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用指尖蘸了血,在掌心画了个符。

      “以林氏子孙之血,召祖灵护佑!”他低喝一声,将带血的手掌按在地上。

      地面微微震动。以他手掌为中心,一个血色的符文蔓延开来,像一张网,将两人护在中间。三个影子撞在符文上,像撞到透明的墙,被弹开。

      “这是林家的血咒,能撑一会儿,但撑不久。”林梅喘着粗气,脸色更白了,“快,继续跑,别管我。”

      “一起走!”邱莹莹扶住他。

      “我走不了了。”林梅摇头,嘴角渗出血丝,“血咒耗的是我的命,我动不了。你快走,上山,完成仪式,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

      “可是——”

      “没有可是!”林梅厉声喝道,推开她,“走!趁现在!”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三天的男人,这个要拿她献祭、却又为她挡灾的男人。她咬咬牙,握紧桃木剑,转身往西山跑。

      身后传来三个影子的尖啸,和林梅的低吼。但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是拼命跑,跑向那座黑黢黢的山,跑向那口等待百年的棺材。

      上山的路,比昨晚更难走。

      脚踝的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体力也接近极限。但邱莹莹不敢停,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血咒正在减弱,三个影子随时可能追上来。

      她沿着昨晚林梅带的路,钻进那个狭窄的裂缝。里面比昨晚更黑,更冷。手电光在岩壁上晃动,投出扭曲的影子。她握紧桃木剑,剑身的光已经很微弱了,但还勉强能照亮前路。

      裂缝蜿蜒向上,湿滑的苔藓让她几次差点滑倒。她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指甲抠进岩缝,磨出了血。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是那个悬棺群的平台。她钻出裂缝,踏上平台。月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几十口棺材静静躺在岩洞里,像沉睡的巨人。

      最高的那口红黑棺材,就在上面。

      她找到那道岩缝,抓住锈蚀的铁环,开始往上爬。每一下都牵动脚踝的伤,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不能停,子时快到了,她必须赶到。

      终于,她爬上了最后一个小平台。那口红黑棺材,就在她面前。

      在月光下,棺材的红与黑格外分明。红的那半,像凝固的血;黑的那半,像无底的深渊。棺材还在轻轻晃动,铁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沉重的呼吸。

      邱莹莹走到棺材旁,放下桃木剑,从怀里掏出林梅给的那个纸人,和生辰帖——从邱家祖宅找到的那份,以及刘阿婆给的那份。她自己的那份,她贴身藏着。

      还需要遗物,玉扳指在她这里。还需要血,她的和林梅的。

      但林梅不在,他的血……

      她想起林梅蘸血画符的手掌,想起他嘴角的血。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取他的血。

      怎么办?没有两个人的血,婚书写不了,仪式没法完成。

      就在她焦急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但很稳。

      她猛地转身,举起桃木剑。但来的人,让她愣住了。

      是林梅。

      他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胸口、手臂、脸上都是伤口。但他还活着,还站着,一步一步,走上了平台。

      “你……”邱莹莹说不出话。

      “血咒……拖住了她们……一会儿……”林梅喘着粗气,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我的血……取好了……”

      他把瓷瓶递给邱莹莹,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微微晃动。然后,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梅!”邱莹莹扶住他。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林梅靠着棺材,勉强坐稳,“快……子时了……开始吧……”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看林梅。他伤得太重了,能不能撑过今晚都难说。但此刻,他的眼睛很亮,很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

      “好。”她点头,开始准备。

      她把纸人平放在棺材盖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笔——不是毛笔,是普通的圆珠笔,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咬破自己的中指,挤出几滴血,滴在瓷瓶里,和林梅的血混在一起。

      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的颜色。她用笔蘸了血,在纸人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一日午时。

      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晰。

      然后,她展开那份从邱家祖宅找到的生辰帖——邱秀娥和林长青的。又拿出刘阿婆给的那份——她的。两份生辰帖并排放在棺材盖上。

      最后,她拿出玉扳指,放在两份生辰帖中间。

      准备就绪。但还缺一样东西——婚书。

      “婚书……我写好了……”林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红纸,展开,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婚约的条款,和两个人的名字:林梅,邱莹莹。落款处空着,等着按手印。

      “你怎么……”邱莹莹接过婚书,手在发抖。

      “昨晚……就写好了……”林梅扯了扯嘴角,“本来是想……但没用上……现在用吧……”

      邱莹莹看着婚书,上面工整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认真。林梅是真的准备好了,准备和她完成这场荒诞的婚礼,然后把她送进棺材。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咬破另一根手指,在婚书的落款处,按下自己的血手印。然后,她扶着林梅的手,蘸了他的血,也按上去。

      两个血手印,并排印在那里,像某种契约。

      “现在……烧掉……”林梅说。

      邱莹莹掏出打火机——她平时不抽烟,但做野外调查,打火机是必备的。她点燃婚书,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没了纸页。火光中,那些工整的字迹扭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被夜风吹散。

      然后是两份生辰帖。她一份一份点燃,看着它们烧成灰。最后是那个纸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燃了。

      纸人烧得很快,瞬间就变成了一小堆灰烬。在火焰中,她仿佛看见那个简陋的纸人,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幻觉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所有东西都烧成灰,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平台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哭声,水声,风声,全都停了。连棺材晃动的铁链声,也停了。

      万籁俱寂。

      然后,棺材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哭声,是笑声。很轻,很淡,像松了口气,又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是两个女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邱莹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成功了?”她小声问。

      “应该……成功了……”林梅靠着棺材,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一丝笑,“她们……走了……”

      邱莹莹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成功了?真的成功了?用纸人代替她,骗过了那些怨魂,婚约了结了?

      她不敢相信,但周围确实安静了,那种被注视、被追赶的压迫感,消失了。

      “我们……活下来了?”她问,声音在发抖。

      “活下来了。”林梅点头,看着她,淡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切的笑意,“都活下来了。”

      邱莹莹想笑,但眼泪先流了下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压抑了三天三夜的恐惧,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捂住脸,无声地哭。

      林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下,女孩的肩膀一耸一耸,像只受惊的小兽。他想起三天前,她第一次来棺材铺,眼神警惕,但藏着好奇。三天,不过七十二小时,却像过了一辈子。

      不知过了多久,邱莹莹哭够了,抹了抹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天亮,下山,离开这里。”林梅说,“婚约了结了,诅咒解了,你可以回去了,过你正常的生活。”

      “那你呢?”

      “我?”林梅看着远处的镇子,灯火稀疏,像沉睡的兽,“我继续做我的棺材匠,守着这口棺材,守到死。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可是诅咒不是解了吗?你不用再被困在这里了。”

      “解了,但我还是林家的人。”林梅摇头,“林家欠的债,是还清了,但林家的手艺,林家的根,还在这里。我走不了,也不想走。”

      邱莹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她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路。林梅的路,就是守着这座镇子,守着这份祖业,了此余生。

      而她,该回去了。回到城市,回到学校,继续她的人生。这里发生的一切,会像一场噩梦,慢慢淡去。也许很多年后,她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两人并排坐在棺材旁,看着月亮慢慢西斜,看着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下山吧。”林梅挣扎着站起来,胸口的伤又渗出血。邱莹莹扶住他,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下爬。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两人都伤得不轻,走走停停。天完全亮时,才下到山脚。

      回到镇子,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看见他们浑身是血、互相搀扶的样子,都远远避开,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忌讳。

      回到棺材铺,林梅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身干净衣服。邱莹莹也洗漱了一下,换了衣服。然后,两人坐在桌边,相对无言。

      “我该走了。”邱莹莹先开口,“陈教授他们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嗯。”林梅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那枚玉扳指。

      “这个你留着,当个念想。”他说。

      邱莹莹接过,握在手里。翠玉温润,还带着林梅的体温。

      “你……保重。”她说。

      “你也是。”林梅看着她,淡灰色的眼睛很深,很深,“好好活。”

      邱莹莹点头,转身,推门离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林梅还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客栈,陈教授他们果然急疯了。看见她回来,都围上来问东问西。邱莹莹简单编了个理由,说昨晚迷路了,在山里困了一夜,摔伤了脚。

      陈教授虽然怀疑,但看她平安回来,也没多问,只是让她好好休息。王皓和李想则兴奋地说,他们昨晚听见西山上有奇怪的声音,像女人哭,又像有人打架,但没人敢出去看。

      邱莹莹敷衍地应着,心里却一片平静。一切都结束了,噩梦醒了,该回归正常了。

      下午,科考队决定提前离开。调研进展不顺利,镇上人不配合,继续待下去也没意义。而且,邱莹莹受伤,需要回城里治疗。

      收拾行李时,邱莹莹从背包里翻出那件大红嫁衣——从邱家祖宅带出来的那件。她看着嫁衣,看了很久,然后叠好,塞进背包最底层。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这是她的秘密,她要带走。

      离开的车上,邱莹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镇子在视野中慢慢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山的那边。她摸了摸胸口的玉扳指,又摸了摸背包里的嫁衣。

      一切都结束了。她对自己说。

      但真的结束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永远无法真正结束。就像那口红黑棺材,它会一直悬在那里,悬在崖壁上,悬在时间里,悬在每一个知情人的记忆里。

      而她和林梅,也会一直记得,记得这三天三夜,记得这场荒诞的婚礼,记得那句“一起活”。

      车在山路上颠簸,邱莹莹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座平台,站在那口红黑棺材前。棺材盖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但有个声音在对她说:

      “还没完……”

      “还没完……”

      她惊醒,车还在开,窗外是陌生的山路。她摸了摸胸口,玉扳指还在,温润如初。

      她回头,看向雾隐镇的方向。那里,西山绝壁上的那口棺材,在阳光下,静静地悬挂。

      仿佛在等待什么。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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