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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第二章夜哭
天光大亮,客栈大堂里弥漫着稀饭和咸菜的味道。
邱莹莹下楼时,队里其他人已经围坐在一张方桌旁。陈教授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王皓和李想——另一个考古专业的研究生——在低声讨论昨天走访的见闻。地方文化馆的干事小赵和两个向导老张、老刘则沉默地吃着早饭,偶尔抬头瞥一眼楼梯方向。
“莹莹,脸色这么差,没睡好?”陈教授看到她,抬了抬眼镜。
“可能有点认床。”邱莹莹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米粥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去,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今天上午咱们分两组。”陈教授用筷子敲了敲桌面,把大家注意力集中过来,“我、小赵、老张,去拜访镇里的几位老人,继续收集口述史。王皓、李想、莹莹,你们跟老刘去西山脚下,实地看看悬棺葬的地形,做测绘和影像记录。注意安全,特别是悬崖边上,别靠太近。”
“教授,我们能靠近那些棺材吗?”王皓眼睛发亮。
“远观,别亵渎。”陈教授语气严肃,“那是人家的祖坟,不是考古现场。拍照可以,但绝不能碰,明白吗?”
众人都点头。邱莹莹低头喝粥,心里却像被针刺了一下。不能碰?她已经碰过了,而且是深夜上山,开棺取骨。如果陈教授知道……
“莹莹?”陈教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
“你状态不好,要不留在客栈整理资料?”
“不用不用,我没事。”邱莹莹连忙说,“就是昨晚没睡踏实,出去走走就好了。”
陈教授看了她几秒,点点头:“那行,注意安全。老刘,几个年轻人就交给你了。”
老刘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皮肤黝黑,话不多,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饭后,两队人分头出发。老刘带着邱莹莹三人向西山走去,走的是和昨晚邱莹莹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更宽,也更好走些,显然是常有人走的山路。
“刘叔,您经常上山吗?”王皓试图搭话。
“嗯。”
“那些棺材,您都看过?”
“小时候爬过,现在不敢了。”老刘脚步不停,“镇上有规矩,悬棺不能随便碰,碰了要倒霉。”
“什么霉运?”李想插嘴。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闷头往前走。王皓还想问,被邱莹莹用眼神制止了。
约莫走了半小时,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从这里抬头望去,悬棺群看得更清楚了。晨雾已散,阳光斜斜地照在崖壁上,那些嵌在岩缝里、悬在木桩上的棺材,像一个个巨大的、黑色的茧。
“就这儿吧,别往前了。”老刘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烟袋。
王皓和李想立刻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卷尺、笔记本,开始工作。他们先拍了几张全景,然后对着最近的几口棺材拍特写,一边拍一边讨论着年代、形制、可能的葬俗。
邱莹莹没参与。她靠在一棵老松树上,仰头望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棺材,落在那处最靠近崖顶的石台上。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但她知道,那是昨晚去过的地方,那口红黑相间的阴阳棺还悬在那里,在晨光中沉默。
“莹莹姐,你看这个。”王皓突然叫她,指着相机屏幕。
邱莹莹走过去,屏幕上是张放大后的照片,拍的是崖壁中段的一口棺材。那棺材破损严重,一端塌陷,露出里面的部分。在朽木和白骨之间,隐约可见一抹鲜艳的红色。
“像是丝织物,保存得真好。”王皓兴奋地说,“会不会是葬服?”
“也可能是随葬品。”李想凑过来看,“不过这个位置……这口棺材好像不是悬空的,是放在岩洞里的。”
“那就是洞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悬棺。”王皓调整焦距,又拍了几张,“可惜太高了,不然真想上去看看。”
“别乱来。”邱莹莹脱口而出。
两人都看向她。邱莹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放软语气:“陈教授不是说了吗,别亵渎。这些棺材在这儿几百年了,咱们远远记录就好。”
“也是。”王皓挠挠头,继续拍照去了。
邱莹莹走回松树下,心跳还没平复。刚才看到那抹红色,她瞬间想到的是那件嫁衣——那件在火中化为灰烬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尸骨身上的嫁衣。但冷静下来想,应该不是,那口棺材的位置不高,形制也普通,不可能是阴阳棺。
只是普通棺材里的普通丝织品而已。她对自己说。
“邱姑娘。”老刘突然开口。
邱莹莹转头,看见老刘正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您叫我?”
“你昨晚,是不是去西山了?”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强作镇定:“没有啊,我一直在客栈。”
老刘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吐出一口烟:“西山晚上不太平,特别是靠近悬棺那片。有东西。”
“什么东西?”
“哭。”老刘用烟杆指了指崖壁,“女人的哭声,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我小时候听见过一次,我爹说,那是没嫁出去的姑娘,在哭自己的命。”
“您……听见了?”
“听见了,吓得一宿没睡。”老刘磕了磕烟斗,“后来再也不敢晚上上山。镇上人都知道,太阳落山,就别往西边去。”
邱莹莹想起昨晚在棺材旁听到的哭声,那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女声,一个苍老,一个年轻。她手心开始冒汗。
“那要是……不小心上去了呢?”她试探着问。
“那就得看造化了。”老刘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命硬的,能下来。命软的,就留在那儿,给那些棺材添口人。”
他说完,不再看邱莹莹,转身去查看王皓他们的测绘进展。邱莹莹站在原地,山风吹过,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
上午的工作在沉默中结束。老刘带着三人下山,回到镇上时已近中午。陈教授那组还没回来,四人便在客栈大堂等。邱莹莹没什么胃口,只点了碗面,勉强吃了几口。
“你们说,那些棺材里会不会有宝贝?”王皓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我听说有些悬棺葬会有随葬品,金银玉器什么的。”
“想都别想。”李想比较谨慎,“这可是破坏文物,犯法的。”
“我就说说嘛……”
两人小声争论着,邱莹莹没参与,只是看着窗外。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老人慢悠悠走过,或是妇女提着菜篮匆匆回家。这座镇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下午一点多,陈教授那组回来了。老人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
“不顺利?”邱莹莹问。
“何止不顺利。”陈教授坐下,小赵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老人喝了一口,长叹一声,“那些老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顾左右而言他。问起婚丧习俗,特别是冥婚、纸嫁女这些,全都避而不谈。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漏了嘴,提到‘阴阳棺’三个字,她儿子马上就把话岔开了。”
“看来镇上人对这些事很忌讳。”小赵说。
“不是忌讳,是恐惧。”陈教授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观察了,提到那些事时,他们的眼神不是回避,是害怕。而且……”他顿了顿,“我问起林家棺材铺,所有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立刻闭嘴,有的干脆赶我们走。”
邱莹莹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林家怎么了?”
“邪门。”接话的是老张,他抽着旱烟,眉头紧锁,“那家人,从祖上就邪门。特别是现在的林梅,更邪。镇上人都说,他能看见那些东西,还能跟它们说话。”
“那些东西?”
“就是脏东西。”老张吐出一口烟,“有人说,晚上路过棺材铺,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仔细听,又没声。还有人说,看见林梅半夜上山,对着那些棺材自言自语,一待就是一宿。”
“而且林家的男人,没一个长寿的。”小赵补充道,“林梅的爷爷,三十五岁摔死的。他爹,三十五岁病死的。现在林梅也快三十了吧?镇上人都说,他活不过三十五,这是他们家的诅咒。”
邱莹莹想起昨晚林梅平静地说“我还有六年”。那种认命的口吻,现在想来,更觉沉重。
“那邱家呢?”她突然问。
桌上静了一瞬。陈教授、老张、小赵都看向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怎么想起问邱家?”陈教授缓缓问。
“昨天在档案馆看到些旧记录,邱家和林家好像有姻亲往来。”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又喝了口茶:“邱家……以前是镇上的大户,民国时候败落了。现在还有几户姓邱的,但都搬走了,不在镇上。至于和林家的姻亲,”他摇摇头,“没听人提过。”
邱莹莹注意到,陈教授说这话时,老张低下头猛抽烟,小赵则挪开了视线。他们在隐瞒什么。
“教授,下午我还想去档案馆查点资料。”她说。
“去吧,注意安全。”陈教授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其他人整理上午的调研记录,晚上我们开个碰头会。”
下午的档案馆依旧冷清。李伯还是趴在柜台上,看见邱莹莹进来,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邱莹莹直接上二楼。这次她没去动那些敏感档案,而是从最普通的户籍、地契、田赋记录看起。她想找邱家的线索——既然林梅说邱家和林家有过婚约,那在镇上的记录里应该会有痕迹。
但翻了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户籍册里确实有邱姓,但都是零散几户,看不出和林家有什么特别的关联。地契和田赋记录里,邱家曾经拥有不少土地,但都在民国中期陆续转手,到后期就基本消失了。
仿佛这个家族,是被什么力量从镇子上抹去的。
邱莹莹有些烦躁,她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阳光西斜,将书架投出长长的影子。她起身,准备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角落那个矮柜——昨天李伯放回照片的那个。
柜门紧闭,铜锁依旧挂在那里。但这次,邱莹莹注意到,锁眼周围的划痕,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而且,在柜门下方的地面上,落着几缕灰尘,像是最近有人开关过柜门,震落的。
有人动过这个柜子。就在昨晚,或者今天早上。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灰尘很薄,但能看出几个模糊的脚印——是布鞋的印子,不大,像是女人的脚。
李伯穿的是布鞋,但他是男人,脚应该更大。而且,李伯的鞋底磨损严重,印子会更深。这脚印很浅,很清晰,像是新鞋,或者很少走路的鞋。
邱莹莹站起身,环顾四周。档案室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就像昨天一样。她猛地转头,看向楼梯方向。
楼梯空空荡荡。
但就在她转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丙字三号柜旁边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
邱莹莹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强迫自己慢慢转回头,看向那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只有堆放的旧卷宗和褪了色的布幔。
幻觉。她对自己说。是昨晚没睡好,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
但她不敢再待下去。匆匆下楼,李伯还在打盹,她没打招呼,几乎是逃出了档案馆。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邱莹莹站在门口,大口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她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幻觉。那个红衣人影,虽然只是一瞥,但太真实了。衣服的样式,好像是……
嫁衣。
她不敢再想,快步往客栈走。路过镇中心的小广场时,看见几个老人围坐在一棵大树下,似乎在聊天。邱莹莹本要直接走过,却听见“林家”两个字飘进耳朵。
她放慢脚步,装作看旁边的店铺,耳朵却竖了起来。
“……作孽啊,林家那小子,昨晚又上山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你看见了?”
“我起夜,从窗户看见的,一个人往西山去,背着一大包东西,天快亮才回来。”
“啧,那小子是真不怕死。西山晚上能去吗?那些东西……”
“听说,昨晚西山上,有哭声。”另一个声音压低,“老刘家的媳妇说的,她半夜喂猪,听见了,两个女人在哭,哭得可惨了。”
“又哭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来着?”
“二十年前吧,林家老爷子死的那晚。”
“唉,造孽啊。那桩婚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没完。”
“不完能咋办?欠的债,总要还……”
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邱莹莹用余光瞥见,那几个老人都看向她这边,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疏离。她不敢再停留,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客栈房间,锁上门,邱莹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老人们的对话,档案馆的红衣人影,昨晚的哭声,林梅平静地说“我还有六年”……
这一切碎片,在脑海里拼凑,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她只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件远超理解范围的事。而这件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傍晚,陈教授召集所有人开会。众人围坐在客栈大堂的长桌旁,汇报各自的工作进展。王皓和李想展示了上午拍摄的照片和测绘数据,小赵则整理了从几位老人口中挖出的零碎信息——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生活习俗,关于婚丧禁忌的核心内容,一概没有。
“镇上人对这些话题极度回避。”小赵总结道,“特别是涉及林家、邱家,以及百年前那场冥婚的细节,全都闭口不谈。感觉像是在……害怕什么。”
“不是害怕,是禁忌。”陈教授摘下眼镜,缓缓擦拭,“很多封闭的村落都有这种禁忌,某些话题不能提,提了会招灾。但这种禁忌通常有具体原因,要么是曾经发生过惨剧,要么是涉及某些……超自然的信仰。”
“那我们还要继续查吗?”王皓问,“他们明显不配合。”
“查,但要换个方式。”陈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小王小李,你们继续做悬棺的实地测绘和影像记录,但注意,不要靠近,更不要触碰。小赵,你去镇委会,看看能不能接触到官方档案,比如解放后的户籍登记、土地改革记录这些。莹莹……”
他看向邱莹莹:“你跟我一组,我们去拜访镇上最后一位还健在的‘纸扎匠’——刘阿婆。她上午虽然说了些,但肯定有所保留。我们得想办法让她开口。”
邱莹莹心里一紧。刘阿婆,那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的老妇人。她上午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不愿多谈。但陈教授的决定,她没法反对。
“好。”她点点头。
“另外,”陈教授环视众人,语气严肃,“有件事要强调。我们这次是学术调研,不是猎奇探险。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保持理性和科学态度。特别是……”他顿了顿,“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这座镇子有些……不对劲。安全第一,明白吗?”
众人都点头。但邱莹莹从王皓和李想的眼神里,看到了按捺不住的好奇。年轻的研究生,对未知总是充满探索欲,哪怕明知危险。
散会后,邱莹莹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呆。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阳将西山染成暗红色。那些悬棺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像贴在崖壁上的黑色剪影。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小布袋,是林梅给的,里面装着朱砂、糯米和他爷爷的牙齿。她拿起来,握在手里。粗糙的布袋,硌手的硬物,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今晚还去棺材铺吗?林梅说婚约已解,债已还清,她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但老人们的对话,档案馆的红影,还有胸口这枚牙齿……一切都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想起林梅最后说的那句话:“但这件事,还没完。”
什么还没完?婚约不是解了吗?尸骨不是取出来了吗?还有什么?
敲门声响起,是王皓的声音:“莹莹,吃饭了。”
“来了。”
晚饭很简单,稀饭馒头加咸菜。陈教授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个馒头就回房了。其他人也各怀心事,沉默地吃完,各自散去。
邱莹莹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拿起手机,没有信号,只能看看之前存的文献资料。但那些学术论文、田野报告,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真正的民俗,活在人们的恐惧和禁忌里,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
夜深了。客栈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邱莹莹闭上眼,试图入睡,但一闭眼,就是那口红黑棺材,是那两具坐起的白骨,是火焰中扭曲的照片。
她辗转反侧,直到深夜。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突然,一个声音钻进了耳朵。
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幽幽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就在窗外。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哭声还在继续,不是一个,是两个。一个苍老嘶哑,一个年轻尖细。和昨晚在西山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声音更近了。就在客栈外面,不,就在楼下,不,就在……
她坐起身,竖起耳朵听。哭声似乎在移动,从远处飘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窗外的院子里。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凄厉哀怨,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呼唤谁。
邱莹莹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转头看向窗户。但眼角的余光告诉她,窗外,有红色的影子在晃动。
嫁衣的红。
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手摸向脖子,握住了那个小布袋。布袋冰凉,但握在手里,竟让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邱莹莹才敢慢慢下床,走到窗边。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月光清冷,院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隐约有两行湿漉漉的脚印,从院墙延伸过来,停在她的窗下,又折返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脚。而且,是光脚的。
邱莹莹盯着那两行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凌晨三点,邱莹莹再次站在棺材铺门口。
这次门没锁,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林梅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雕刻一块木牌。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来了。”
“你听见哭声了吗?”邱莹莹直接问。
“听见了。”林梅放下刻刀,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全镇应该都听见了。”
“那是什么?”
“是我太奶奶,和你的……前世。”林梅拿起木牌,吹掉上面的木屑,“婚约解了,但她们还没走。”
“为什么?”
“因为债没还完。”林梅把木牌递过来,“拿着。”
邱莹莹接过。木牌巴掌大小,材质似乎是桃木,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正中刻着一个“镇”字。入手沉甸甸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
“镇魂牌。贴身带着,能暂时镇住她们,不让她们靠近你。”林梅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但只能管三天。三天后,如果还没解决,她们就会冲破镇魂,直接找上你。”
“怎么解决?”
林梅没立刻回答。他擦干手,从怀里掏出烟丝,慢慢卷着烟。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苍老的鬼魂。
“当年的仪式,有三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第一步,引魂。我太爷爷把你前世的魂,从轮回道里截出来,引到纸人身上,准备合葬。第二步,封魂。把你封在棺材里,和我太爷爷结为夫妻。但这两步,都错了。”
“哪里错了?”
“你本不该死,更不该嫁进林家。”林梅点燃烟,深吸一口,“你的八字和林家犯冲,强行结合,会损两家阴德。所以我曾祖父在最后关头,做了第三步——镇魂。用林家祖传的镇魂符,把你的魂镇在棺材里,不让它出来,也不让它去投胎。这样,婚约在,但人不圆,勉强保住两家平安。”
邱莹莹听得背脊发凉:“那现在……”
“现在,我把棺材开了,尸骨取出来了,镇魂符也烧了。”林梅吐出一口烟,“你的魂自由了,但婚约还在。她们——我太奶奶和你——就顺着婚约的线,找来了。”
“那怎么办?再办一场仪式?”
“没那么简单。”林梅摇头,“当年的仪式,是逆天而行,现在要解,也得逆天。需要三样东西:你前世的生辰帖,我太爷爷的遗物,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你的一滴血,和我的一滴血,混在一起,写在新的婚书上,然后烧掉,才算彻底了断。”
“生辰帖和遗物在哪里?”
“生辰帖,应该在你家祖宅。遗物,在我这里。”林梅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展开,是一枚玉扳指,通体翠绿,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我太爷爷的,一直传下来。但生辰帖……”他看向邱莹莹,“你家祖宅,还在吗?”
“我不知道。”邱莹莹茫然,“我爸妈从来没提过祖籍在这里,我是城里长大的……”
“那就麻烦了。”林梅掐灭烟,“生辰帖是当年合婚时写的,一式两份,一份在男方家,一份在女方家。林家的那份,早就烧了。邱家的那份,如果还在,应该在你家祖宅的某个地方。”
“可我不知道祖宅在哪。”
“我知道。”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李伯佝偻着背,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他慢慢走进来,浑浊的眼睛看着邱莹莹。
“你……你怎么知道?”邱莹莹问。
“你长得太像她了。”李伯在桌边坐下,林梅给他倒了碗水。老人喝了一口,缓缓说,“邱秀娥,我小时候见过。那时她还没死,是镇上最俊的姑娘,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但她爹早就和林家定了亲,所以她十八岁那年,就等着嫁进林家。”
“然后她病死了?”
“不是病死。”李伯摇头,“是吊死的。就在成亲前三天,在自己屋里,用一根红绸,吊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随之扭曲。
“为什么?”邱莹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因为不想嫁。”李伯说,“她早就有了心上人,是个外乡来的书生。但林家势大,她爹不敢悔婚。成亲前三天,书生走了,她心灰意冷,就……”
“那冥婚……”
“她爹觉得亏欠林家,就同意了冥婚。但人已经死了,只能找别的法子。”李伯看向林梅,“你太爷爷心疼儿子,就想出那个引魂的主意,找了个八字相合的、刚死的姑娘,想结个阴亲。但他找的那个姑娘,命不该绝,是被误勾了魂。所以仪式做到一半,出了岔子,引来的魂不对,时辰也乱了。”
“引来的就是我?”邱莹莹问。
“对。”李伯点头,“你的魂本该在几十年后出生,但被提前勾了出来,塞进了那个纸人。所以你前世的命格,和邱秀娥的命格,就缠在了一起。她欠林家的婚约,你也欠。她的怨,你也得担。”
“那生辰帖……”
“在邱家祖宅,镇子东头,老祠堂后面。”李伯说,“但那房子早就没人住了,荒了三十年,不知道塌了没。”
“我去找。”邱莹莹立刻说。
“你不能去。”林梅打断她,“邱家祖宅不干净。邱秀娥死后,她爹觉得愧对祖先,把宅子封了,自己搬走了。之后那宅子就闹鬼,没人敢靠近。”
“那怎么办?”
“我去。”林梅站起身,“天亮就去。你在客栈等我消息。”
“我也去。”邱莹莹也站起来,“那是我的东西,我应该去。”
“你去没用。”林梅看着她,“你镇不住那宅子里的东西。邱秀娥死在那里,怨气最重的地方就是祖宅。你去,是送上门。”
“可是——”
“没有可是。”林梅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回客栈,带着镇魂牌,别出门。如果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理,天亮就好了。”
他说完,看向李伯:“李伯,麻烦您陪她回去,看着她。”
李伯点点头,颤巍巍地站起来。邱莹莹还想说什么,但林梅已经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她站在昏暗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块镇魂牌,木头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走吧,姑娘。”李伯叹口气,“林小子说得对,那地方,你不能去。”
两人默默离开棺材铺。天还没亮,街道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里透出微弱的光。邱莹莹跟着李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老人的背影佝偻得厉害,走得很慢,很稳。
“李伯,”她忍不住问,“您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李伯没回头,“是帮我自己。我守了档案馆四十年,那些东西,我见得太多了。有些债,不还,就得世世代代背着,没个头。”
“您也相信这些?”
“信不信,由不得我。”李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天光微曦,老人的脸在朦胧中显得格外苍老,“我爷爷是当年那场冥婚的见证人之一。他临死前说,林家欠的债,邱家受的苦,总有一天要了结。了结了,这座镇子才能安生。”
“了结了,就能安生吗?”
“至少,不会再死人了。”李伯说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栈,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李伯把邱莹莹送到房间门口,看着她进去,关上门,才转身离开。邱莹莹靠在门上,听见老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走到窗边,看向西山。崖壁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些黑色的棺材,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天亮了。但邱莹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随着天亮而消失。
上午九点,陈教授敲响了邱莹莹的房门。
“脸色还是不好。”老教授皱眉,“要不今天你休息,我自己去找刘阿婆。”
“不用,我没事。”邱莹莹洗漱完毕,看起来确实比昨天精神些,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透露出疲惫,“我跟您去。”
两人再次来到刘阿婆的纸扎铺。铺子门开着,刘阿婆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用竹篾扎着纸人骨架。看见他们,手顿了顿,又继续干活。
“阿婆,又来打扰您了。”陈教授陪着笑。
“问不出什么的,走吧。”刘阿婆头也不抬。
“我们不是来问那些事的。”陈教授从包里掏出一本相册,翻开,是以前在其他地方调研时拍的纸扎品照片,“您看,这是我在湖南拍的,这是江西的,跟您做的有什么不同吗?”
刘阿婆瞥了一眼,哼了一声:“花里胡哨,不实用。纸扎是烧给下面人的,讲究个像,但不用太像。太像了,魂就附上去了,要出事的。”
“您说的‘像’,是指……”
“三分形,七分意。”刘阿婆放下竹篾,拿起一个扎好的童女骨架,“你看这个,有鼻子有眼,能看出来是个女娃娃,但细看,又不像真人。这就对了。要是扎得跟活人一模一样,烧下去,下面人以为是真的,就要闹。”
“闹?”
“闹着要活过来,要还阳。”刘阿婆把童女骨架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个纸衣,“所以纸嫁衣,看着是嫁衣,但料子是纸,针脚是虚的,一烧就成灰。意思到了就行,不能当真。”
邱莹莹听着,突然开口:“阿婆,那如果……纸嫁衣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呢?会怎样?”
刘阿婆的手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邱莹莹,像两把锥子。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刘阿婆重复了昨天的话,但语气更冷,“纸嫁衣做成真的,那就是给活人穿的。活人穿死人衣,你说会怎样?”
“会……死?”
“会变成不死不活。”刘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魂被衣服锁住,身体还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是行尸走肉,是活死人。”
铺子里一片死寂。陈教授和邱莹莹都没说话,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您见过吗?”邱莹莹问。
刘阿婆没回答。她放下纸衣,慢慢站起身,走到铺子最里面,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走回来,把东西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绸缎,金线绣的凤凰牡丹,宽袖对襟,下摆逶迤。和邱莹莹在照片上、在棺材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不,仔细看,有不同。这件嫁衣的针脚是虚的,绣样是浮的,料子虽然也是绸缎,但光泽不对,在光线下泛着一种纸质的脆感。
是纸做的。一件仿制得惟妙惟肖,但终究是纸做的嫁衣。
“这是……”陈教授凑近看,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
“三十年前,有人找我做的。”刘阿婆抚摸着嫁衣的袖子,眼神飘远,“是个外乡来的女人,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说她妹妹要嫁人,但家里穷,做不起真嫁衣,问我能不能用纸做一件,看起来像真的就行。”
“您做了?”
“做了。收了五块钱,三天交货。”刘阿婆的手停在嫁衣的领口,那里用金线绣着一个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是个“莹”字。
邱莹莹的心脏狠狠一跳。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发干。
“后来,衣服拿走了,我再没见过那女人。”刘阿婆说,“但过了一个月,我听人说,镇子西头淹死了一个姑娘,穿着大红嫁衣,漂在河里。捞上来时,脸泡得看不清,但那身衣服,就是我做的这件。”
“那姑娘……”
“姓邱,叫邱莹莹。”刘阿婆抬起头,看着邱莹莹,“和你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
空气仿佛冻结了。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纸嫁衣。”刘阿婆把嫁衣重新包好,动作缓慢而郑重,“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接这种活儿。有些衣服,不能做得太像,会出人命的。”
她抱着红布包裹,转身走回里间,关上了门。留下陈教授和邱莹莹站在铺子里,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陈教授才缓缓开口:“莹莹,我们回去吧。”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邱莹莹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刘阿婆的话:姓邱,叫邱莹莹,和你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一定是巧合。中国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同年同月同日生虽然概率小,但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知道,这不是巧合。从看到那张照片开始,这一切就不是巧合。
回到客栈,陈教授直接回了自己房间,说想静静。邱莹莹也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没有信号,打不出去。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妈,我们家祖籍是哪里?有没有姓邱的亲戚在雾隐镇?”
点击发送,短信在转圈,然后显示发送失败。她颓然放下手机,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王皓:“莹莹,吃午饭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她闷声说。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想睡会儿。”
脚步声远去了。邱莹莹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她心里。
她想起林梅说的,三天。三天内,要找到生辰帖,要用她和他的血写婚书,要烧掉,才能彻底了断。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下午,邱莹莹借口身体不舒服,留在客栈休息。陈教授没多问,带着其他人继续调研。整个客栈空荡荡的,只有老板在楼下大堂打瞌睡。
邱莹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镇魂牌放在胸口,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她想起林梅的话:你去,是送上门。
但她也记得林梅说:三天后,如果还没解决,她们就会冲破镇魂,直接找上你。
“她们”。一个是林梅的太奶奶,邱秀娥。一个是她的前世,那个同样叫邱莹莹的姑娘。两个女人,都死得不明不白,都穿着嫁衣,都在等待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婚礼。
而她现在,成了那个被选中的人。
不,不是被选中。是命中注定。从百年前那场错误的引魂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两个女人,和这座镇子,和那口红黑棺材,绑在了一起。
她猛地坐起身。不能坐以待毙。林梅去找生辰帖了,但邱家祖宅闹鬼,他一个人去,凶多吉少。她得做点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她对这座镇子一无所知,对那些鬼神之事一无所知。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她是当事人,是那个“债主”。
也许,她该去邱家祖宅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邱莹莹快速起身,换了身深色衣服,把镇魂牌塞进衣领,又带上手电和小刀,悄悄下了楼。
老板还在打瞌睡,没注意到她。她溜出客栈,沿着上午李伯指的方向,往镇子东头走去。
镇子东头比西头更破败,房屋大多废弃,墙上长满青苔,院子里杂草丛生。邱莹莹按照李伯说的,找到老祠堂——一座破败的三进院子,门楣上的匾额已掉落一半,依稀能认出“邱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后面,果然有一栋更大的宅子。青砖灰瓦,马头墙,能看出当年的气派。但如今,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写着“邱府”二字。
这就是邱家祖宅。
邱莹莹站在宅子前,仰头看着。宅子很静,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到这里都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腐朽混合的气味。
她绕到侧面,想找扇窗户往里看。但所有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又绕到后面,发现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犹豫了几秒,邱莹莹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任何动静,才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荒草齐腰深,中间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正对门是一排厢房,门窗同样钉死。左侧是主屋,门也关着,但没钉木板。
邱莹莹小心翼翼拨开荒草,走到主屋门前。门上有把锈蚀的锁,但锁扣已经坏了,一推就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的光,勉强能看出轮廓。是间堂屋,正中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墙上挂着字画,但已破损不堪。最里面靠墙是一张供桌,上面摆着牌位,但歪倒了一片。
邱莹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她打亮手电,光柱扫过,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供桌上方挂着一幅画像,是个穿着清代官服的老者,应该是邱家的祖先。画像也已褪色,但老者的眼睛似乎还在看着她,透着威严。
她移开目光,在屋里搜寻。李伯说生辰帖在祖宅,但没说具体在哪里。这种重要的东西,应该放在隐秘的地方,比如暗格、密室,或者……
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供桌是雕花的,很厚重,下面似乎有抽屉。她走过去,试着拉了拉抽屉,锁着的。但锁很老旧,她用小刀撬了几下,锁就开了。
抽屉里是一些杂物:旧账本、地契、书信,还有几件褪色的首饰。邱莹莹快速翻找,没有找到类似生辰帖的东西。她又拉开其他抽屉,同样一无所获。
难道不在这里?她直起身,环顾四周。堂屋就这么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她走到墙边,敲了敲墙壁,听声音,都是实心的。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突然落在供桌下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凹陷,像是地板砖松动了。她蹲下身,用手抠了抠,砖块果然松了。她用力撬起砖块,下面是个小小的空洞。
洞里放着一个铁盒。
邱莹莹的心跳加快了。她拿出铁盒,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盒子上着锁,但锁已经锈死了。她用小刀撬,用石头砸,费了好大劲,终于把锁撬开。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
乾造林长青光绪五年三月初七卯时生
坤造邱秀娥光绪七年九月初九午时生
下面是八字批语,和“天作之合”四个大字。纸的右下角,盖着两个模糊的印章,一个是“林”,一个是“邱”。
这就是生辰帖。邱秀娥和林长青的合婚八字。
邱莹莹小心地拿起红纸,下面还有几张纸。其中一张,是封信,字迹娟秀,但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她勉强辨认出开头几行:
父母大人膝下:
女儿不孝,不能侍奉双亲终老。林氏婚事,女儿实不愿从。然父命难违,女唯有以死明志。死后魂魄,愿与周郎相会,不负此生。勿念。
是邱秀娥的绝笔信。她果然是自杀的,为了一个姓周的书生。
邱莹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张纸,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色旗袍,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温柔。女子的脸,和刘阿婆描述的、三十年前淹死的那个邱莹莹,一模一样。
而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妹莹莹摄于民国廿五年春愿来生不为女儿身
民国廿五年,是1936年。那这个邱莹莹,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快一百岁了。但她三十年前就淹死了,死时最多三十多岁。
时间对不上。
除非……除非刘阿婆在说谎,或者,她看到的那个淹死的邱莹莹,根本不是照片上这个人。
邱莹莹感到一阵寒意。她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女子站在一棵槐树下,背景是典型的江南庭院,有假山,有月洞门。她突然觉得这背景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她皱眉思索,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昨天在档案馆,她翻看那些老照片时,有一张拍的是镇子东头的老宅院,院里就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那宅院,好像就是邱家祖宅。
她拿着照片,走到门口,借着光仔细对比。照片里的槐树、假山、月洞门,和这座宅子的格局,完全吻合。这张照片,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拍的。
也就是说,照片上的邱莹莹,是邱家的人。可能是邱秀娥的姐妹,或者后代。
那三十年前淹死的那个邱莹莹,又是谁?为什么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为什么穿着刘阿婆做的纸嫁衣?
谜团越来越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邱莹莹感到头痛欲裂,她收起生辰帖和照片,把铁盒放回原处,盖好砖块,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门外传来,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邱莹莹浑身僵硬。她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静静地站在枯井边。
是昨天在档案馆瞥见的那个红影。
邱莹莹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她看着那个红影,看着它缓缓转过身,盖头下的脸,似乎正对着门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移动,一步一步,朝着主屋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沙沙,沙沙,像踩在邱莹莹的心上。她后退,后退,直到背抵在供桌上,无路可退。手电筒的光在颤抖,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门,被推开了。
红影站在门口,盖头低垂,一动不动。嫁衣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血。
邱莹莹握紧了镇魂牌,木牌的棱角硌进手心,带来一丝刺痛。她盯着那个红影,看着它缓缓抬起手——一只苍白的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指向她。
指向她胸口的镇魂牌。
然后,红影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还给我……”
“把我的……还给我……”
邱莹莹的腿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还你什么?”
“名字……我的名字……”红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把我的名字……拿走了……”
“我没有拿你的名字。”邱莹莹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是邱秀娥,还是……邱莹莹?”
红影沉默了。盖头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然后,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掀开了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泡得肿胀、腐烂的脸。眼球凸出,嘴唇外翻,皮肤是死人的青灰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还在往下滴水。
是那个淹死的邱莹莹。
不,不是。邱莹莹盯着那张脸,突然发现,虽然肿胀腐烂,但五官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和她有几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那颗痣——左眼角,本应有颗痣的地方,是一片平坦的皮肤。
“你不是我。”邱莹莹听见自己说。
那张腐烂的脸上,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我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是一个人……一个人……”
红影朝她飘来,带着浓重的、河底的淤泥和水草的腥气。邱莹莹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苍白的手,伸向她的脸,伸向她的眼睛。
然后,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红影突然停住了。
它低头,看向邱莹莹胸口的镇魂牌。木牌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温润的光。
“他给你的……”红影嘶哑地说,“他骗你……我们都骗你……”
“谁骗我?”
“所有人……”红影开始后退,身影逐渐变淡,像融化的蜡,“所有人都在骗你……小心……小心……”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红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有那身大红嫁衣,像失去支撑一样,飘然落地,堆在门口,像一朵凋谢的花。
邱莹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服。她看着那堆嫁衣,看了很久,才敢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嫁衣是真的丝绸,触手冰凉滑腻。她捡起来,发现里面是空的,没有人穿过。但刚才,她明明看见……
她把嫁衣翻过来,在内衬的领口,发现用金线绣着一个字。
“莹”。
和刘阿婆那件纸嫁衣上一模一样的字。
邱莹莹把嫁衣叠好,抱在怀里。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刚才的红影是什么,不知道那声“小心”是在警告她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马上找到林梅。
天色渐暗时,邱莹莹才回到客栈。她没回房间,直接去了棺材铺。
铺子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她敲门,没人应。推门,门没锁。她走进去,屋里没人,只有那盏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
“林梅?”她喊。
没回应。她走到里间门口,掀开门帘。里面也没人,床铺整齐,桌上放着刻了一半的木牌。
他去哪了?还没从邱家祖宅回来?还是出事了?
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她放下嫁衣,转身想出去找,却看见墙上那幅画像——林梅曾祖父的画像,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走近看。画像上的老者,原本是正视前方的,但现在,眼睛的角度好像偏了一些,似乎在看着某个方向。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墙角的一个柜子。
柜子很普通,和屋里其他家具一样,落满了灰。但邱莹莹注意到,柜子前的灰尘,有被拖动的痕迹。她走过去,试着拉了拉柜门,锁着的。
但锁眼是新的,和柜子老旧的木质不匹配。她四下看了看,在旁边的工具架上找到一把凿子,试着撬锁。锁很结实,撬了几下没撬开。她换了把更小的凿子,插进锁眼,用力一别。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柜门,里面很空,只放着一个小木盒。木盒没有上锁,她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笔记本,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笔记本的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小楷,记录着一些日期和事件。邱莹莹快速浏览,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一本日记,或者说,是林家的家族记录。从林梅的曾祖父林长青开始,每一代当家人都记录着家族的大事,特别是——和邱家的婚约。
光绪二十七年十月初三
邱氏女秀娥自缢身亡,婚约未成。父悲恸,允冥婚。吾不忍子长青孤苦,遂行引魂之术,觅八字相合之新魂。然时辰有误,引魂失败,反招祸端。镇之,封之,以待来日。
民国十二年三月初七
邱氏月娥退婚,赔双倍礼金。吾知邱家已有悔意,然婚约未解,因果仍在。长孙文德年已二十,当另觅良配。
民国廿五年四月初五
镇东邱家新生一女,取名莹莹。八字与秀娥同,相貌亦同。此乃天意,抑或人为?吾心不安,当慎察之。
民国三十七年六月廿一
邱氏莹莹溺水而亡,年十二。镇人传其着红嫁衣,疑为邪祟。吾夜探之,果见嫁衣,上有“莹”字。此非天灾,乃人祸。邱家恐有大难。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是空白页。邱莹莹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丙午年正月十九
邱氏女莹莹至,百年婚约,当于今夜了结。吾孙林梅,当承其志,解此因果。若成,林家可安;若败,则……
后面被涂抹掉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邱莹莹合上笔记本,手在微微发抖。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年轻时的林梅,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也笑得很开心。女孩的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和邱莹莹有几分相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梅与莹,摄于一九九八年夏。
一九九八年,是她出生的那年。
第二张照片,是葬礼。很多人披麻戴孝,中间一口棺材,棺材前跪着一个少年,是林梅,看起来十四五岁,表情麻木。照片背面写:父逝,三十五岁。
第三张照片,是刘阿婆的纸扎铺,但更年轻时的刘阿婆,正把一件大红嫁衣交给一个中年女人。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照片背面写:阿婆制衣,三十年前。
第四张照片,是邱莹莹在档案馆看到的那张姻缘照。穿着嫁衣的她,在相框里微笑。照片背面没有字。
第五张照片,是昨天拍的。画面里,邱莹莹站在棺材铺门口,正在和林梅说话。拍照的人显然在远处偷拍,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她的脸。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最后一个。
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她放下照片,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骗局。一切都是骗局。
从她来到这座镇子,不,从她出生开始,也许更早,从百年前那场错误的引魂开始,她就已经在一张巨大的网里。林梅,李伯,刘阿婆,甚至陈教授,所有人都在骗她。他们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命运,他们在等她来,等她了结这场延续百年的婚约。
而她,还傻乎乎地相信林梅,相信他在帮她。
不,他是在帮他自己。林家欠的债,要她来还。她的命,可能就是祭品。
邱莹莹抓起那件嫁衣,冲出棺材铺。外面天已全黑,街道上空无一人。她不知道该去哪,能去哪。回客栈?那里可能也不安全。离开镇子?天这么黑,山路难行,而且,她真的能走掉吗?
她想起红影的警告:小心,所有人都在骗你。
包括林梅。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西山脚下。抬头望去,崖壁在夜色中像一堵巨大的黑墙,那些悬棺像墙上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她。
最高的那口红黑棺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突然想起林梅说的,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晚上,就是第三天。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生辰帖,写不了婚书,烧不了,那会怎样?
那口红黑棺材,是不是就是她的归宿?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做点什么,得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她想起笔记本里提到“邱家恐有大难”,以及邱莹莹十二岁淹死的事。邱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淹死的邱莹莹,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知道这些的,可能只有一个人。
刘阿婆。
纸扎铺已经关门了,但里面还亮着灯。邱莹莹敲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刘阿婆苍老的脸出现在门后,看见是她,眼神复杂。
“阿婆,我想问您一件事。”邱莹莹直接说,“三十年前,那个淹死的邱莹莹,到底是谁?”
刘阿婆盯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来。铺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纸人纸马在阴影里张牙舞爪,像随时会活过来。
“坐。”刘阿婆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我就知道你会来问。”
“您认识她,对吗?”
“认识。”刘阿婆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她是我外孙女。”
邱莹莹愣住了。
“我女儿,嫁给了邱家的儿子,生了个女娃娃,取名莹莹。”刘阿婆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的脸,“那孩子命苦,生下来身体就不好,总生病。她爹信算命,找了个先生看,说孩子八字太轻,活不长,除非找个替身挡灾。”
“替身?”
“对,找个八字一样的孩子,替她挡灾。”刘阿婆的声音很平静,但拿着烟杆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八字一样的孩子,哪那么好找?找了三年,才在邻县找到一个,同名同姓,连生辰都一样。那家人穷,收了钱,就把孩子过继过来了。”
邱莹莹想起照片上那个穿着旗袍、笑容温柔的女子。那是刘阿婆的女儿,也就是淹死的邱莹莹的母亲。
“那孩子来了之后,改了名,叫邱小满,说是当丫鬟养着。但实际上是当替身,有什么病啊灾啊,都让她挡着。”刘阿婆吐出一口烟,“小满那孩子,傻,以为邱家好心收留她,感恩戴德。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拿命换的。”
“后来呢?”
“后来,莹莹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眼看就不行了。她爹急了,又去找那先生。先生说,这次灾太大,得用命挡。要小满穿上嫁衣,替莹莹嫁出去,嫁个死人,把霉运转给死人,莹莹才能活。”
邱莹莹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那件纸嫁衣,想起河里捞起的、穿着嫁衣的女尸。
“所以您做了那件嫁衣?”
“是。”刘阿婆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我不想做,那是我外孙女啊。但她爹跪着求我,说莹莹快死了,只有这一个法子。我……我糊涂啊,我真糊涂啊……”
她泣不成声,枯瘦的肩膀剧烈抖动。邱莹莹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小满穿上嫁衣,被送到西山,和一口空棺材拜了堂。拜完堂,她一个人下山,路过河边,就……就掉下去了。”刘阿婆抹了把眼泪,“捞上来时,脸都泡肿了,但那身嫁衣,是我亲手做的,我认得。”
“她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
“不知道。”刘阿婆摇头,“有人说她是自杀,不想活了。也有人说,是那口棺材里的东西,把她拉下去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铺子里陷入沉默。只有刘阿婆压抑的啜泣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邱莹莹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愿来生不为女儿身。那应该是邱莹莹——真正的邱莹莹——写的。而邱小满,那个替身,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一件纸嫁衣,和一个淹死的结局。
“那邱莹莹呢?她后来好了吗?”
“好了,但疯了。”刘阿婆擦干眼泪,声音嘶哑,“病是好了,但人疯了,整天说胡话,说小满来找她,要她还命。她爹没办法,把她送到省城的精神病院,没几年就死在里面了。邱家也就此败落,死的死,散的散,宅子也荒了。”
“那林梅呢?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林梅……”刘阿婆的眼神变得复杂,“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他爹死得早,他爷爷把他拉扯大,但从小就不让他和外人接触,整天关在棺材铺里,教他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镇上人都说,林家男人活不过三十五,是祖上做了缺德事,遭了报应。”
“什么缺德事?”
“就是百年前那场冥婚。”刘阿婆压低声音,“林家太爷为了儿子,强引了一个不该引的魂,乱了轮回,损了阴德。从那以后,林家每一代男人,都要还这个债。林梅他爹,就是还债还死的。”
“怎么还?”
“娶一个八字相合的女人,用她的命,抵林家的债。”刘阿婆看着邱莹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你,就是那个八字相合的人。”
邱莹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想起林梅平静地说“我还有六年”,想起他说“婚约解了,债还了”,想起他在邱家祖宅说的“我去”。
他不是去帮她找生辰帖。他是去准备仪式,准备用她的命,抵林家的债。
“那今晚……”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发抖。
“今晚是最后一天。”刘阿婆说,“子时一过,阴阳交替,是行仪式的最好时辰。林梅那孩子,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在哪里?”
“西山,阴阳棺。”刘阿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黑暗中的崖壁,“百年前开始的,要在百年前的地方结束。这是林家的规矩,也是诅咒。”
邱莹莹也站起来。她看着窗外,看着西山的方向。那里,那口红黑棺材,在等待着。
等待着又一场婚礼,又一场死亡。
“我得去。”她说。
“你去送死吗?”刘阿婆转身,浑浊的眼睛盯着她,“林梅那孩子,看着老实,心里狠着呢。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九年。他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就等死吗?”邱莹莹反问,“坐在这里,等他来抓我,把我送上山,塞进那口棺材?”
刘阿婆沉默了。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邱莹莹。
“这是什么?”
“我女儿留下的。”刘阿婆说,“她临死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另一个莹莹来了,就把这个给她。”
邱莹莹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张生辰帖。
但不是邱秀娥和林长青的,而是另一个人的。
坤造邱莹莹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一日午时生
是她的生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若有难,持此帖,往东三十里,寻青云观。
“青云观?”
“一个道观,很多年前就荒了,但据说观主是个高人,能解各种邪祟。”刘阿婆说,“这是我女儿当年求来的,说能保命。但你得在子时前赶到,子时一过,就来不及了。”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戒指和生辰帖,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从这里往东三十里,山路难行,她不可能在子时前赶到。
“我赶不到。”她说。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刘阿婆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递给邱莹莹,“用这个,刺破中指,把血滴在生辰帖上,然后烧掉。这样,你的八字就暂时隐去了,林梅找不到你,仪式就没法进行。”
“然后呢?”
“然后,天亮之前,你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刘阿婆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冷,但很用力,“走得越远越好,让林家永远找不到你。这样,你就能活。”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剪刀,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她又看看那张生辰帖,自己的名字和八字,静静地躺在纸上。
刺破手指,滴血,烧掉。很简单。
但之后呢?她真的能一走了之吗?林梅怎么办?那个在棺材里等了一百年的邱秀娥怎么办?那个淹死在河里的邱小满怎么办?
还有她自己,真的能摆脱这个命运吗?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正朝纸扎铺走来。刘阿婆脸色一变,推了她一把:“快,从后门走!”
邱莹莹抓起布包和剪刀,冲向铺子后门。门是插销的,她拉开插销,推开门,外面是条黑漆漆的小巷。她回头看了一眼,刘阿婆对她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她冲进夜色中,身后传来敲门声,和刘阿婆苍老的应答:“谁啊?”
然后,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婆,是我,林梅。看见邱莹莹了吗?”
邱莹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冲进深沉的夜色中,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身后,纸扎铺的门,缓缓关上了。
(第二章完)
2004年 石狮实验小学 杨晓东老婆郑安琪
付建坤女朋友郑安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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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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