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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定义 我清晰地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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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晰地感受心中的煎熬、痛苦、折磨,接受罪有应得的孽力反噬。
吃掉的每一只由活物变成尸体的动物,毁掉的每一个人宁静的午后。他们因为我年纪尚小而不予计较,现在我长大了,仍然死不悔改,受罪受罚是应该的。
人一定要为自己的错误赎罪,否则,恶人没恶报,好人活着怎么痛快?
我的苦难,正是让他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真实案例。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病的,当眼前的一切恢复清晰,当我可以用纸笔记录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老家。
寂静的卧室里,是一成不改的古板装潢。
非常符合十一岁男孩应该喜欢的装修风格。
蓝白色的墙壁,蓝白的床单被罩,门口转架上布满灰尘但是不曾磨损的模型车,以及书架上因为频频翻阅而变得厚重泛黄的《十万个为什么》。
十一岁的我坐在书桌前,为第二天早上要几点出门才能和那些人同行而苦恼。
我不害怕一个人,但是爸妈说,不合群是不好的。
所以我害怕对爸妈说我不害怕。
因为我不想变得不好。
我想好,想成为他们点头夸赞的小孩,
我把他们的每一句俗语老话记得清清楚楚,顺着他们的期望一路卖力前行。
是卖,不是买,更不是奋,不是努。
我在售卖我的力气,去交换爸妈的赞许。
我从小就是大人口中早慧的小孩,懂事、贴心、谨言少语,不哭不闹。
但是,这样的我还是走错了路,摔跌了跤。
因为我会思考。我可以盘腿坐在小床上,从天明思考到天黑,滴米不进,只是思考。
我张开双臂,发现自己可以变成一座天平。于是我开始思考,人和天平的区别。
学校里的老师其实就是天平,有的学生站在左边的盘子里,有的学生坐在右边的盘子里。
永远不在一条线上。
好学生做错事和坏学生做错事,得到的反馈是不一样的。
我被老师轻轻放过,送回铁盘,便被同学重重推下另一座名为友谊的天平。
我坐在地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犯错。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我讲话。
无视我。
易裕元对我的无视,就是明晃晃的憎恶。
我接受这种强烈的情感,他却突然对我微笑,让我的名字从他的嘴巴里呕出来。
他祝我新年快乐,他祝所有人新年快乐。
我被包含在所有人内,所有,这个虚伪敷衍的泛泛之交情谊中。
不是憎恶,没有人会憎恶一个在自己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我闭眼,在那一瞬间,时间无限拉长,空间无限延展。
我向后倒去,后背轻轻巧巧的落在kxx冰凉的椅背上。
冷僻的角落,他坐在我的对立面,对我说,母鸡会啄破自己产下的蛋。
他的眼神认真幽深,蛊惑我去打开桌上那本磨损严重的红色菜单,那本预示未来的启示录。
因为已经失去,之前的一切全部变成了草蛇灰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不愿承认是自己亲手毁掉了一切,于是将一切的不幸推责给命运。
一切,我失去一切,将跳动的心脉一切后快。
我震惊乃至是失望伤心母鸡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第一反应是母鸡也是自私的吗?
易裕元对我的疑问发出冷笑,我懂,他在说,其实真正自私的家伙另有其人。
是啊,对于母鸡,对于母亲,孕育在蛋壳里、肚子里的活物,从来不是她们必须为之负起责任的存在。
她们也是个体,她们不是孵化的工具。
明明是胎儿寄生在她们的身体,带给她们无端的痛苦折磨。我却认为她们应该出于爱我、护我的伟大精神,不能计较失去。
于是我担心他会伤害我,用尖尖的喙刺破他为我建筑的专属保护壳。
分明我才是让鸟蛋摔成一地粘稠汁液的人。
从我知道母鸡所存在的另一面开始,我就开始预感被摧毁的一塌糊涂的那天。我全副武装,杞人忧天,为的就是不被他吸吮柔软恶心,又透明糊涂的存在构成。
中国人赞颂山羊跪乳,逆来顺受的人会被形容成小羊,同时羊的属相又是命苦的象征。但是在西方文化中,山羊有一双审判人间的竖瞳,会站起模仿成人的样子一口一口吃掉同样任人宰割的动物,是邪恶的魔鬼。
我一直担心我这颗蛋被他啄破,可是现在我想,也许长着一张圆圆脸蛋的他才是那颗需要担忧安危的鸡蛋,而我过于尖锐的内心才是那只看似无害实则自私利己的母鸡。
不,母鸡没有错。
他的双眼充满审判,精准地指出我言语的疏漏。
她为什么只有生育的责任,却无自由处置没有破壳而生在人类世界相当于打胎都不算杀人的权利?
人类总是赋予生物他们以为的特性,羊必须温顺,狗必须忠诚,猫必须高傲,兔子必须乖巧,蛇是阴毒的窥视者,狼是孤傲的领导者、狐是狡猾的计谋者。
我们每开口说出一个动物的名称,就必须要为他们冠以固定刻板的标签。
不止是动物,植物亦然。浪漫的红玫瑰,看病的百合花,坟前的黄白菊,初恋的香栀子。我们为数字赋予不同的意义,吉利的晦气的,谐音是爱你,谐音快去死……
十八楼的房子卖的最便宜,因为不想死后抵达十八层地狱。那十八层以下的楼层,就可以直达天堂吗?
人也是。
一双手,十根手指。
小指是不婚主义,中指是心有所属,食指是期待爱情。
左手的无名指更是为了婚姻准备了专属的席位。
一对耳,两只耳朵。
招风耳漏财,厚耳垂有福。
耳洞不能打单只,否则就是在向全世界昭告你不同于人的性取向。
一双眼,两只眼睛。
三角眼歹毒,下三白阴险,桃花眼多情。
一张嘴,两瓣唇。
薄嘴唇薄寡恩薄幸,厚嘴唇敦厚老实。
一个鼻子,两只鼻孔。
直鼻硬朗、阔鼻憨厚、鹰钩鼻阴险。鼻孔朝天漏财,鼻头圆润正财、鼻子歪斜方亲。
脸上的麻子克子克女克妻克夫克父母,伤财灾祸吵闹恶死奔忙命。
高颧骨不好、宽牙缝不好、额头扁不好……
人的五官竟然成为了看图说话的关键词?
八字要记得清楚,才能让观香算命的老先生摸透你的命运。
全身361个穴位是身体一切病痛不适的注脚。
人类究极一生,都在为万事万物下定义。
任何东西只要出现在人类的面前,就必须要有意义。
赋予实际的生命以虚无的意义。
我笑,你问我为什么笑。我哭,你问我为什么哭。
我说我开心,你问我为什么开心。我解释开心的原因,你说因为这个开心有意义吗?
我说我难过,你问我为什么难过。我解释难过的原因,你说因为这个难过有意义吗?
我耗费唇舌辩解其中的意义,掏心挖肺剖析心路的历程,我把自己掰开了揉碎了给你看,你瘪嘴摇头,说,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
是啊,说这些干什么。为什么我必须要解释,为什么我必须要让我的笑容和眼泪有意义。
我为什么必须要回答?
但是我不回答,自有人回答。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面临着不同却相同的课题。
怎么做人,怎么做男人,怎么做女人。
男人要顶天立地,男儿膝下有黄金,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男人至死是少年,好男不跟女斗。
女孩子家要有女孩子家的样子,不准岔开腿坐,女士优先,女孩子家怎么能骂人,巾帼不让须眉,妇女能顶半边天。
男女之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河流,谁都不准越过一点点不属于他们设定的边界。
不然就是女汉子、娘娘腔、人妖。
看,即使我们做出了不符合设定的行为,他们还是会用新的词语去定义我们的存在。
即使我成功越过了边界,边界也会随之移动,以新的标签把我重新框住。
没有逃脱的可能性,因为逃脱本身也会被命名、被归入某个类别。
语文试卷里的阅读理解,隐喻、代表、表达、抒发。我在白字黑纸中参悟作者的言外之意。
我一直在思考,在纠结,把时间全部沉没在他们讲的每一句话里。
我总是在社会的规训中被要求成为什么样的人,去认为世界万物是什么样子。
我在他们定义的世界里去定义世界,我的四面八方糊着一层一层一叠一叠的新华字典,我走出的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踩在横竖撇捺上面,要注意步伐的速度、节奏,做到横平、竖直、撇尖、捺脚。
我要成为他们定义的儿子、学生、同事、偶像、父亲、阿公,万事万物也要顺应我的认知博发衰落。他们要求我,我要求它们。我听信每一个俗话说,可是所谓的俗话说并没有因此改变我,我没有因为眼皮痉挛的左右位或发财或倒霉,没有因为踩了井盖后重重拍打自己就赶走接踵而来的厄运,没有因为正月里不剪头发就成功阻止舅舅的去世。
这些都是假的。我活在早就写好的人生之书中,看客的眼睛是颠倒的火山口,一眨一眨。
我在无数只眼睛的监视下战战兢兢地书写一篇紧扣题眼的命题作文,只准叙事,不能议论,更不能以诗歌的体裁表达感情。否则就是跑题、不及格,请家长。
我是一颗外表完美符合人们对鸡蛋形状定义的鸡蛋,在磕破我的外壳之前,谁都不知道我的气味有多么恶臭。
我做过很多坏事,但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做了,所以默认等于我没有做过。
天空的两只眼睛,大楼里无数只的眼睛,却不认可这个幼稚的错误消除法则,以及那两颗灰色的被我用合群投掷出的玻璃珠,他们全部都记得。
不懂我的人说我是一本晦涩难懂、索然无味的书。
我心中惊涛骇浪,乞求能有人拆开我身体禁锢的塑封。
书脊是我倔强的脊梁,内里布满荆棘倒刺,向外发力会刺破这层令人窒息的薄膜,得到血迹斑斑的一双翅膀。
那双在后背重物消失后,会飘飘欲飞的翅膀。
会刮伤靠近的人群,变成危险的自由的存在。
我被拒绝飞翔,因为飞翔很危险。
于是我努力蜷缩身体,把成型的羽翅骨架向内消化,让他成为附髓吸骨的陈年结石。
坚硬,牢不可摧。
我被允许坚硬,因为坚硬很安全。
我变成一颗钙化的鸡蛋,心脏、大脑全部退行到胎儿时期,这样就可以避免思考。这样就可以成为一本摊开的儿童读物,配着插图、拼音,甚至书中间还夹了一根步步高点读笔。
盲文的凸起也印在书的倒数第几页,不会思考的我再也不会违心地去抵触被解读的可能,无处可躲无处可藏,用懵然无措的双眼直视他的了然,期待他能将我轻轻合上。
谢谢。
冰凉的椅背变得温热,濡湿我贫瘠后背上,突兀的一双肩胛骨。
手腕上崩裂的嘴唇,倾诉我不敢吐露的心事。
我知道你不会听,所以他顺着我的裤缝流淌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变成你与我踩在脚底的红线绳。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