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ve on》阁下何弃疗

10、move on 他被叫做乌

　　他被叫做乌鸡崽并不是因为外貌丑陋，相反，在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暗淡肤色下精致的五官便已经足够与我们舞团最漂亮的小孩比上一比了。

　　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充满竞争的环境，比较外貌、体能、舞蹈、饭量……只要人会做的事情，我们都会下意识比较。

　　嘻嘻哈哈中，最不缺少的就是竞争。

　　现有的人员之间存在竞争，新加入的人员更是会面对这份因为竞争而催发的、不懂遮掩的恶意。

　　他那双黑的吓人的眼睛，因为太过有神，总会给人一种在怒瞪着前方的凶意，像有万般的不甘，万般的不满，竖起全身的尖刺，随时准备刺向对他投以目光的任何人。

　　除了五官其他全部拉胯的硬件令人越看越不顺眼，土气的板寸根根竖起，像苍耳，挂在眼睛上就生出一股毛躁的情绪。

　　半新不旧的红黑相间运动套装，上衣胸口上机绣了三个洋不洋鬼不鬼的拗口汉字。长裤不知道是缩水还是长得太快，已经变成了8.5分裤，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唯一值得看的有且仅有那张脸。

　　小巧秀挺的鼻子，下巴也尖尖的，下排牙齿因为下巴太尖而长得有些不齐整。

　　从而导致他总是抿着嘴倔强地看着我们，用单薄的脸部脂肪包裹住不完美的牙齿，露出不服输的神情。

　　他总是不服输。

　　大家不会喜欢这样的人，除了我。

　　因为我是外貌协会的会长。

　　我喜欢这张在我心中是第一顺位的脸蛋。

　　更喜欢挑战和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人成为朋友。

　　就像我喜欢唱歌，但是为了向自己的短板发起挑战，选择了跳舞。

　　吃完午饭的一个中午，我舍弃午休，在四楼的洗手间唱歌。身后一只黑色眼睛在隔间缝隙里窥视我的背影，镜子里看到格外清楚，眼睛的主人却因为不佳的视力而自露马脚。

　　我乐此不疲地歌唱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直到眼睛的主人从隔间急匆匆跑出来。

　　在他与我擦肩而过之际，我拉住他的手腕。

　　“慕容阳，你上完厕所不洗手啊？”

　　手掌下的手腕变得紧绷绷，镜子中，我看到他湿淋淋的眼睛。

　　“阿偶——”

　　他如惊弓之鸟甩开我的手掌，甚至连不满的怒视都没有，避开我的视线快过一秒钟的流逝。

　　我决心要保守这个秘密，不然他会被大家笑作红眼鸡。

　　他总是若近若远地站在我身后，我看他，他便转过头，只是双脚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处。

　　他不会主动和我们任何人讲话，沉默寡言的同时还带着一百分不好惹的倔强气势。

　　老师说要团结友爱，李振毅说明明是他一个人孤立了我们所有人。

　　这话他说的最有资格，因为他和慕容阳住在同一间宿舍。

　　舞蹈课上我看出他脚上那双格格不入的运动鞋多次开胶的痕迹，溢出后又风干的胶水像极了他渴望倾诉的双眼。

　　我想送一双鞋子给他。

　　一个颇具个人英雄主义的念头油然而生。

　　如果说成为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是他少年时代的英雄主义。

　　那么成为一个少年的救世主便是我少年时代的英雄主义。

　　我将这种情愫分析理解的非常彻底，是怜悯。

　　他为我吃醋，为我哭泣，为我说违心的气话。我怎能不觉得可爱可怜？

　　但是长大之后，我又意识到了自己将一切井然有序划分后就开始自由发挥的可笑之处，把人的七情六欲分级化等真的很荒谬，就和我为舞团的队员颜值排序一样幼稚且自以为是。

　　凭什么只有爱情才能配得上最高的赞礼。换而言之，凭什么只有异性的之间的我爱你才能被成最爱情？

　　我爱你的第二个字只能出于对对方身体的渴望？心灵的交流仅限于男女？

　　我从小就生活在同性之间，像水宝宝挤满在玻璃瓶中，没有棱角没有秘密，尽管拥挤却因为圆润的身体而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无数应该产生爱情的瞬间，因为我们相同的性别，而变成亲密无间的友谊。

　　我说过的无数次爱与喜欢，细想来，在我当时看来，不过是对他光彩的外表和执拗的脾气，所痴迷臣服的，水到渠成的赞美顺承而已。

　　我爱他，爱与他牵手跳舞，爱与他分享秘密，爱与他倾诉苦恼。

　　可笑的是，就在打下这串文字的时候，我的输入法推荐选项，依旧是“她”的称呼。

　　就连输入法都在自作聪明地为我更正爱的对象应该是谁。

　　同样的情感表达，放在男女之间会被贴上“爱情”，放在男男之间会被自动降级为“友谊”，爱被替换为喜欢，甚至要再降一级，成为愿意、想、习惯。

　　但是当你爱的对象不是具体的人的时候，又开始被允许用爱来表达狂热的程度。

　　我爱吃饭，我爱吃水果，我爱跑步，我爱打羽毛球。

　　在中文的语法里，物品没有性别，输入法不会为此对我的爱进行纠正。

　　因为它知道，这些没有思考能力的物品永远不可能对我的爱做出我在面对人类时想要得到的回应。

　　多么可笑的原因！多么武断的归类！剥夺我高涨的、饱满的情绪表达，去维持现有的体面。

　　死板的语言系统，将人类活生生的情感暴力归类，并厚颜无耻地官宣正统！

　　为了舞台，所有人都穿上过繁琐的裙子。因为同是男生，我们可以无所顾忌地掀开对方的裙子，钻进对方的裙底，拉拽飘舞的裙摆，欢笑放肆。

　　无需在意男女大防，止乎于礼，授受不亲。

　　在全男环境的我们可以做任何亲密的事，哪怕是赤裸着身体在宿舍走来走去，也不会有人骂一句流氓当死，顶多笑唾一声有碍舍容。

　　社会不会把它定义为“爱”或者“欲望”的审视。

　　这种豁免权让我们可以无限靠近，却不必承担靠近的后果。

　　但这套豁免权同时也是一种遮蔽。如果所有亲密都自动被翻译为“友谊”，那么真正超出友谊边界的东西就永远无法被命名。

　　我和他在半封闭环境里长出了超出常规的情感，然后用我们能掌握的所有语言去表达它，释放它，懵懂幼稚，脚下碎石滚落万丈深渊。

　　情歌里抒发的酸涩情感，玫瑰栀子代表的心仪对象，盛夏寒冬蕴藏的分分合合，男生的对面永远站着一位美丽的姑娘。

　　所以我刻意回避，从网络上搜索另类的感情表达，笨拙地画下爱心，琢磨公式数字的协调。

　　我喜欢这样玩儿，喜欢看到他笑，喜欢到想起他的脸，就会开心地笑。

　　这不奇怪，如果不是喜欢和他相处，我们怎么会亲密地黏在一起。

　　我承认喜欢，也承认爱，我承认一切发自内心的情感，且坦然接受。

　　只是，难道这种追求快乐的渴望就必须要被定义为情爱的萌发吗？为什么“我爱你”的第二个字必须分给爱情？为什么爱情的爱，必须分给异性？

　　爱，为什么不可以是友爱？

　　我们生活在只有彼此的世界里，我们的性别是一样的，可是我们爱却可以迸发出不同的精彩，我们都应该拥有表达爱的权利。

　　相应的，也拥有把这份权利丢弃的权力。

　　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当我合理收回自身权利时，会有人因此受到伤害。

　　语言是刀子？眼神是刀子？恶意是刀子？

　　这不过是夸张的写作手法，煽动情绪的技巧，我的手里明明没有子弹，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我无法用语言开枪，无法用眼神杀人，更没有对慕容阳产生恶意。

　　讨厌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全的对立。

　　人之所以是人，正是因为他们拥有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可以不去相信不去遵循刻板的定义，可以反抗教条，可以打破规则，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是可以不被改变的。

　　没有人会因为一段关系的结束而被打败，没有人会因为一个眼神被打败，只要你自己不同意，你就永远不可能被打败。

　　只要不定义失败，就不会失败。

　　就像我喜欢各式各样的挑战，但是我允许自己失败，更允许自己另择他路。

　　舞蹈转声乐是，朋友变陌路亦是。

　　唯有慕容阳不懂这个道理，他把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切割的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为的就是，可以在嵌入世界运行的规则时，能够少一些被剐蹭去皮肉、割断掉筋脉的锥心之痛。

　　但是他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提前进行了自我切割，为了不被预设的痛苦打倒，抢先将□□毁灭。

　　畏畏缩缩地在原地打转，寻求自己在这段无疾而终的关系中失败的原因，把自己套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麻袋里，让负面的情绪一点一点吸取鼻间寥寥无几的氧气。

　　思考令他痛苦，而痛苦又滋生思考。

　　我忘不了他躺在担架上，在电梯间与我相错的那一眼。

　　像是十字架束缚我的双手双脚，用最脆弱也最锋利的冰棱锲进我的左心房。

　　箱门关闭的最后一秒，他的眼睛还黏在我的脸上，一动不动，给我一种他只是没办法转动眼珠的猜测。

　　只是将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无助，透过那双晦暗的眼睛，亲手奉献出一触即碎的脆弱。

　　他没有意识到，在我回来的这一年里，在每一次不经意对视后又马上转开眼睛之前的前一秒，他总是习得性无助地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向我索求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我不敢率先转过头去，我怕你认为我对你存有憎恨。

　　因为你从来不明白，爱的对面不是恨，相反，爱与恨常常并肩而行。

　　剔除爱的浓度，恨意便烟消云散。

　　更何况，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我目送电梯带你离去，红色的数字一路下坠，我听到楼下车鸣吵闹，载着你的狼狈一路远去。

　　我仍旧敢于直视你的不安，我仍旧拥有你心门的钥匙。

　　我不会因为你推开我的肩膀而悲恨交集，不会因为你躲避我的视线而痛恨不已，更不会因为失去你主动的拥抱亲吻而悔恨终生。

　　我理解你的畏首畏尾，懂得你的有苦难言。

　　但是就和爱的对立面不是恨一样，懂不等于包容。

　　我对你笑并不能证明我原谅了你，我对你冷淡才是真的没话聊。

　　我们都长大了，应该学会体面，学会心口不一，学会粉饰太平。

　　可是你却开始双商倒退，在十七岁的年纪闹起十一岁的脾气。

　　你固执的把自己困在下雨的童年，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是这一次，我的雨伞不想为你倾斜。

　　我们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