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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唱我就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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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活儿比我想象中累十倍。五点钟天还没亮透,那个核桃脸老头就把我从隔间里拎起来,丢了一筐沾着泥的土豆在我面前。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冷刺骨,我蹲在院子里削了一筐又一筐,手指冻得发红发僵,指甲缝里塞满泥垢。
七点钟开饭,几百号人拿着铝制饭盒排队打粥。我站在窗口后面,一勺一勺地往那些伸过来的饭盒里舀稀粥和白菜叶子。队伍里的人表情各异,有的麻木得像行尸走肉,有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人,有几个年轻女孩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我尽量把勺子在桶底多搅两下,把稠的捞起来多给她们一些,核桃脸老头在旁边看着,但没说啥。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终于在三号车间外面远远地看见了陆景明。
他穿着那件灰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正跟其他几个男人一起从卡车上往下搬箱子。箱子看起来特别沉,他搬了一箱又一箱,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但他那张嘴没闲着,一边搬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旁边那个瘦高个居然被他逗得咧嘴笑了一下。
我站在食堂门口端着碗假装吃饭,远远看着他。他搬完一车箱子,直起腰擦了把汗,目光往食堂这边扫了一眼,看见了我。他冲我挤了一下眼,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又弯腰去搬下一箱。
下午的活儿更重,洗菜切菜、刷锅刷碗、清理灶台,腰酸得直不起来。食堂里那股煮白菜的味道熏得人发晕,我蹲在水槽边刷碗的时候,水龙头流出的水偶尔会断一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旁边一个同样在洗碗的圆脸大姐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新来的?”
我点头。
“跟那个好看的一起来的?”
我又点头。
她左右看了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用纸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心:“吃块糖,缓一缓。”说完就又低头刷碗去了,速度飞快,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攥着那小块糖,没舍得吃,揣进了工装裤兜里。
傍晚收工的时候,核桃脸老头让我把最后一锅剩菜倒掉。我端着锅走到院子角落的泔水桶旁边,刚要倒,余光瞥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埋头在吃什么东西。
是陆景明。
他蹲在三号车间外墙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是跟所有人一样寡淡的稀饭和白菜。但他吃得很香,筷子扒拉得飞快,腮帮子鼓着,看见我走过来,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那边怎么样?”
“累。”我蹲在他旁边,“你呢?”
“搬货,还行。”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用袖子擦了擦嘴,“今天摸清楚了几件事。这园区一共三百四十多人,警卫大概二十个,夜里换岗间隔半小时,东边围墙有一截铁丝网比较旧,下面有个排水沟,人钻不过去但能看见外面是条河。”
我看着他:“你一天就摸清楚了?”
“搬货的时候走的地方多嘛。”他又夹了口白菜,“不过光摸清楚没用,得找工具。铁丝网得剪,围墙得爬,外面那条河不知道多深多宽,还得有人接应。”他嚼着白菜,抬眼看了看我,“而且咱俩如果单独跑,被抓回来就是打死。得找时机,最好是外面有人来送货或者换班的时候,趁乱。”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块糖,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含含糊糊地说:“甜的。哪来的?”
“食堂大姐给的。”
“好人。”他把糖在嘴里拨来拨去,眯着眼好像在慢慢品那个甜味儿,“咱们在这儿待久了也得做点好人,攒攒人情。万一跑的时候有人愿意帮一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机会。”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院子里渐渐没什么人了,巡逻的警卫从另一边走过来,我俩各自散开,我回食堂后面的隔间,他回三号车间的宿舍。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我每天五点钟起来削土豆洗菜,七点打饭,中午在食堂门口远远看他搬货,傍晚有时候能在墙根底下碰见,他一边吃饭一边把他每天摸到的新情况告诉我。
围墙换岗的时间他没记错,确实是半小时一次。东边那段旧铁丝网他观察过,底下有几处锈得厉害,用钳子就能夹断。外面那条河水流不急,但他扔了块石头试过深度,至少两米。西边的铁门每天早上八点会开一次,有车进来送货,那时候院子里最乱,人来人往的,警卫的注意力会分散。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饭盒里的白菜已经吃完了,他把筷子横在空盒子上,看着我:“咱俩跑出去之后,去哪儿?身上没钱没手机,不认识路,万一又像上次一样跑到哪个毒贩的老窝里怎么办?”
我沉默了。上次纯属运气好,歪打正着撞上了边境线。这次缅北腹地,往哪个方向跑能活命,我完全没概念。
陆景明把空饭盒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压低声音说:“食堂那个核桃脸老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
“他以前给一支私人武装做过翻译,后来那支武装散了,他才流落到这儿给人做饭。他在这一带待了十几年,每条路每条河都熟。”陆景明看着我,肿眼早就好了,那双桃花眼在昏暗里格外亮,“但关键是他跟那个胖男人有过节,他老婆当年就是被这个园区里的人害死的。他心里有恨,只是不敢动。”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搬货路过他住的那间屋子,门没关严,听见他在里头用缅甸语骂人,骂的就是那个花衬衫胖子。我虽然只会三句缅甸语,但骂人的话我学得快啊。”他扯了扯嘴角,“他那几个词我记下来了,回头查查。”
我忽然意识到,跟三个月前那个举着树枝麦克风对着毒贩唱歌的傻子相比,眼前这个人变了。他也在笑,但那种笑底下多了沉甸甸的东西。
“所以要拉他入伙?”我问。
“先别急,再观察几天。”他把空饭盒塞进工装兜里,站起身,“那老头看起来怂,真到了关键时候能不能豁出去,得看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什么程度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暗下来的夜色里。我蹲在原地,手心里的糖纸已经被揉成一团,攥出了潮乎乎的汗。
那天晚上回隔间之后,我又听见隔壁那个女孩在哭。但这次哭声小了一些,中间断了几次,像是她也哭累了。
我靠着铁皮墙,用手指在那面冰冷的板上敲了三下。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两声回敲。
我不知道那是陆景明还是那个哭的女孩,但那两声敲击像是一个小小的信号,在这间闷热逼仄的铁皮隔间里,像一粒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
我闭上眼,等着明天五点的到来,等着削土豆,等着洗菜,等着傍晚墙根底下的碰头,等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完整。
拼到最后,总有一块能把路拼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我的手从第一天削土豆就划了道口子,后来结了疤,疤褪了又添新的。食堂大姐姓刘,四川人,来了大概半年,话不多但手底下利索,偶尔塞给我一块糖或者半个馒头,我就揣着等傍晚给陆景明。他总是一边吃一边说“这个比白菜强多了”,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陆景明那边也慢慢摸熟了。三号车间搬的都是些日用品和食品包装,偶尔有几箱电子产品,他趁着搬货的时候在仓库里转悠,记下了钳子、螺丝刀、甚至一小截铁丝的位置。他说这些东西不能一次拿,得每天顺一点,攒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
“东边围墙外面那条河,”有天傍晚他跟我说,“我昨天趁扔垃圾的时候多走了两步,看见河对岸有电线杆。有电线杆就说明有村子,有村子就有人,有人就有车。”
“那你有没有看见河对岸有人活动?”
“隔太远看不清,但白天有炊烟。”他扒拉着饭盒里最后几根白菜叶子,“有炊烟就有人做饭,有人做饭就是好兆头。总比上次咱俩在香蕉林里啃野果子强。”
说到野果子,我忽然想起那串酸得倒牙的野香蕉,不自觉地咧了一下嘴。他看见我的表情,也嘿嘿笑了两声,那种笑在这段日子里越来越少见,但偶尔冒出来的时候,还是跟从前一个德性。
跟核桃脸老头的接触是个慢活儿。陆景明说得对,这老头看着怂,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不能硬来。我每天在食堂干活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跟他搭两句话,帮他搬搬重东西,有时候中午多给他留半勺粥。老头一开始不理我,后来渐渐肯回我两句简单的汉语,再后来有一次傍晚收工,他蹲在灶台后面抽旱烟,我蹲过去帮他递了根火柴。
他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开来,他那张核桃皮一样的脸在烟雾里影影绰绰的。他忽然开口说:“你们想跑?”
我手里的火柴盒差点没拿稳。
他吸了口烟,又慢慢吐出来:“那个小伙子,天天傍晚在墙根底下蹲着看东边的河。我看得见。你们想跑,跑不掉的,以前也有人跑过,抓回来打半死,第二天接着干活。”
我没接话,但也没走。
老头又抽了几口烟,把烟杆在灶台边上磕了磕灰:“不过东边那个排水沟,我当年挖的。铁丝网我晓得哪里最松。”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走了,佝偻着背,慢腾腾地消失在食堂后门外面。我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盒火柴,心跳得咚咚响。
那天晚上我把这话转告陆景明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吃一块我偷偷藏的馒头。听完之后他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说:“行啊小林,你这外交手段比我强多了。我琢磨了好几天怎么开口,你递根火柴就解决了?”
“他主动说的,不是我套的。”
“那更行,这说明他心里有数。”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就定了,最快下周二。下周二早上西边铁门进货,一车日用品一车食品,那时候院子里最乱,警卫最少。咱们从食堂后门出去绕到东墙,老头帮咱们把铁丝网剪开,钻出去跳河。”
“你会游泳?”
“不会。”
我看着他。
他回看着我,挠了挠头:“但我可以现学,河也不宽,两米深,扑腾几下总能过去。你不是会吗?到时候你拽我一把。”
“你就没想过万一扑腾不过去呢?”
“那就抓着你,你把我拖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好像这是一件特别理所当然的事,“咱们都过命的交情了,你总不能看着我漂在河中间吧?”
我被噎住了,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能叹口气:“行,我拖你。但你那个什么《闪耀》能不能别在水里唱?我拖人已经够累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没说不唱也没说唱,但那个表情看着就让人心里没底。
周一晚上我失眠了。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一切。隔壁那个女孩好几天没哭了,不知道是被调走了还是终于哭干了。我把手指压在铁皮墙上,没敲,只是贴着那面冰冷的铁板,感受着另一边传来的轻微震动——大概是陆景明也在那边翻来覆去没睡着。
周二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比闹钟还早。食堂照常开火煮粥煮白菜,核桃脸老头跟往常一样蹲在灶台后面烧火,但今天的火比平时旺,粥煮得比平时稠,白菜也比平时多几片叶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皮耷拉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掏了一下,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知道那是钳子。
七点钟打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手抖得舀粥的勺差点掉进桶里。刘大姐不动声色地挤过来接替了我的位置,把我往旁边推了推,递给我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去吧。
西边铁门传来引擎声的时候,院子里果然乱了起来。几辆卡车倒进铁门,货箱打开,穿工装的人来来往往搬东西,警卫拿着棍子站在旁边盯着,但眼睛跟着货物走。我趁乱溜出食堂后门,贴着墙根猫腰往东跑。陆景明已经在那儿了,蹲在排水沟边上的阴影里,旁边是核桃脸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钳子。
铁丝网被他提前弄松了一段,钳子夹了几下就开了个口子,刚好能钻过去一个人。外面就是河,河水浑黄,流速不快,但看着确实有两米多深。
“快。”老头压低声音,把钳子往地上一丢,“钻过去,往对岸游,别回头。”
陆景明二话没说先钻了过去,站在河岸上回头冲我伸手。我跟着钻过去,脚踩到河边湿软的泥土上,心跳得快要炸开。老头没有钻过来,他只是站在铁丝网那一边,用那把锈钳子指了指对岸,然后转身就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食堂后墙拐角。
“走。”我拽住陆景明的手腕往河里走。
河水漫到腰的时候他呛了一口,整个人扑腾起来,手脚乱挥,溅了我一脸水。“别慌!”我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对岸方向带。他扑腾了几下终于找到了节奏,改成狗刨,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嘴里居然还不忘说话:“我跟你说……咕噜……这个姿势不太帅……”
“别说话了!”
“但是……咕噜……我想告诉你,河中间……咕噜……比我想象中冷……”
我咬着牙把他往对岸拖,腿在水底下蹬得发酸。对岸的河滩越来越近,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条踩出来的土路。最后几步我几乎是连拽带推把他扔上了岸,自己跟着爬上去,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陆景明趴在旁边咳了好几口水出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脸上糊着泥和水草,头发贴在额头上,看着狼狈得要命。但他偏过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了。
“小林。”
“干嘛。”
“我想唱个歌。”
“你唱我就把你踹回河里。”
他看着天空,眼神亮晶晶的,真的没唱。但嘴巴一张一合的,在那无声地念着什么词,我凑近了一看,那口型分明就是“我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我躺回去,浑身湿透,河滩的泥沾了满身。对岸隐隐传来园区里的嘈杂声,但隔着河水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辆三轮车从土路上颠颠簸簸地骑过来,车上是几个当地的村民,好奇地朝我们张望。
陆景明慢慢坐起来,冲着那辆三轮车挥了挥手,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老乡!搭个车!我们有——嗝——”
他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响亮的嗝,大概是刚才河水喝多了。
那几个村民愣了愣,然后其中一个大婶忽然笑了出来,指着陆景明那张糊满泥水的脸说了句什么,整辆三轮车上的人都笑了。车停在我们面前,大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子,拍了拍车板。
陆景明爬上去坐好,浑身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回头看我。他那张脸上泥和水草混在一起,但那个笑是真的,灿烂得有点刺眼。
“走,”他说,“搭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