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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王姐的报复 ...

  •   王姐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快。
      距离边境事件过去整整三个月,陆景明的脸早就恢复了原样,广告牌上那张精修脸重新挂满了写字楼的电梯间。他上了两个综艺,接了三个代言,新专辑销量因为“缅北惊魂”那波流量反而冲了一波新高。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直到那天晚上,王姐把我和陆景明同时叫进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调得很暗,王姐坐在大班桌后面,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细烟。她身后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剪影。
      “公司有个决定。”她说,语气比往常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平淡,“缅甸那边有个新项目,需要有人驻场三个月,负责对接当地合作方。景明,你最近热度高,正好趁这个机会开拓海外市场。小林,你跟着去。”
      陆景明愣住了:“缅甸?哪个缅甸?就咱三个月前刚从那儿逃出来的那个缅甸?”
      “是同一个国家,但地方不同,这次是正规商务合作,仰光,市中心,五星级酒店,全程有当地安保陪同。”王姐把一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公司签了合同,违约要赔八位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看着王姐的眼睛,她回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姐,”我开口了,“您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三个月前我们差点没命回来。现在您让我们再去?”
      王姐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微微倾身向前:“我知道。正因为我清楚,所以才派你们去。你们有过应对经验,比其他任何员工都适合。”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而且合同签的是你的名字,景明。你要是不去,违约金的窟窿你自己填。小林是随行助理,你走她就得走。”
      陆景明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我看着他那张从来都挂满不正经表情的脸慢慢沉下来,嘴角的那抹弧度彻底绷直。他盯着王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拍桌子站起来。但他没有,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行。我去。”他说。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回了我一个眼神,那里面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认命,也不是妥协,更像是在盘算什么。
      三天后,我们降落在仰光国际机场。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植物气息和尾气混杂的味道。来接机的是当地合作方派来的人,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两个穿花衬衫的缅甸男人冲我们咧嘴笑,牙上沾着槟榔渍,笑容热络得过头。
      陆景明全程沉默,上车之后靠着窗,眼睛望着外面掠过的街道和棕榈树。他的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包车开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不对劲。窗外的建筑物从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棚屋,又从棚屋变成了荒芜的农田和树林。我看向陆景明,他也刚好转过头来看我。那双桃花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惊讶。
      “你早知道?”我压低声音。
      “我查过那个合同。”他也把声音压得很低,“签字的乙方根本不是仰光的公司,注册地在缅北的一个镇上。”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扯了一下嘴角:“因为我不来,违约金得你赔一半。合同上写了,随行助理若因个人原因拒绝出勤,需承担相应连带责任。”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王姐连这个都算好了。
      前排的花衬衫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操着生硬的中文说:“两位,别急,快到了。”
      车在一条泥泞的土路尽头停下,前方是一大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园区。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排一排灰色的水泥楼房,窗户上焊着铁栅栏,院子里稀稀拉拉走着一些面色麻木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低垂着脑袋。
      我们被推搡着下了车。
      陆景明没反抗,甚至配合地举起了双手,冲那个推他的花衬衫男人笑了一下:“大哥,轻点,我这手还得给你表演才艺呢。”
      花衬衫男人啐了一口,把他推进了一间铁皮屋子。
      屋子的条件比三个月前那个小黑屋还要糟糕,角落里堆着发霉的草垫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和铁锈味。
      铁皮屋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链哗啦一响,世界就只剩下这个逼仄的空间。四面墙壁锈迹斑斑,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角落里那堆发霉的草垫子上爬着几只不知名的黑色小虫,墙根处渗着暗黄色的水渍,空气闷热得几乎无法呼吸。
      陆景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脑袋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冰冷的铁皮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闭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
      “王姐跟了我七年。”
      我坐在他对面,没接话。
      “从我还没出名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候我没钱没资源,她帮我接活儿,帮我谈价钱,帮我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一直觉得她是除了我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晃动的灯泡,目光被晃得有些散,“结果她给我签了这么个合同。”
      “她图什么?”
      “钱呗。”他苦笑了一下,“我火了之后她抽成比例一直没变过,签新合同的时候她让我提涨,我说算了,你对我好,不涨也行。她大概觉得,与其抽那么点成,不如直接卖我一次。”
      我靠着另一面墙,小腿上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痒得钻心,但我没去挠。我看着陆景明那张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的脸,心里堵得慌。
      “她就不怕我们死在这儿?”我说。
      “怕啊,但利益够大她就不怕了。”他偏过头看向我,“小林,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你要是不跟我来,现在还在公司待得好好的。”
      “合同上写了我得跟着你,不跟你来我也得赔钱,咱俩半斤八两。”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很勉强,像画上去的一样。他又把脑袋靠回铁皮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上次是绑错人,仓促得很,咱们钻空子能跑。这次是有预谋的,王姐那头把咱们的行踪时间路线全卖了,这边的人早就等着。”他顿了顿,“而且你看到院子里那些人没有?男女老少都有,好几百号。他们比咱们来得早,到现在也没跑出去。”
      我沉默着,心里那点侥幸被他这几句话彻底掐灭了。上次在机场被塞进面包车是意外,绑匪甚至没搞清楚抓的是谁。但这次是公司内部的人,是那个签了七年合同、帮陆景明挡过无数麻烦的王姐,一手把我们推进了这个地方。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铁皮屋门口。锁链响动,门被从外面拉开,刺眼的白光涌进来。门口站着两个穿迷彩背心的男人,手里拎着橡胶棍,其中一个冲我们扬了扬下巴。
      “出来。”
      陆景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轻举妄动。我们被带出铁皮屋,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同样的铁皮屋子,有些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些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走廊尽头是一间稍大的房间,里面摆了几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几台电脑。一个穿花衬衫的胖男人坐在最里面那把转椅上,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笑了。
      “来了啊。王老板打过招呼了,说你们俩是贵客,好好照顾。”他合上账册,从抽屉里摸出两件灰色工装扔在桌上,“换上,明天开始干活。男的去三号车间搬货,女的去食堂帮工。”他看向陆景明,目光上下扫了一遍,“你这张脸不错,以后要是老实听话,可以去‘客服组’打打电话。不老实的话,三号车间也有的是活儿给你干。”
      陆景明伸手拿起那件工装抖了抖,低头看了一眼那粗糙的面料,忽然抬起头对着那个胖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他招牌式的灿烂:“大哥,客服组是干嘛的?打电话骗人那种?还是陪聊那种?”
      胖男人眯起眼:“话多。”
      “我话多,但我手也快啊。”陆景明把工装往肩上一搭,“要不你先让我试试客服组?我普通话标准,情商高,声音还好听,保证业绩比其他人翻倍。”
      胖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最终挥了挥手:“明天再说,先带去熟悉地方。”
      我们被带出了房间,穿过院子,走过一排排灰色的水泥楼房。院子里那些面色麻木的人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搬运货物,有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女人蹲在水龙头旁边搓衣服,搓了两下就停下来发呆,眼睛望着铁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陆景明走在我旁边,胳膊若有若无地碰了我一下,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别慌,先稳住。”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但眼神深处沉着东西。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这次他从踏进机场那一刻就知道前面是什么在等着。但他还是来了,因为那纸合同上的连带责任条款。
      食堂在园区最西边,一座低矮的平房,窗口飘出煮白菜的寡淡气味。负责食堂的是一个脸皱得像核桃皮的老头,他安排我明天五点起来洗菜切菜,中午和晚上各打一次饭。
      “包吃包住,”老头用结巴的中文说,“好好干,别跑,跑了打断腿。”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了,园区里的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照得人影影绰绰。我们被带回各自的宿舍,陆景明在三号车间对面的那排铁皮屋子里,我被安排在食堂后面的一个小隔间,一张硬板床,一床薄得透光的被褥。
      我坐在床上,听着隔壁隔间里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不知道是谁,大概是哪个刚被送来不久的女孩。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闷闷的透不出来。窗外的铁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发出细碎而持续的金属声响。
      我攥着那床薄被,想着三个月前在香蕉林里那个对着月亮哼歌的人,想着他在边防岗亭旁边说的那句“记得给她涨工资”。现在他又被推进了同一个泥潭,而且是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隔间外有人敲了两下墙。
      两短一长,是陆景明的习惯性节奏。他跟我宿舍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板,敲墙的声音清晰可辨。
      我抬手,在那面冰冷的铁皮上也敲了三下。
      那边安静了几秒,又敲了两下,这回更轻了,像是用指关节碰了碰。我敲回去,一下。然后那边就不再响了。
      夜风从隔间顶部的缝隙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躺下去,脸贴着硬板床粗糙的表面,听着隔壁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女孩还在低声哭着,听着外面偶尔巡逻经过的脚步声,听着铁皮墙那边彻底安静下来的一片沉默。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五点就要起来洗菜切菜,想着这地方三百多号人谁也逃不出去,想着陆景明那张在胖男人面前挤出来的笑脸。
      心里憋得慌,但有一件事忽然变得特别清楚。
      上次是他先把鞋脱下来塞进我手里的。
      这次轮到我把他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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