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逃难记》纸杬

4、第 4 章 缅北双雄

　　火锅店藏在公司后面那条巷子的二楼，窄窄的楼梯上去，推开玻璃门就是一股热气腾腾的牛油香。陆景明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又架了副墨镜——虽然他那只肿眼根本戴不住，墨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看上去不像明星，倒像个刚从事故现场逃出来的伤员。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见我们俩这副模样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带我们去了角落的卡座。清汤锅底端上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陆景明把墨镜摘了往桌上一搁，抄起筷子就夹了一片毛肚往锅里涮，动作快得像在抢什么东西。

　　“你慢点，烫。”

　　“饿。”他把涮好的毛肚在香油碟里一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感叹了一句，“活了活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看着他在对面狼吞虎咽。这家火锅店的小料台摆得满满当当，他面前的碟子里堆了七八种调料混在一起，颜色看着像某种不明物体，但他吃得很香，连喝了好几口冰水。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王姐给他弄了部临时用的备用机。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喂，妈。”他嘴里还塞着一片土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语调又快又急：“景明啊！妈看了新闻了！你没事吧？怎么伤的？严重不严重？在哪家医院呢？妈明天飞过来看你——”

　　“妈，不用飞，我没事，就擦破点皮。”

　　“擦破点皮能上热搜？你当妈傻啊？”声音又高了八度，“我跟你说，你那工作要是不安全咱就不干了，回老家来，妈给你在菜市场租个摊位卖猪肉，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好！”

　　陆景明被土豆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眼眶都咳红了：“妈，我真没事，就是跟人出去玩了一趟……”

　　“你少糊弄我！你王姐打电话来的时候嗓子都是抖的！景明啊，你真没事？腰子还在吧？”

　　“在的在的，一个没少。”

　　“那就好那就好。”那头松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让他注意休息多喝热水别熬夜之类的话，最后才挂了。陆景明放下手机，默默夹了块豆皮放进锅里涮，耳朵尖有点泛红。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酸梅汤。

　　他又涮了几筷子，忽然说：“我妈就这样，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操心。我当初说要当艺人，她死活不同意，说娱乐圈乱，怕我学坏。后来我跟她说我这人又笨又怂，想学坏都学不会，她才勉强松了口。”

　　“你笨是真的，怂倒未必。”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墨镜搁在桌边，帽子歪着，墨镜腿压着帽檐。肿眼已经消了一点，但还泛着青紫，嘴角那道口子结了暗红的痂。但他在笑，那种很松弛的笑，跟他在舞台上营业的笑容截然不同。

　　“你这算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品。”

　　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吃。锅里的清汤翻滚着，浮着几片枸杞和红枣，热气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窗外的巷子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偶尔有三两个人骑车经过，铃铛声清脆地响两声就远去了。

　　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香蕉林里，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哼歌的模样。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看见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鞋脱了塞过来。

　　五位数一双的定制款运动鞋，就那么光着脚踩了一路的石头和碎渣。

　　“鞋的事，谢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刚换的拖鞋：“哦，那个啊，小事。反正那鞋也旧了，该换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双是限量款，现在市面上买不到了，说起来还是有点心疼的……”

　　“你刚才不还说小事？”

　　“小事归小事，心疼归心疼，不矛盾。”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干脆又给他涮了一片牛肉塞进他碗里：“吃你的。”

　　他乐呵呵地夹起来吃了，然后忽然从兜里掏出那部备用机，对着满桌子的菜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拍了张自拍。

　　“你干嘛？”

　　“发个微博报平安。”他低头噼里啪啦打字，嘴里还念叨着，“就说……感谢大家关心，本人一切安好，正在吃火锅，顺便祝新专辑大卖……”

　　“你能不能别什么时候都植入？”

　　“植入完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冲我眨了眨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行了，这下粉丝放心了，王姐也放心了，大家都可以安心睡觉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他的微博果然刚发出去，配图就是刚才那张自拍。肿着脸，嘴角挂着痂，面前一锅冒着热气的清汤，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评论区肉眼可见地在疯涨，第一条热评是：哥你这脸怎么了？被谁揍了？

　　第二条是：但还是一样的帅，能说吗？

　　第三条是：哥你旁边的酸梅汤看起来好好喝，是谁陪你吃的？

　　我默默把手机按灭了。

　　“有人问谁陪你吃饭呢。”我说。

　　“哦，那要回复吗？”他拿回手机，作势要点开评论。

　　“别回，回了我明天就得上热搜，标题就是‘陆景明火锅店密会神秘女子’。”

　　“那多好，给你也涨涨知名度，万一以后你想出道呢？”他嘿嘿笑着，把手机收了回去，又埋头开始捞锅里最后几片白菜叶子。

　　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身影和远处楼宇间零星亮起的灯火。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糊在玻璃上的白雾遮住了大半的街景，但朦朦胧胧的，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吃完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着陆景明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不是那个……”

　　陆景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不是，就是长得有点像。”

　　老板娘将信将疑地收了他扫过去的钱，嘟囔着走开了。我忍着笑跟他一起下了楼，外面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巷子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俩一高一矮地并排走着，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偶尔叠在一起。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脚步，转身看着我。

　　“小林。”

　　“嗯？”

　　“明天复盘会可能有点凶，王姐肯定要骂人，你扛不住就看我眼色，我帮你挡几句。”

　　“你看眼色？你一只眼能看见什么眼色？”

　　他摸了摸自己的肿眼：“这只快好了，明天大概就能睁开一半了。反正你记着，到时候要是王姐冲你发火，你就说是我非要拉着你跑的，跟你没关系。”

　　我心里动了动，嘴上却说：“本来就是你非要拉着我跑的。”

　　“对嘛，所以你就这么讲。我皮厚，骂两句就过去了。”他冲我摆摆手，“行了，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说完转身往电梯那边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歪歪扭扭的。那条缠着纱布的腿还有点跛，但步子倒是挺轻快的，边走边哼着那首永远跑调的《闪耀》。

　　我站在楼底下，看着他拐过走廊消失不见，才慢慢往楼上走。夜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远处有车灯一闪一闪地驶过。

　　明天大概还要被王姐骂一顿，但也没什么好怕的。
　　复盘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冷气开得特别足，长桌对面坐着王姐、公司的公关总监、法务部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面孔，估计是高层那边派来的人。陆景明坐在我旁边，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左眼勉强能睁开一条缝了，嘴角的痂也褪成了浅粉色，但整体看来还是跟广告牌上那张精修脸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姐把一沓文件往桌上轻轻一放，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先说说，怎么回事。”

　　陆景明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就那天在机场，我下飞机准备去停车场，结果被人从后面用布捂住嘴塞进面包车了。小林当时在后面跟着，也一起被拽进去了。后面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逃出来，找到边防，报了警。”

　　“具体过程呢？”

　　“过程就是……”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摇头，他立马改了口，“就是跑，拼命跑，跑了一晚上加一个白天，最后跑到了边境线上。”

　　王姐眯了眯眼：“就这？”

　　“就这。”

　　公关总监推了推眼镜：“景明，这事热度压不住，热搜上挂了三天了，各种版本都在传，有人说你被绑架勒索，有人说你得罪了什么人被报复，甚至还有人说你是去缅北拍综艺体验生活。我们需要一个统一口径，你最好把实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们，方便后续应对。”

　　陆景明沉默了五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实情就是我试图给绑匪开演唱会卖票，被揍了一顿，又试图给几个毒贩卖树枝，又被揍了一顿，中间还去一个小卖部拿海报换水被拒绝了，最后我们爬了座山滚到了边防岗亭前面。你们看着编吧。”

　　会议室安静了。

　　王姐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公关总监嘴巴微张，法务部那个男人推眼镜的动作僵在半空。我低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咬住嘴唇，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王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转头看向我：“小林，他说的是真的？”

　　我抬起头，对上她审视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王姐闭了闭眼。

　　公关总监率先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那……我们这边初步拟了个通稿方向，说是景明在机场遭遇了有组织的绑架团伙，后与工作人员机智脱险，未造成重大人身伤害，已配合警方调查。细节上……关于卖票卖树枝这些，我觉得可以适当模糊处理。”

　　“模糊处理好。”陆景明连连点头，“就别说卖票了，说我们趁绑匪不备逃跑的就行。”

　　“你当时怎么不趁绑匪不备逃跑呢？”王姐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非要开什么演唱会？”

　　陆景明缩了缩脖子：“我当时寻思着……拖延一下时间嘛……”

　　“你拖延时间的方式就是对着拿枪的人卖门票？”

　　“那也总比干坐着等死强啊！万一真有人买呢？”

　　王姐被噎住了，太阳穴跳了跳，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活着回来就行。通稿就这么写，细节你跟小林对好，别让外面的人瞎猜。”她站起来，拿了那沓文件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比昨天急了不少。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公关总监走的时候拍了拍陆景明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养伤”，表情复杂得像刚吃完一整个柠檬。法务部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陆景明。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过了，王姐没发火，算我运气好。”

　　“她只是憋着没发。”我说。

　　“憋着也行，反正没说出口就当没骂。”他坐起来，偏头看我，“对了，王姐刚才说通稿要跟咱们对一下，要不咱俩现在捋捋？”

　　“行。”

　　他从兜里掏出备用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那咱就从机场被拽上车开始说吧，我记，你补充。先说好，卖海报那段跳过。”

　　“那段必须记。”

　　“为什么啊？！”

　　“因为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来，你前后对不上，更麻烦。”我看着他一脸纠结的表情，补了一句，“你放心，可以写含蓄点，就写‘以幽默方式尝试与绑匪周旋’。”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不情不愿地输入了那行字，然后又抬头看我：“那树枝麦克风那段也写‘幽默方式周旋’？”

　　“那段你也想写进去？”

　　“写！那段我嗓子都唱哑了，好歹付出了劳动成果，不写进去我不甘心。”他噼里啪啦地打字，嘴里还嘀咕着，“‘在被转移途中，利用个人特长与不法分子斡旋’……这句怎么样？够体面吧？”

　　“体面。”我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斑。他低头打字的时候，那只还没完全消肿的左眼微微眯着，嘴角那道痂在光线下泛着浅粉色的光泽。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后来会一直记住的画面。一个头上还贴着创可贴的爱豆，认真地往备忘录里敲自己怎么在毒贩面前唱过歌卖过树枝，皱着眉头斟酌用词，想把那些荒诞到离谱的经历写得体面一点。

　　“写完了。”他放下手机，冲我晃了晃屏幕，“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备忘录里的文字简洁明了，所有离谱的情节都被包裹在“机智周旋”“创造条件”“寻找时机”这些体面词汇里面。读起来像是在看一份特种兵逃生报告，完全联想不到眼前这个人当初是如何举着树枝麦克风对着毒贩扭腰的。

　　“行，没问题。”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收好手机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那条刚拆了纱布的腿：“晚上吃什么？昨天火锅，今天换一个，你想吃啥我请。”

　　“你还请？昨天那顿还没缓过来呢。”

　　“我那三倍工资迟早要发的嘛，先预支几顿饭。”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冲我招了招手，“走了走了，楼下新开了家粤菜馆，听说虾饺不错，去尝尝。”

　　我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利索了不少，拖鞋换成了运动鞋，那条腿走路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别扭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

　　“嗯？”

　　“你说咱俩这个组合，要不要取个名字？以后万一还有这种事儿，咱俩配合起来也方便。你想想，‘缅北双雄’怎么样？或者‘丛林姐妹花’？不对，你是女的，姐妹花好像也行，但我是男的……”

　　“闭嘴，进电梯。”

　　他嘿嘿笑着跨进电梯，我跟着进去，电梯门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轿厢里的灯白晃晃的，照着他那张正在恢复中的脸，嘴角还挂着那抹没心没肺的笑。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每天都是一些日常的、琐碎的、不需要跑不用逃的事情，讨论晚上吃什么，要不要给备忘录里添句话，怎么编个听起来靠谱的官方说法。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就成了安稳。

　　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

　　他迈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走啊，虾饺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笑着跟上去，走进了那片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