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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咱俩这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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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防岗亭后面有个简陋的小屋子,我们被安排在那里等车来接。说是等车,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等整个流程走完——录口供、联系领事馆、确认身份、接受初步医疗处理。狭小的房间里摆了两张行军床和一张铁皮桌子,墙角的电风扇吱呀转着,送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陆景明瘫在其中一张床上,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缠着干净的纱布。有个本地的大婶端来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他挣扎着坐起来喝了半碗,然后靠在床头闭着眼,看上去终于像个活人了。
我坐在另一张床边上,喝着粥,看着他,心里那块悬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你说,”他突然开口,眼睛没睁,“他们会通知我经纪人吗?”
“应该会吧。”
“那我经纪人肯定得骂死我。”他嘴角动了动,“上个月刚训过话,说让我最近低调点,别整幺蛾子。结果我这倒好,直接整了个跨国大活。”
“你经纪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他睁开那条缝看了我一眼,“四十多岁,脾气爆得很,上次我没好好穿代言的外套,她追着我骂了半小时。”
我点点头,心想这回怕是得骂三天三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景明又开口了:“小林。”
“嗯?”
“你说咱俩这经历,能拍电影不?”
“你想得美。”
“不是,你听我说,剧本我都想好了——就叫《缅北囧途》,开头是我在演唱会上被绑架,镜头一转你出现在我面前,咱俩对视,慢镜头,背景音乐放我新专辑那首主打歌……”
“你能不能别随时随地植入自己的歌?”
“职业习惯嘛。”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牵动了脸上的伤,皱了皱鼻子。
门外有人敲门,一个边防战士探进头来,说跟领事馆联系上了,会安排车辆过来接人,大概下午能到。说完又看了陆景明一眼,表情有点微妙,欲言又止地关上了门。
陆景明莫名其妙:“他认识我?”
“你那张脸虽然肿了,但底子还在,说不定认出来了。”
“啧。”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突然紧张起来,“那我现在这样,算不算丑闻曝光?塌房了怎么办?我刚签的那个护肤品牌代言不会黄了吧?”
“你就不能想想别的?比如庆幸自己还活着?”
“那当然也得庆幸,但代言也挺重要的……”他嘀嘀咕咕地缩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不管了,活着就行,大不了从头再来。”
我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也躺下去。硬邦邦的行军床硌得后背不舒服,但身体实在太累了,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我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陆景明在那边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荧光棒限定款……什么时候补货来着……”
然后就没声了。
我被一阵响动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准确地说,是被陆景明的惨叫声吵醒的。
我猛地坐起来,看见他缩在床角,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正对着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得体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拎着一只名牌包,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暴怒和杀气之间的表情。
陆景明的经纪人,王姐。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王姐……”陆景明结结巴巴地往床角缩,“你怎么亲自来了……”
王姐踩着细高跟一步步走进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双手抱在胸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陆景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告:“陆景明,你知不知道你失踪这几天,公司股价跌了多少?你知不知道热搜上挂了你多少个词条?你知不知道泰国那场演唱会主办方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退定金?你知不知道——”
“王姐我知道错了——”
“我还没说完。”王姐打断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妈给我打了十三个电话,哭着问我她儿子是不是被人贩子卖到缅甸割腰子了?”
陆景明不吭声了,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王姐又看了他几秒,突然叹了口气,伸手在他乱糟糟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行,活着回来就行。其他的回去再说。”她转身看向我,点了下头,“你就是新来的小林?辛苦了,回去之后该补的福利一样不会少,你安心。”
我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道谢。
王姐摆摆手,又转向陆景明:“车在外面等着,收拾收拾走。你这张脸最好赶快消肿,下周有个采访,再下周有个综艺录制,别给我掉链子。”
“下周?”陆景明瞪大唯一能睁开的眼,“王姐,我这伤……”
“你那伤三天就能消个七七八八,别装了。起来。”王姐拎起包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搀起陆景明,他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小林!走啊!回公司!三倍工资!”
我跟着他们走出小屋子,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照得我眯起眼睛。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土路边上,王姐已经坐进了副驾驶,正低头看手机。陆景明被塞进后座,我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车开动的时候,陆景明靠在座椅上,把遮阳板翻下来照了照自己的脸,然后叹了口气:“完了,肿成这样,下周的采访得让化妆师累死。”
“你活该。”
“对,我活该。”他把遮阳板推回去,偏过头看着我,“小林,你说咱俩要是没跑出来,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哪个园区里给人打电话骗钱了?”
我被他说得后背一凉,没接话。
他也不再说了,只是歪着头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土路渐渐变成了柏油路,路边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房屋和店铺,人烟逐渐稠密起来。车载电台里放着什么流行歌,旋律轻快,跟这辆车上三个人灰头土脸的状态格格不入。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从机场被塞进面包车到现在坐在回程的商务车里,中间那些狂奔、挖墙、泡河、翻山的瞬间一幕幕闪过脑海,最后定格在陆景明举着那根树枝麦克风站在毒贩面前的背影上。
这人真是疯了。
我偏头看他,他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向车窗那边,露出的半张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呼吸平稳,微微打着小呼噜,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笑。
大概是梦到他的专辑销量又涨了吧。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把车厢里照得暖烘烘的。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终于也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什么梦都没有。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窗外是熟悉的地下停车场,灰扑扑的水泥柱子一根根排过去,角落里有辆保姆车正在卸货。这是我们公司大楼的B2层。
陆景明还缩在座位上睡着,脑袋歪得更厉害了,口水都快流到座椅皮面上。前排的王姐已经下了车,正站在外面打电话,高跟鞋磕着地面的声音清脆又急促。她挂了电话后敲了敲后座车窗,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赶紧把人弄下来。
我推了推陆景明的肩膀:“到了,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再唱一首……荧光棒还没卖完……”
“陆景明,你到家了。”
他猛地睁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愣了两秒,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坐直了,左右张望了一圈:“啊?到了?这么快?”他低头看见自己衣不蔽体的惨状,又摸了摸肿得老高的脸,啧了一声,“完了完了,这副德行被人拍到可就真的塌房了……”
“王姐说了,整层楼都清场了,没人拍。”
他松了口气,拖着那条缠着纱布的腿从车里挪出来,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拒绝,整个人半挂在我肩膀上往电梯方向走。王姐在前面走着,高跟鞋的声音又脆又急,像是在催命。
电梯到了顶楼,门一开,宽敞的走廊里安安静静,两侧挂着他各种代言的大幅海报。一张张精修过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对着我们微笑,跟眼前这个鼻青脸肿、衣服碎成布条、身上粘着草叶泥土的人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他走到自己那张最新专辑宣传海报面前停下,歪着脑袋看了几秒,忽然说:“这图P得有点过了,我本人其实没这么白。”
“你现在倒是挺黑的。”
“晒的嘛。”他冲我咧嘴笑了笑,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王姐把他送进休息室,丢下一句“好好收拾,明天开复盘会”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拐角。工作人员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医药箱和几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和陆景明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整层楼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运转声,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像缓慢移动的蚂蚁。
他伸手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管药膏,对着镜子往自己脸上的淤青抹,动作笨手笨脚的。我看不下去了,伸手把药膏接过来,让他坐好,用手指沾了药膏帮他涂。
他乖乖坐着不动,半张脸朝着我这边,那只肿得厉害的左眼闭着,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还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涂到他下巴那道口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林,你说咱俩这算不算过命的交情了?”
“算吧。”
“那以后我请你吃饭,你不能推。我请客,你随便点,什么贵的点什么。”
“你先把自己的代言保住了再说吧。”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安静了。我涂完药膏把盖子拧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发了会儿呆。
忽然他转身对我说:“你记不记得那个小卖部老头?”
“怎么了?”
“他那张海报后来拿走了没有?我是说,他拿那个换水了,那他那张海报还留着吗?”
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还操心这个?那海报现在估计已经被他拿来糊墙了。”
“糊墙也行啊,总比被扔掉好。”他挠了挠头,“就是突然觉得,那老头也挺有意思的。五瓶水换一张海报,亏了亏了,他应该再多要两瓶的。”
我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阳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给他那身破烂衣服镀了层金边。这个人大概永远都是这个德行了,生死线上走一遭回来,脑子里想的还是些有的没的。
不过也是,能活着回来想这些有的没的,本身就是一件挺好的事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楼下那条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车从斑马线上经过,一个小孩追着气球跑过路口。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寻常得让人想哭。
陆景明忽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晚上有空没?”
“干嘛?”
“想出去吃顿火锅。”他摸了摸自己缠着纱布的脸,“虽然可能不能吃太辣的,但就想闻闻那个味。你陪我呗。”
“你脸上的伤……”
“没事,清汤锅就行。我请客。”他顿了顿,又说,“反正那三倍工资,我迟早得给你兑现,先从一顿火锅开始吧。”
我看着他那张惨兮兮的脸,忽然就笑了出来。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睛有点发酸,但那种酸跟这几天里所有的酸都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戳了一下。
“行。”我说,“清汤锅,你买单。”
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往休息室里面的盥洗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林,你说火锅店老板认不认得我?”
“你现在这样,亲妈都认不出来。”
“那就好,省得合影签名耽误吃饭。”他摆摆手,关上了盥洗室的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我站在窗边,听着外面马路上隐隐传来的车声和人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还没完全洗干净的泥。那些泥巴混着墙灰混着血丝混着河底的沙砾,嵌在指甲缝深处,大概得好好洗几次才能彻底去掉。
但没关系。
窗外的城市那么热闹,那么多人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卖烤红薯的大叔,追气球的小孩,路口等红灯的公交车,高楼上反光的玻璃幕墙——所有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回来了。
我往盥洗室那边看了一眼,门缝里漏出白色的灯光和隐约的哼歌声。还是那首跑调的《闪耀》,哼得断断续续的,但调子比前两天在边境岗亭那里听的时候,稍微稳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是因为再也不用对着毒贩卖树枝了。
我也哼了两句,虽然根本不会唱那首歌的歌词,只是跟着那个旋律随便哼哼。窗外的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那种混杂着尾气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我等着盥洗室里的那个人出来,然后一起去吃一顿清汤火锅。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