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粉丝都说我 ...
-
那几个毒贩终于爆发了,领头的一把将陆景明那根“开过光”的树枝麦克风打飞出去,劈手揪住他的衣领。
“你耍我们?”
陆景明双脚离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拎着,却还在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大哥,误会,误会!我是说……其实我还会跳舞!韩国练习生出身,压腿劈叉样样行……”
我闭上眼。
果然,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拳头击中□□的声响,陆景明的惨叫划破了夜空,惊飞了一群不知名的鸟。
我悄悄往后退,却踩到一根干树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篝火旁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扫向我藏身的灌木丛。我和领头那个毒贩四目相对,他眼神像刀片一样剐过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颗金牙。
“哟,还带了一个。”
跑。
我大脑只剩下这一个字,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猛地弹起来撒腿就跑。身后的灌木丛被豁开,沉重的脚步声紧追不舍,有人在用缅甸语大喊着什么,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小林!快跑!别管我!”身后传来陆景明嘶哑的叫喊,下一刻声音突然中断,变成一声闷哼。
我不敢回头,只是埋头猛冲。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脚下一滑差点摔进一条浅沟。拼命爬起来继续跑,肺部像着了火,喉间泛起铁锈味。身后追逐的声音忽远忽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直到双腿彻底麻木,我撞进一片野生的香蕉林里,扑倒在地。
四周终于安静了。
我趴在湿冷的泥土上,像个风箱一样呼哧喘气,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脸上、胳膊上全是划伤,右脚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脚底踩到什么尖锐的东西,痛得钻心。我咬住胳膊不让自己叫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上眼眶。
完了。全完了。陆景明肯定被抓回去了,我也困在这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破林子里,没有吃的没有水,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左耳上那枚银耳钉,还是地摊货。
我把自己蜷成一团,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然后我听到了歌声。
断断续续的,走调的,几乎是在哼唧:“……风雨~泥泞~我是最亮的星星……”
我猛地抬头。
声音从香蕉林深处传来,忽左忽右,带着一股子飘忽不定的、醉醺醺的劲儿。我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摸索过去,拨开最后一丛宽大的香蕉叶——
陆景明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正对着月亮哼哼。
他整个人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衣服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左脸肿得老高,右眼几乎睁不开,嘴角的淤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但他居然在笑。一边哼哼一边笑,咧着嘴,露出沾了血的白牙,活像个疯子。
“你……”我嗓子堵住了,“你怎么跑出来的?”
陆景明偏过头看见我,那双肿成缝的眼睛里竟然亮了一下:“哟!小林!你也逃出来了!”他撑着树干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咧了咧嘴,“那几个大哥吧,打累了,说要去喝口水歇会儿……我就……跑了。”
“就这么简单?”我难以置信。
“那可不。”他摊摊手,又痛得龇牙,“他们把我绑在树上,打了个死结。但那个结吧,我瞅着,跟演唱会后台捆灯架的结法差不多,我熟啊。三下两下就解开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陆景明却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光着的右脚:“哟,鞋呢?”
“跑丢了。”
“啧。”他二话不说,弯腰把自己仅剩的一只鞋脱下来,塞到我手里,“穿我的。”
“那你呢?”
“我不怕扎,我脚皮厚。粉丝都说我脸皮厚,其实脚皮也不赖。”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配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我看着手里的鞋,那是一双定制款运动鞋,保守估计五位数。现在鞋面上全是泥和草屑,鞋带断了一根,另一根拖在地上。我想笑,又想哭。
“穿上啊,愣着干嘛。”陆景明单脚站着摇摇晃晃,“快快快,咱们得赶紧挪窝,那几位大哥喝完水肯定要找过来的。我跑的时候听见他们说,要把咱俩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的心一沉。
匆忙套上他那双明显大了好几码的鞋,我们俩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林子深处挪。陆景明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疼得他一路倒抽冷气,但嘴里愣是没停过。
“哎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患难见真情?”
“算算算。”我敷衍着,注意力全在脚下。
“那等回去了,我给你涨工资。月薪翻倍,不,三倍!”
“你先活着回去再说吧。”
“也是。”他沉默了两秒,“哎小林,你听过我最新那首《闪耀》没?我刚才在那几个大哥面前唱了一小段,你要不要听完整版?”
“不要。”
“就一小段?”
“不要。”
“那我唱给你听,你听着啊——我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陆景明你闭嘴!”
我们在林子里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条土路。路不宽,坑坑洼洼的,但明显是车压出来的痕迹。我心头一喜,拉着陆景明沿路继续走。
走出大概两里地,路边出现一间破旧的小竹楼,门口挂着块油腻腻的布帘,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小卖部”三个字。
有人的地方就有希望。
我们俩对视一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竹楼里坐着一个干瘦的缅甸老头,正对着一个小电视嗑瓜子,看见两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中国人冲进来,吓得瓜子撒了一地。
“水……有水吗?”我扶着门框,声音嘶哑。
老头警惕地上下打量我们,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陆景明突然从后面挤上来,用一口极其蹩脚、夹杂着东北腔的缅甸语开口:“阿叔,水,给一点,我们,有钱。”
“你还会缅甸语?”我震惊。
“就会三句。”陆景明小声说,“你好,谢谢,给钱。”
老头狐疑地看着我们,还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递过来。我拧开盖子往嘴里灌,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差点呛出眼泪。陆景明也仰头灌了大半瓶,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东西拍在柜台上。
我看过去,是几张缅甸纸币,加起来可能就相当于人民币几十块。
老头瞥了一眼,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张?”陆景明把纸币往前推了推。
老头又摇头,指了指纸币,然后伸出五根手指,用生硬的中文说:“这个,五瓶。你们,喝了两瓶。还差,三瓶。”
我们俩傻了。
陆景明翻遍了所有口袋,只翻出一张揉成一团的港币十块、半截口香糖、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荧光棒,以及昨晚没卖出去的那叠粉丝海报。
他把海报摊在柜台上:“阿叔,这个,明星!很值钱!一张,换三瓶水,行不?”
老头拿起一张海报,眯着眼看了看陆景明那张精修帅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鼻青脸肿、一只眼肿得睁不开、头发炸成鸡窝的年轻人。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把海报放下,又伸出了五根手指,换了个说法:“这个,换五瓶。剩下的,还差五瓶。”
我绝望地闭上眼。
陆景明低头看了看那张海报上自己风流倜傥的脸,咬了咬牙,突然转过身,对着我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尽管那张脸现在实在跟“灿烂”搭不上边。
“小林,”他说,“现在咱俩是真穷得只剩脸了。”
他话音刚落,土路尽头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我扭头望去,一辆灰扑扑的皮卡正从远处驶来,车斗里坐着好几个壮实的男人,有人手里拎着棍子。
我认得其中一张脸。
是昨晚那个金牙毒贩。
“跑!”
我拽起陆景明就往竹楼后面冲。身后传来老头慌张的缅甸语喊叫和皮卡急刹的尖锐摩擦声,车门砰砰打开,有人大声吆喝着追上来。
竹楼后面是一大片的玉米地,秆子比人还高,叶子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我拉着陆景明一头扎进去,那些宽大的叶片劈头盖脸地抽过来,脸上手臂上又添了几道新口子。
陆景明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田埂的碎石和干土块上,每跑一步都闷哼一声,但他硬是没喊停。我们把腰压到最低,在玉米秆之间弯着身子拼命钻,身后追兵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出远近。
不知道钻了多久,前面的玉米地到了头,豁然开朗,一条浑浊的小河横在面前。河水不宽,但流速挺急,水面飘着些枯枝烂叶,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过河!”陆景明喘着气,指了指对岸。
河岸这边的泥地软塌塌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我们俩连滚带爬地滑进水里,河水冰凉刺骨,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腰。陆景明赤着的那只脚踩在河底的石头上,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但他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对岸拽。
“你脚不疼?”我呛了一口水。
“疼。但疼也得跑,跑慢了腰子就没了。”他回头冲我咧了一下嘴,肿起来的嘴角牵动伤口,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不容易爬上岸,身后已经传来追兵涉水的声音。我们不敢停,继续往前奔,前面地势逐渐升高,从农田变成了遍布乱石的山坡。石头大大小小堆在一起,有些松动得厉害,一踩就往下滚。
陆景明在爬一块大石头的时候脚下一滑,整条小腿都卡进了石缝里。他闷叫一声,往前扑倒,上半身挂在那块石头上。
我赶紧折回去拽他:“怎么样?”
“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腿,石缝两边都是棱角尖锐的岩石,小腿被夹得死死的。他试着往外抽,但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气。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了。
“别动!”我趴下去,两只手扒住他腿边的那块石头,咬着牙使劲往外撬。石头纹丝不动。我又去推另一块,指甲劈了,指尖钻心地疼。
陆景明突然按住我的手:“小林,别管我了。”
我抬头看他。
他肿着半张脸,一只眼睛勉强睁开,里面映着天空灰白的颜色。他冲我笑了笑,用一种特别随意的语气说:“你先跑,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报警,回头来救我。我有经验,被抓住了我还能卖卖海报拖时间,撑个一两天没问题。”
“你海报昨天就被绑匪撕了。”我喘着粗气。
“哦对。”他挠了挠头,“那荧光棒也行,我跟他们讲,这是演唱会限定周边,能发光能变色,可稀罕了……”
“闭嘴。”我重新扒住那块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抬。指甲缝里渗出细细的血丝,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就在这时,陆景明突然用自己的后背猛地顶了一下身后的石块,借着那一点松动,我把他的腿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小腿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下来染红了裤腿。
但来不及处理伤口了,我们狼狈地爬起来继续往上爬。身后追兵的喊声已经很近了,我甚至能听见他们踩着碎石往上冲的脚步声。山坡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得动,陆景明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
我回头看了一眼,金牙毒贩已经爬到了半坡,手里举着一根铁棍,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山顶终于到了,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再往前地势开始平缓下坡。我拉着陆景明翻过最后一块大石,正准备继续往下冲,却突然僵住了。
山脚下,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蜿蜒而去。路的那一头,远远地能看到一个简陋的岗亭和一根横杆——一个关卡,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那里抽烟聊天。
边境。
那两个字的重量砸在我胸口,我差点没站稳。
“那是不是……”陆景明眯着肿眼仔细辨认,声音突然拔高了,“是!是边防!小林!咱到了!”
我们俩像疯了一样从山坡上往下冲,陆景明那条伤腿已经不知道痛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翻地往下滑,一边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大喊:“救命!救命啊!中国人!我们是中国人!”
山坡上的追兵显然也看见了山下的关卡,脚步猛地停了。金牙毒贩站在半坡上,铁棍举在半空,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冲着我们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就往回跑。其余人也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在乱石丛中。
边防兵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人掐了烟朝我们跑过来。我冲到最后几步的时候腿彻底软了,扑通跪倒在柏油路面上。陆景明比我还惨,整个人像颗保龄球一样滚下来,最后脸朝下趴在我脚边,半天没动。
有人用中文在问我们什么,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士兵的脸凑近,嘴巴一张一合,但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陆景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望着天空,看了好几秒,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但语调里那股子欠揍劲儿一点没少:“同志,有充电器吗?我手机……哦对,我手机被砸了。那有水吗?能打电话吗?”他顿了顿,艰难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我,“对了,这是我助理,记得给她涨工资,说好了三倍的,口头协议,不认账我可告你。”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微烫的柏油路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边境岗亭里有人递过来一瓶水,陆景明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然后靠着岗亭的柱子坐在地上,任由那个年轻的边防兵帮他包扎小腿上的伤口。阳光从岗亭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
他仰着头,闭着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忽然轻轻哼了一句什么。旋律断断续续的,还是那首《闪耀》,但这一次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哼给他自己听的。
然后他睁开那只缝,看了看我:“小林。”
“嗯?”
“回去之后,你那份口供,能不能别提我卖海报那一段?”
“不能。”
“那我唱荧光棒那段呢?”
“更不能。”
他叹了口气,把脑袋往岗亭柱子上靠了靠,咕哝了一句:“行吧,反正那专辑也才卖了一万张,当宣传了。”
阳光照在他乱七八糟的头发上,有几片枯树叶还卡在发丝里没掉干净。这个八千万粉丝的当红爱豆,此刻像个刚从泥巴地里捞出来的流浪汉,靠在一个破边防岗亭旁边,一条腿缠着绷带,一只眼肿得睁不开,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脸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没心没肺的笑。
我靠着岗亭另一侧的柱子坐下来,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闻着柏油路面被太阳晒热的味道。远处的边境线静悄悄的,山还是山,树还是树,什么也没变。
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岗亭里那台破收音机忽然滋滋啦啦响起来,不知道哪个频道正放到一首老歌,旋律沙哑又温暖。陆景明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德行,忽然觉得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值的一趟差事。
虽然三倍工资暂时还拿不到手,但这个人,大概是赖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