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换人 商量议 ...
-
商量议定后,父亲连夜写了折子递进宫里,说长女虞长安突发急症卧病不起,恐耽误皇家婚期,恳请圣上允准将次女虞长欢替嫁。
折子写得言辞恳切,说“虞家女皆愿为皇家尽忠”,但虞长欢知道,父亲递折子的时候手是抖的。
等旨意的三天里,整个虞家安静得不像话。
春芽在院子里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动静。母亲的眼圈就没消肿过,一天要往虞长欢房里跑三趟,每次来都带一碗汤,放下就走,也不说什么。
嫡姐虞长安被关在自己屋里不许出门,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来。
虞长欢倒是安静。
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坐在窗台上晒太阳。她把那几枝海棠重新插了换水,又把歪嘴的瓷兔子擦干净放回原处。三哥从边关寄回来的信还压在梳妆台底下,她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二哥虞长风在翰林院当差,这三天请了假没去衙门,抽空来过一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虞长欢正靠在窗台上剥橘子,头也没回:“哥,你来了。”
虞长风站在门口,比她高出一个头,眉目清俊,身上还穿着没换的官袍。他看了虞长欢一会儿,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你真要去?”
“旨意都递了,你说呢。”
虞长欢掰了一瓣橘子递给他。虞长风接了,没吃,攥在手里。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她说,“上一世姐姐去了,但最后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虞长风沉默。
上辈子他死在狱里,被栽赃受贿,审都没审就判了秋后问斩,何其冤枉。
“哥,你在翰林院那个姓周的同僚……”
虞长风一愣:“周远?“
“他上辈子收了三皇子的银子,假造了你受贿的证据。”虞长欢把橘子皮放在窗台上,慢慢说,“这辈子你离他远点。还有,你案头有一封举荐信,是兵部刘侍郎写的,别给任何人看。那封信后来被人篡改过,成了你通敌的罪证。”
虞长风手里的橘子瓣被他攥出了汁水,黏糊糊地从指缝里滴下来。他看着虞长欢,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欢儿……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都死过一次了,还不上心的话活该掉脑袋。”
虞长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欢儿。“
“嗯?“
“哥哥没本事。上辈子护不住你。这辈子……”
“这辈子你好好活着就行。“虞长欢靠在窗台上,阳光照了她一脸,“我在东宫跟人斗,你在朝堂给我撑腰。你在外面立住了,我就没人敢动。”
虞长风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线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下来。
“知道了。”
他走了。门带上之后虞长欢继续剥橘子。
第二个橘子比第一个甜,她吃了三瓣,把剩下的放在碟子里留给春芽。
第三天傍晚,旨意来了。
宫里来的内侍站在正堂里宣旨,虞家所有人跪了一地。
虞长欢跪在第二排,低着头听那一段长长的话,皇帝恩准虞家次女替嫁,婚期不变,三月二十八照常迎亲。
内侍念完了把圣旨递过来,父亲双手接住,头叩在地上:“臣领旨。”
起身的时候内侍多看了虞长欢一眼,笑眯眯地说:“虞二姑娘,太子殿下说了,吉日将近,让您安心准备。东宫那边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虞长欢弯了弯嘴角:“臣女谢太子殿下恩典。”
内侍走了之后家里又安静了一阵。
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圣旨,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出声。
父亲把圣旨收进紫檀木匣里锁好,转身对虞长欢说:“还有五天。”
“我知道。”
“你有什么要准备的?”
虞长欢想了想:“带春芽。”
“丫头可以带。”
“把我房里那几本书带上。”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书?”
“话本子。”
父亲看了她三秒,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还有呢?”
虞长欢想了想,笑了:“没了。”
嫁妆是来不及重新置办了。
原本给虞长安准备的东西都齐整,红漆箱子从库房抬出来摆了满院子,绸缎、首饰、瓷器、字画,一样一样仔细清点。
管家拿着单子念了一下午,虞长欢坐在廊下听得困了,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母亲过来给她披了件斗篷:“困了就去歇着。”
“不困。“她睁开眼,“娘,箱子里的字画能不能拿出来?“
“那是陪嫁呀。”
“我不想要。换几盆花吧。”
母亲看着她:“什么花?”
“好养活的。茉莉栀子什么的,放在窗台上看着高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管家说:“字画减三成,换成盆景。”管家应了,在单子上划了几笔。虞长欢靠在柱子上闭了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月二十六,距出嫁还有两天。虞长安终于被放了出来。
她推门进虞长欢房间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能站稳了。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欢儿。”她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
虞长欢从话本子上抬起头:“姐,进来坐。”
虞长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来是一沓护身符,红的黄的绿的,绣着平安、安康、顺遂,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赶出来的。
“我……我绣了十二个。”虞长安低着头,手指绞着布包的边角,“你一个月戴一个。不够我再绣。”
虞长欢看着那沓护身符没说话。
虞长安的手艺是母亲教的,上辈子她的手也巧,但进了东宫之后柳侧妃说她绣的帕子不够体面,她就再也没动过针线了。
“姐,”虞长欢伸手把护身符拢了拢,“你绣了多久?”
“也没多久。”
“你眼睛都肿了还说没多久。”
虞长安低着头不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虞长欢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欢儿,你替我去,我心里害怕。我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的。”虞长欢低头看着嫡姐的脸,弯了一下嘴角,“你妹妹聪明着呢。”
“可是东宫那么凶险……”
“凶险才好玩。”虞长欢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你在家把爹娘看好,把二哥三哥看好,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我在里面斗累了,回来的时候你们都在,我就有劲儿接着斗。”
虞长安张了张嘴,眼泪又滚下来了。
虞长欢叹了口气,拿袖子给她擦了擦。
“别哭了。十二个护身符够我用一年呢。一年之后你给我绣新的。”
虞长安哭着点头。
三月二十七,出嫁前最后一天。
家里来了几个邻居婶子帮忙收拾,院子里人来人往的。
虞长欢坐在房间里没出去,把带来的几本书又翻了一遍。
春芽在旁边给她试嫁衣,大红色的锦缎绣着金线凤凰,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姑娘,这衣裳真好看。”春芽替她整着袖口。
“嗯。”
“您紧张不紧张?”
虞长欢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大红的嫁衣衬得脸色白净,眉眼间那股子凌厉被金线绣的凤凰压下去几分,倒显出一点端庄来。
“不紧张。”
“您真厉害。”春芽一脸敬佩,“换了我肯定手抖。”
虞长欢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用。
上辈子她缩在姐姐身后什么都没做,结果全家覆灭。这辈子换她站到前面去,怕也得站着。
三月二十八,吉日。
天还没亮虞长欢就被捞起来梳妆。
春芽和两个婆子围着她忙了一早上,绞面、梳头、上妆、插凤冠。
铜镜里的脸一点点被胭脂和珠翠盖住,最后镜子里的姑娘几乎不像她自己了。
母亲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吃了再走。”
虞长欢接过来小口喝了。母亲站在旁边看她,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去了好好的。”
“嗯。”
“该忍就忍,该狠就狠。娘知道你心里有数。”
“我知道。”
母亲伸手碰了碰她的凤冠,指尖微微颤。
虞长欢咽下最后一口莲子羹,把碗递回去:“娘,您别哭。今儿是喜事。”
“娘没哭。“母亲扭头擦了擦眼角。
吉时到了。春芽给她盖上了红盖头,眼前一片红彤彤的。
她被扶着出了院子,走过抄手游廊,经过正堂门口。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说了句“去吧“,听见二哥在后面喊了一声“妹妹“,听见三哥的副将替三哥喊了句“二姑娘保重”——
三哥在边关回不来,托人捎了一句话来。
虞长欢被扶上花轿的时候,红盖头底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虞长欢悄悄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春芽在轿子外面跟着走,远处是虞家门口站了一排的人,母亲被人扶着,父亲站在那里背着手,看不清表情。
她放下盖头,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
花轿一路往东宫去,吹吹打打的声音透过轿帘传进来,热闹又遥远。
虞长欢坐在轿子里,手里捏着那本话本子的一角,心想这一世的开头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她在家送姐姐出嫁,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这辈子她自己坐在轿子里。
但她心里那块地方是稳的。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