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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昨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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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春雨,故而黎明时分碧空如洗。
虞长欢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浸湿了枕巾。
眼前是藕荷色帐幔,暮春的晨光从窗纱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锦被上。
她僵在床上,好半天没动。
手……她的手!
虞长欢匆忙把双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十指修长,指腹柔软,没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掌心干净得连一道裂口都没有。
这令她不禁疑惑。
她清楚记得这双手最后的样子——
指骨断了三根,指甲缝里全是血泥,掌心被青石板的粗糙棱角划得血肉模糊。
可现在,完好无损。
她攥了攥拳头,关节咔嗒轻响,有力气。
“……”
虞长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经压下去了大半。
她现在无比确定了一个事实,她重生了。
前世,她姐姐入主东宫成为了太子妃,虞家的门第沾上了皇帝血亲的尊荣,一时风头无两。
可后续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随着柳家嫡女成了太子侧妃,虞家的天塌了。
嫡姐无端枉死,二哥在翰林院被栽赃受贿,证据“确凿“,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下了大狱,三哥在西北战场上收到家书的那天夜里,副将从他背后刺了一刀,边关的风沙卷着他的尸骨吹了三天才被人找到。
父亲在牢里染了鼠疫不治身亡,官兵给虞府贴上了封条,母亲身心俱损,一根白绫悬在了梁上。
虞长欢想哭,可她的泪早就挤干了。她想嘶喊,可风吹过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现在能重来一遭,她绝对不会让全家人重蹈覆辙。
“咿呀——”
身后传来声响,门被推开了。
推门进来的是个穿杏色比甲的小丫鬟,圆脸,扎双丫髻,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看见虞长欢赤脚站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模样,小丫鬟愣了一下:“二姑娘?您怎么这就起了?天还早着呢。“
虞长欢许久没开口,声音有些哑,“春芽,什么时辰了?”
春芽把水盆搁在架子上,过来扶她穿鞋:“刚卯时过一刻。姑娘昨日睡得晚,奴婢想着让您多歇会儿,就没早早叫您。”她絮絮叨叨地蹲下身给虞长欢套上绣鞋,“对了,大姑娘那边一早就来传话,说今日要去给夫人请安,问姑娘要不要一道去。”
大姑娘,虞长安。
她那还未嫁入东宫的姐姐。
虞长欢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她压着嗓子问:“姐姐她……身子如何?“
春芽仰起脸笑了笑:“大姑娘好着呢,昨儿下午还去园子里逛了一圈,说海棠开得正好,要折几枝给您插瓶呢。”
海棠开得正好。
虞长欢垂眼看着梳妆台上那几枝带露的海棠,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慢慢磨。
嫡姐还活着!虞长安还好好地住在东跨院里,会去园子里看花,会想着给妹妹折海棠。
不是那口窄长的木箱。
不是闭不上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下来:“去回姐姐,就说我也去。让她等我一道。”
春芽应了声,转身出去吩咐小丫头传话。
虞长欢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发。铜镜里的少女面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她上一世死得糊涂,在虞家覆灭的整个过程里都只有蛮横的一腔血勇,挥着菜刀往前冲,然后被人像拍苍蝇一样拍死在地上。
那没用。
这辈子回来了,她不能再那么蠢。
春芽折回来替她梳头挽髻,挑了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间。
虞长欢由着她摆弄,脑子里转得飞快。
距嫡姐嫁入东宫还有多久?方才说是暮春,暮春……她记得清清楚楚,嫡姐出嫁的日子是三月二十八。
那一天虞家张灯结彩,十里红妆从巷口铺到巷尾,她趴在墙头上看新娘子出门,被母亲揪着耳朵拽下来骂“没规矩”。
现在是什么日子?她盯着窗外那树海棠,花瓣密密匝匝地压着枝头,还没有一片落的。
春芽似是听见了虞长欢的低喃,很贴心地回应道:“今个儿是三月二十五呀。”
虞长欢瞳孔微颤,“什么?!”
三天。
离嫡姐出嫁居然仅有三天。
“姑娘?“春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您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要不要奴婢去请个大夫——”
“不用。“虞长欢松开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吧,去正院。姐姐到了吗?”
“应该……到了吧?大姑娘向来比您早。“
虞长欢抬脚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裙摆扫过门槛像一阵风。
春芽在后面小跑着追:“姑娘慢点儿!鞋还没换利索呢——“
虞家宅子不大,三进院落住着父母、三个孩子和仆从几十口人,在东京城里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
虞长欢穿过抄手游廊时脚步不停,春日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往后拂。
她看见垂花门上过年时贴的福字还在,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看见廊下那只胖橘猫蜷在花盆旁边晒太阳,懒洋洋地甩尾巴。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正院门口候着两个小丫鬟,见她来了连忙打起帘子。
虞长欢刚要迈步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
她顿住了脚步。
“夫人,茶凉了,奴婢给您续一盏。”
“不必。“是母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丫鬟应了声退出来,和虞长欢打了个照面,低头行了个礼就快步走了。
帘子落下,隔开了里外。
虞长欢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劲。
母亲为何而哭?
父亲呢?父亲每日这个时辰该在书房看折子,但里头静悄悄的,没有翻页的声音,没有走动的声音,只有母亲压抑到极处的呼吸起伏。
虞长欢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
她猛地掀帘子跨进门去——
正堂里坐着两个人。
母亲虞夫人坐在上首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可那茶盏在她掌中打着颤,茶水晃得几乎要溅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沉香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胭脂盖不住眼底的红肿。
父亲坐在她旁边,一双手搁在膝上攥成了拳,青色官袍的袖口微皱,像是被人狠狠扯过。他眼下是重重的乌青,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坠,整张脸上像蒙了一层灰。
而堂屋正中还跪着一个人。
虞长安跪在冷冰冰的地砖上,穿着一身藕粉色衣裙,长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支白玉簪。
她跪得很直,可肩膀在抖。她面朝着父母的方向,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嘴唇也咬出了血印子。
听见帘子响动,她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虞长欢站在门口,看见她跪在那里哭得像要断气,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姐姐?”
虞长安看见她,眼泪登时汹涌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绷了许久的弦忽然被扯断,软软地往地上趴:“欢儿…欢儿…”
她声音又哑又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虞长欢大步过去蹲下身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虞长安一把攥住了。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去。
“姐姐,你……”
“我做噩梦了。“虞长安仰着脸看她,泪珠子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欢儿,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我梦见我死了,梦见你替我去报仇也死了,梦见爹娘,梦见二哥和三哥……”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得厉害。虞长欢蹲在她面前,两只手被她攥得发白。
噩梦。
姐姐说的是“噩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重生了,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可虞长欢方才看见了母亲哭肿的眼,看见了父亲攥紧的拳。
“啪嗒……”
母亲手里的茶盏终于没端住,忽的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裙摆,碎瓷溅出去老远。
可母亲像没感觉到烫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姐妹俩,嘴唇翕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父亲把脸别过去,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虞长欢的心沉到底,又猛地浮起来。
她懂了。
她松开嫡姐的手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
虞夫人仰头看她,泪眼蒙眬里全是后怕和痛惜,嘴唇哆嗦着:“欢儿……欢儿你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太刻意了。
虞长欢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问:“娘,你梦见了什么?“
虞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梦见你姐姐……”她刚开了个头就噎住了,用手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处的呜咽声。
父亲从旁边伸出手来握住她的肩,虎口收紧,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虞长欢,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可目光却在试探。
“欢儿,”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告诉爹,你昨夜做的梦……?“
虞长欢站在他们面前。她身后是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过去的嫡姐,面前是强撑着问她“梦见了什么“的父母,满屋子死寂像一潭黏稠的黑水将她淹没。
她看着母亲攥在袖口里不停发抖的手,看着父亲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脸,胸口堵得发疼,眼眶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
她上一世没哭过。被打死的时候没哭,魂魄飘着看见全家覆灭的时候没哭。
可这一刻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我梦见……”她开口,声音也哑了,“我梦见姐姐死在东宫,梦见咱们虞家被抄了,二哥下了大狱,三哥死在了战场上,爹流放死在半路,娘……”
她哽咽了一下,“娘在梁上挂了根白绫。“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虞夫人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她一把将虞长欢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去:“我的欢儿!娘的欢儿上一世浑身是血躺在大门口……娘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凉透了……”
虞长欢被她抱着,脸埋进母亲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茉莉香膏气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上一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十七年的光阴里她都是家里最横的那个,跟邻居小孩打架打掉了牙都不哭,这会儿却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父亲从旁边伸过手来,粗糙的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摩挲着,像是确认她还活着、还有温度。
过了许久,虞长安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三个人抱成了一团。
满屋子只剩下压抑到极处的啜泣声,春日的晨光从窗棂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一家四□□叠的影子上。
是父亲先松开的。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可眼神已经沉了下来,像是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进了一个匣子里锁死了。
他看向虞长欢又看向虞长安,喉结上下滚了滚,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住了。
“都坐下吧。时间不多,有几件事要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虞长安还在抽噎,被虞长欢按着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了。
虞长欢没坐,就站在母亲身边,一只胳膊还搭在母亲肩上,像护着幼崽的母兽。
虞夫人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潮湿。
父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开口的分寸。
最后他选择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先说:“你们可知,昨日宫里传了话来,大婚的仪制定了,三月二十八,东宫迎娶虞家长女。“
虞长安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可更多的是无奈和决绝:“长安,上一世……你在东宫只活了三个月。“
虞长安的眼泪又下来了,可她死死咬着唇没出声。
她记得的。
那个“噩梦“里每一幕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侧妃笑盈盈地给她端来一碗燕窝,她喝了,当晚腹痛如绞。太医说是“受了寒”,柳侧妃在旁边抹着泪说姐姐受委屈了。
然后是各种细碎的磋磨,她禀告太子,太子连面都不露只让人传了句“后宅之事由柳氏打理”。
最后呢?最后她记不清具体怎么死的了,只记得柳侧妃说“姐姐累了歇会儿吧”,她就闭了眼。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虞家的闺房里,满身冷汗地尖叫着醒过来。
“我……”虞长安抖着嘴唇,“我不敢去了。”
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可她没有开口说“那就不去”。
一家人坐在满室的死寂里,谁都知道“不去“两个字有多轻巧,可又有多沉重。
皇家赐婚,圣旨已下,虞家要是敢拒婚,那就是抗旨不遵。
上一世虞家被抄家的罪状里就有藐视天恩,虽然那是三皇子一派硬扣上来的帽子,可重点在于皇帝信了。
皇家最要脸面,虞家护着女儿不嫁就是打了天家的脸。
父亲慢慢开口,声音很低:“长安性子软,不会争也不会抢,上一世进了东宫就像羊入了狼群。柳侧妃心思歹毒,太子又冷情不管事……”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虞长欢,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别的什么,“可欢儿不一样。”
虞长欢迎上他的视线,没躲。
“欢儿从小性子就烈,跟邻居家的孩子打架从来没输过。学堂里先生说她两句她能顶十句,家里来了客人她打眼一瞧就知道人家心里想的是什么。”父亲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要是进了东宫,柳侧妃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应付得来。”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已经露了底。
虞长欢还没开口,虞长安先猛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不行!“她喊得嗓子都劈了,“不能让欢儿替我去送死!她是妹妹!我才是长姐!要嫁也应该是我嫁!”
“你嫁过去活不过三个月。”虞长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冷淡淡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虞长安噎住了,仰起脸看她。
虞长欢垂着眼,盯着嫡姐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虞长安长了副好皮相,眉毛弯弯的,眼睛圆圆的,嘴唇也圆润饱满,整个人瞧着就是温软无害的模样。
可这副模样在东宫里就是原罪。
谁会在乎一只兔子在狼窝里会不会害怕?狼只觉得兔肉好吃。
“你硬气什么?”虞长欢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还是淡的,可眼底那团火已经烧了起来,“上一世你死了,二哥被人栽赃下了大狱,死在牢里。三哥的副将收了三皇子的银子,在战场上从他背后捅了一刀。爹流放的路上染了病,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娘……”
她顿了顿,“娘一根白绫吊在房梁上。虞长安,你一个人去死,全家人给你陪葬。你告诉我,你拿什么硬气?”
虞长安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滚,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虞长欢伸手替她擦了擦脸,动作很轻:“你在家好好活着,替我陪着爹娘,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她站起来转过身。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母亲在旁边攥紧了帕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虞长欢看得见父亲眼底的痛,看得见母亲嘴唇上咬出的血印子。
虞长欢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
她比母亲高半个头,这会儿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刀。
“我去。”
她说了这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我虞长欢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谁再敢动虞家一根手指头,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虞夫人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欢儿……”
“娘别哭。“虞长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是热的,力道是稳的,“您上一世死在梁上,这一世我要您看着虞家的宅子重新盖起来,看着二哥入阁拜相,看着三哥封侯。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松开手,最后看了满屋子红了眼眶的家人一眼。
春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了她满肩。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转身朝门口走。
杏色绣鞋踩过地砖上那滩碎瓷茶水,跨过门槛,暮春的风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听见身后传来嫡姐压抑的哭声,听见母亲喊着“欢儿“的嘶哑嗓音,听见父亲低低说了句什么,风声太大没有听清。
可她没有回头。
她穿过游廊往回走,春日海棠落了两瓣在她肩头。
她抬手拂掉了,步子没有慢,心里有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响——
这一世,她不做鱼肉。她要当,握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