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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东宫 花轿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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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停的时候,外面的鼓乐声忽然拔高了一截,震得轿帘都在颤。
虞长欢坐在里面,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落轿——”,轿子缓缓放下来,轻轻顿了一下,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又稳住了。
虞长欢攥着手里的书角,吸了一口气。红盖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的风声,日光透过红绸透进来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请新人下轿。”一个尖细的嗓音在轿子旁边响起。
春芽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姑娘,到了。”春芽的声音有点颤,握着她胳膊的手指微微抖。虞长欢隔着袖口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稳着点。
她低头迈出轿门。
脚尖踩到地上的时候触感很清晰,红毡厚厚软软地铺了一路。
上辈子她站在姐姐出嫁的队伍里看热闹时踩过同样的红毡,那时候觉得红彤彤的真好看。
现在自己踩上去,只觉得每一步都沉。
周围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红绸听过去,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虞长欢被春芽扶着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凤冠压在头顶沉甸甸的,但她端的很稳。
走了多久她没算。
前头有司仪的声音在唱礼,一句接一句的,她听得见但没往心里去。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收住,面前的红光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很高,肩线平直。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周围的喧闹好像都退了几步。
虞长欢认出来了。萧衍。
上辈子她见过这个男人无数次。
此刻他就站在盖头外面,隔着那一层红绸,虞长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垂着眼,不动。
手被递过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那是一只手,修长干燥,掌心温热,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不小,像在走一个必要的过场。虞长欢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并排站着。
司仪的声音在唱“一拜天地”,她弯下腰去,余光里他的身影也跟着弯下去。“二拜高堂”,转身,再拜。“夫妻对拜”,她侧过身,隔着红绸对面那个人影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一拜。
凤冠上的珠串哗啦一声轻响,他的衣袍下摆和她的裙边碰在一起又分开。
“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又热闹起来。
她被扶着往外走,出了礼堂,穿过游廊,脚下的红毡从厚变薄,从红毡变成了青砖,又从青砖变成了木地板。
身边扶着她的人换了,春芽的声音从后面传上来,但她的手已经不是春芽在扶了。
换成了萧衍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过去扶着她的。
他的手指隔着袖口搭在她的手肘上,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虞长欢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到了。”他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低低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门被推开,她被他扶进去,然后他松了手。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
“你先休息。前面还有酒席,我去应酬。”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门带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春芽从旁边跑过来扶她坐下:“姑……太子妃娘娘,您坐这儿。”
虞长欢坐在床沿上。
床铺得极厚,身下压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硌得慌。
她伸手把红盖头掀了起来,眼前顿时一片明亮。
红烛高高地燃着,把满屋的绸缎和锦帐照得金灿灿的。窗上贴着喜字,桌上摆着合卺酒和点心。床铺是崭新的锦被,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太子妃娘娘,您怎么把盖头掀了?”春芽惊得跳脚,“还没到时辰呢。“
“闷得慌。”虞长欢把盖头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子半开着,外面是一个小院子,种了几株海棠。暮春的风灌进来带着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
东宫。她回来了。
上辈子她第一次踏进东宫的时候是姐姐出嫁后的第三个月,来探望病中的姐姐。
那时候柳侧妃的人把她堵在门口,说太子妃病重不便见客。
她站在门口跟人吵了一架,最后也没能进去。
那间屋子原来离这儿不远。
虞长欢站在窗边想着,往东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了几道墙,隔了几个月,隔了一辈子。
“春芽。”
“哎?”
“你出去转转,看看咱们的院子里有什么。”
春芽愣了一下:“娘娘您自己待着?”
“嗯。去吧。认认路。”
春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虞长欢坐回床沿上,把那本随身带的话本子从袖口抽出来放在膝上。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句:“闲人观山,山不动,人不动,风动。”
她看了两遍,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靠在床头闭了眼。
外面隐约传来宴席上的鼓乐声和人声,隔了几道墙远远地飘进来。
红烛在桌上稳稳地燃着,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虞长欢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她睁开眼。
萧衍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身大红的喜服,但领口松了一点,像是被人灌了几杯酒。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还稳,身上带了一点酒气,淡淡的,不浓。
虞长欢坐直了身子。四目相对。
这是重生之后她头一回正眼看他。
萧衍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抿着,整张脸棱角分明。上辈子她头一回见他时觉得这个男人像画里走下来的,看了好几年也没看腻。
但此刻再看见这张脸,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从前的悸动。
是满心提防。
萧衍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垂眼看她。
“饿不饿?”
“不饿。”
“桌上有点心。”
“嗯。”
他转身去桌边倒了合卺酒,端了两杯过来,一杯递给她。
虞长欢接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臂交缠在一起喝了那杯酒。
酒液热辣辣地顺着喉咙下去,她面不改色。
上辈子她过得那么苦,这点算不了什么。
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去,坐到了她旁边。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他的重量隔着半臂的距离传过来。
虞长欢没动。
“虞长欢。”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臣妾在。”
“你在发抖。”
虞长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安安静静放在膝上,纹丝不动。她抬头看他:“殿下看错了。”
萧衍看着她。
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上辈子虞长欢总是被他这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觉得他在测她、试她、算她。这辈子她坐在他旁边,忽然就不怕了。
因为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臣妾只是累了。”她补了一句。
萧衍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那就歇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合上了,又回来坐回床沿上,“我今日酒喝多了,头有些沉。你自便。”
他说完就靠在了床头闭了眼。
虞长欢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想笑。
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窗外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红烛的火焰吹得歪了歪。
她站在窗边喝完那杯茶,转身回到床前。萧衍已经侧身躺下了,呼吸均匀,像是真的醉了。
虞长欢在床沿坐了坐,最终和衣躺下,面朝外。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比陌生人近,比夫妻远。
红烛烧到半夜自己灭了,满屋子沉进黑暗里,她的眼晴还睁着。
她在黑暗里躺着,想着明天。
明天开始,她就要面对柳侧妃了。
上辈子嫡姐被她害死的那个女人,虞长欢没见过她几次面,但从魂魄飘荡时旁人零碎的话语里拼出了她的样子。
瘦削的身材,杏眼桃腮,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像猫。
表面上一朵梨花似的,底下全是毒。
虞长欢闭上眼。手指攥着被角,慢慢地紧了。
不急。慢慢来。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萧衍已经不在了。
春芽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换衣,絮絮叨叨地说“太子殿下去上朝了”、“宫里派人来传话让娘娘安顿好了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东宫的后院那边来了几个人在外头候着呢”。
虞长欢正在对镜梳头,手里的篦子停了一下,“后院来了人?”
“嗯,说是什么侧妃,来给太子妃请安的。”
虞长欢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来了。
她放下篦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让她们进来吧。在正堂等着。就说我马上过去。”
春芽应声出去了。
正堂里坐了两个人。
一个坐在客座上位,穿鹅黄色衣裙,身形单薄,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眼微微垂着。
看见虞长欢进来,她站起来欠了欠身,声音细细软软的:“妾身柳氏,见过太子妃娘娘。”
柳侧妃。
虞长欢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她。
跟魂魄记忆里一模一样——瘦,白,说话像蚊子哼哼。
她那双杏眼抬起来的时候水汪汪的,里头装满了柔顺和怯意。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无害的、甚至有点可怜的女人。
可虞长欢知道她底下装的是什么。
“妹妹客气了。”虞长欢走过去在上首坐下,端起春芽递来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叶,没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端着茶盏,一点一点地吹着热气。
柳侧妃站着等了一会儿,见虞长欢没让她坐的意思,自己坐回了椅子上。
“娘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熟悉的,妾身愿替娘娘分忧。”柳侧妃轻声细语地说,那双杏眼又抬起来看了虞长欢一眼。
虞长欢终于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茶盏,转过头看向柳侧妃,弯了一下嘴角。
“多谢柳妹妹好意。不过东宫的事我嫁进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妹妹安心住你的院子就行,不必替我分忧,也不必日日来请安,怪累的。我这个人喜欢清静,一个人待着自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嘴角还带着笑。
但柳侧妃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模样。
“娘娘说的是。那妾身……就少来叨扰。”
“嗯。去吧。”
柳侧妃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虞长欢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除了虞长欢谁也没注意。
但虞长欢看见了。
那双杏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比淬了毒的针还细。
门关上之后正堂里安静下来。
虞长欢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柳侧妃,慢慢来。
时间还长,刀刃还没磨利,你不用急着露出尾巴。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墙角那几株海棠开得正好。
她站在花前面停了一步,伸手碰了碰花瓣。
东宫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