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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回到家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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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管家老周正在客厅里给绿植浇水。他先看到了沈喻鸢脖子上的围巾——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去年太太送给先生的生日礼物,先生从来没戴过。今天它围在太太的脖子上。然后他看到了两个人走进来的距离。不是以前那种一前一后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他们的肩膀几乎是并排的,中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老周放下水壶,默默退回了厨房。
“老周,”沈喻鸢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冰箱里还有牛奶吗?给先生热一杯,他今晚喝了咖啡。”
“太太,”老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慰,“牛奶一直备着呢。从先生第一天来咱家到现在,一天没断过。”
城北地块正式成交的那天,沈喻鸢没有举办任何庆祝仪式。没有香槟,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喜报。她只是让法务部把成交确认书打印出来,签了个字,然后让助理把文件归档。沈氏集团的官网上甚至没有更新任何相关新闻——就好像那块让京城地产圈打破了头的黄金地皮,对于沈家来说不过是例行公事。
但京城商圈里的人都不傻。所有人都知道,城北这一仗,沈喻鸢赢得有多狠。不是价格上的碾压——事实上她的出价只比江氏高了不到一个点——而是心理上的。江寄北布局了大半年,砸了上千万的规划设计费,最后连竞标现场都没去,直接退出了。这在整个行业里都是极其罕见的。有人在私下饭局上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这就好比一个拳击手训练了三年,走上擂台发现对手连手套都没摘,他就不敢打了。
而江寄北本人,在退出竞标之后的整整一周,没有任何公开露面。他的助理对外宣称江总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但没有人相信这个说辞。有人说他去了国外避风头,有人说他回老家静养,甚至有人说他已经被带走调查了。谣言传得最凶的那几天,沈喻鸢正在家里跟裴时予讨论画室里应该挂什么样的窗帘。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沈喻鸢接到了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那种弯。
“江总,”她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得像在接一个快递,“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沈喻鸢能听到江寄北的呼吸声,很深,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沈总,”江寄北的声音沙哑了很多,和他之前在高尔夫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声音判若两人,“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城北的事。”
“城北已经尘埃落定了,”沈喻鸢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头发,“你要谈的应该不是那块地吧。”
又是沉默。沈喻鸢耐心地等着,像是猫在逗一只已经跑不动的老鼠。
“许玥在哪里?”江寄北终于开口了。
“墨尔本。我帮她安排的。”沈喻鸢没有隐瞒,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坦诚,“机票、签证、公寓、第一年的生活费,都是沈家出的。她现在过得不错,每天在海边跑步,养了一条金毛,取名叫‘江北’。”
江寄北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你不用紧张,”沈喻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江寄北最敏感的神经上,“我给她钱,不是为了套她对你不利的证据——那是你做的事,不是我。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被人当棋子用完了就扔,挺可怜的。你让她潜伏在我丈夫身边三个月,事成之后只给了她二十万遣散费,连她在上海的公寓都是她自己付的租金。江寄北,你用人这么省,难怪没人愿意真心跟着你。”
“你什么都知道。”江寄北的声音已经不是在说话了,像是在叹息。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沈喻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城的夜景,“比如你在开曼群岛的那三家离岸公司,比如你通过你小姨子转移出去的那笔资产,比如你昆山工厂的消防验收是找人代签的字。这些资料,我的法务部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发给相关部门。但我一直没有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给我一个理由,不要把这些东西发出去。城北那块地我不缺,你退不退出我都能拿得到。我要的不是一块地。我要的是你江寄北亲口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凡是沈家插旗的项目,江氏绕道走。不是你暂时的退让,是永久性的——只要你还在江氏一天,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的狼崽子们如果在饭局上再提到沈家人的名字,提到我沈喻鸢的名字,提到我先生的名字,哪怕只是酒后胡言——我都会把今天留着的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寄到该去的地方。”
沈喻鸢说“我先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个停顿刚刚好,足够让江寄北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他动了裴时予,哪怕只是让人接近他、套他的话、录他的音,在沈喻鸢这里,这笔账的利息远高于任何商业损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喻鸢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
“成交。”江寄北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我想问一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许玥加他微信的第一天,”沈喻鸢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我也在布局。你在等裴时予犯错,我在等你自己把底牌全亮出来。你等了三个月,我等了三年。你输得不冤。”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朝三楼画室的方向走去。她忽然很想看看裴时予画的那幅画——那幅有两个人在湖边椅子上的画。他之前说还有一个人的脸没画完,不知道现在画完了没有。
画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沈喻鸢轻轻推开门,看到裴时予背对着她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盘,但没有在画。他歪着头看着画布,像是在思考什么。画布上,那把金色的椅子稳稳地立在黄昏的湖边,椅子上坐着两个人,肩并肩,靠得很近。两个人的轮廓都已经完成了,面目也清晰可见——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她。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穿的是墨绿色?”沈喻鸢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裴时予回过头,看到是她,耳尖一下子红了。他用身体挡了一下画布,然后意识到已经被看到了,只好放弃。
“慈善晚宴那天你穿的就是墨绿色,”他转回去看着画布,声音很轻,“你走过来拽我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沈喻鸢没有说话。她走到他身后,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越过他的肩膀看那幅画。画里的黄昏是温暖的橘金色,湖面平静如镜,两把椅子变成了两个人的侧影。
“脸画好了?”她问。
“嗯,”裴时予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一点金黄色,在画中两人的头顶上方轻轻点了几笔——那是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夕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肩膀上,“上次你说那把椅子坐着两个人的话,等的人就不用一个人看黄昏了。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沈喻鸢握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她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恢复了她惯常的、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
“行,这幅画挂客厅。那幅向日葵挂你画室。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一幅画,画我。”
裴时予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脸一半在画室的灯光里,一半在走廊的暗影中,嘴角挂着他最熟悉的那种笑——笃定的、自信的、不容拒绝的沈喻鸢式的笑。他以前讨厌这个笑,现在觉得这个笑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好,”他把画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你要当模特,不能乱动。至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沈喻鸢挑起一边眉毛,“裴少,你知道我三个小时能签多少份合同吗?”
“那算了——”
“星期天下午,”沈喻鸢打断他,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两点到五点。我让秘书把那个时间段空出来。”
她说完就转身下楼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拍板定案。裴时予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听到楼下传来她跟管家说话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声极轻极轻的笑。他靠在门框上,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对她的所有判断,大概没有一条是对的。
画室里的收音机还开着,深夜的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萨克斯的声音温柔地淌过走廊,顺着楼梯流下去,一直流进客厅里沈喻鸢的耳朵里。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热好的牛奶——老周说这是给先生准备的。她喝了一口,想了想,又吩咐老周去热了一杯。
“第二杯是给先生的?”老周问。
“不,”沈喻鸢把第一杯放在茶几上,冲三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杯给他。我自己喝第二杯。”
老周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他在沈家干了二十年,第一次看到女主人喝热牛奶。以前她只喝红茶和黑咖啡。有些改变正在这栋老宅里悄悄地发生,像画室里那幅终于完成的画,像餐桌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像深夜里三楼和二楼同时亮着的两盏灯。
江寄北彻底退出京城商圈的那个秋天,裴时予的画室里多了一幅新画。画的是沈喻鸢。她坐在画室朝北的窗台上,身后是午后三点的阳光,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嘴角挂着那个裴时予最熟悉的、笃定的、带着三分调侃的微笑。他画了整整三个星期天——沈喻鸢说到做到,真的让秘书把三个下午全部空了出来,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比他见过的任何模特都专业。
“好了,”裴时予在第三个星期天的傍晚放下画笔,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画布,又看了看窗台上已经快僵掉的沈喻鸢,“你起来活动一下吧。”
沈喻鸢从窗台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酸掉的脖子,走到画架前。她看着画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裴时予站在她身后,手心微微出汗。他办过画展,被评论家挑剔过构图和色温,被藏家当面砍过价,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因为这一次的观众只有一个,而这个观众的意见,比全世界的评论家加起来都重要。
“怎么样?”他问。
“技术方面我不评价,毕竟你才是画家。”沈喻鸢歪着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但裴时予注意到她看画的时候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
“什么事?”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裴时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长这样啊。”
“我说的是——”沈喻鸢指了指画中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像是窗外的阳光被某种方式捕捉进去,“你在我眼睛里画了光。你画其他人的时候也这样吗?”
“不画。”裴时予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上,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颜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想承认但又不得不说的事实,“只画你。”
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把画室里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画架上未干的颜料、窗台上那盆绿萝、沈喻鸢肩膀上的丝绒裙褶,还有她听到那句话之后微微泛红的耳尖。
“行吧,”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这幅也挂客厅。跟那把椅子的画挂在一起。”
“客厅已经没地方挂画了,”裴时予指了指楼下,“上次那幅椅子,上上次那幅银杏树,上上上次那幅你非要买的向日葵——客厅四面墙已经挂满了。”
“那就挂餐厅。”
“餐厅也满了。”
“那就挂你画室。”沈喻鸢转过身看着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个表情像是在宣布一项不可撤销的商业决策,“而且我有一个要求——以后你画室里每一幅画,都得有我。风景里有我的影子,静物里有我的杯子,抽象画里有一个色块是我喜欢的颜色。反正,每一幅都得有我。”
裴时予靠在画架上,双手插在沾满颜料的工作围裙口袋里,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想起一年前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宣布“我要你”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的、让人分不清是霸道还是深情的。那时候他觉得这种语气令人窒息,现在他觉得这种语气让他心安。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沈喻鸢从来不是在命令他。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说“我在”。
“好。”他说。
深秋过去之后,京城的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沈家老宅的客厅里生起了壁炉。那棵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石榴树盆景被挪到了壁炉旁边,管家老周说冬天室内温度高,说不定能结果子。
裴时予的画室通上了地暖,沈喻鸢让人把朝北的窗户换成了双层玻璃,又加了一张沙发和一条羊绒毛毯,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在画室里待着不走——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处理邮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窝在沙发上看裴时予画画。他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皱眉,偶尔退后两步歪头审视,偶尔会哼一段不成调子的旋律。那段旋律沈喻鸢听了好几次才辨认出来——是她车上收音机里常放的那首爵士老歌。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首歌的?”她问。
“不知道,”裴时予头也没回,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可能是听多了就记住了。你车里老放。”
沈喻鸢没有继续问。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圣诞前夜,沈喻鸢破天荒地没有安排任何商务活动。她在家里指挥老周和厨房阿姨做了一整桌菜,在壁炉上挂了槲寄生,甚至自己动手在客厅角落里摆了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裴时予从画室下来的时候,看到那棵圣诞树愣了一下——树上挂的不是商场里买的装饰球,而是他的画。缩小版的、用相框裱起来的、用丝带挂在树枝上的——每一幅都是他这一年画的。银杏树、湖边的椅子、窗台上的沈喻鸢,甚至还有一张他很久以前画废了的草稿,也被她捡回来裱好了,挂在树枝最顶端。
“你把我的画挂在树上?”他站在圣诞树前,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这些都是我喜欢的,”沈喻鸢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语气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但耳尖被红酒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我喜欢的就要挂起来。你有意见?”
裴时予看着那棵树——他最潦草的一张草稿,被她裱在金边相框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张画得不好,想说他可以重新画一张更好的,想说这个蝴蝶结的颜色跟画风不搭。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手从树上取下那个最小的相框,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挂回去。
沈喻鸢凑过去看。相框背面写着:第一张被你捡回来的废稿。从此以后,所有废稿都归你。
“这还差不多。”沈喻鸢喝了一口热红酒,嘴角翘起来,翘了很久都没放下来。
老周在餐厅里喊开饭的时候,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客厅。他看到女主人靠在沙发上,先生站在圣诞树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嘴角都翘着。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老周转身回到厨房,对厨师老吴说了句什么,老吴没听清,追问他刚才说了啥。
“我说,”老周拿起一盘刚出炉的烤鸡,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今年这棵圣诞树,比往年好看。”
“往年也没摆圣诞树啊,”老吴不解风情地回了一句,“今年是头一回。”
“所以我说好看。”老周端着烤鸡走出厨房,丢下这句话,留老吴一个人在灶台前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除夕夜那天,裴时予一个人回了一趟裴家。
是沈喻鸢让他回去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窝在画室的沙发上看报表,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外面下雪了记得穿厚点:“快过年了,回裴家看看吧。你爸身体不好,你大哥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你大哥。”
裴时予站在画室门口,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