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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周末的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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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798,天气好得像是有人特意为这场画展订制的。
阳光被深秋的风滤过一遍,落在皮肤上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地衬着艺术区里那些红砖厂房和裸露的钢架。街道两旁的银杏树正是最好看的时候,满树金黄,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路边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沈喻鸢站在画廊门口等裴时予。她难得没有穿西装裙和高跟鞋,换了一身暖咖色的针织长裙配平底短靴,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挽起来,而是随意地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从园区门口咖啡车买的热美式,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起来不像身家百亿的沈总,倒像个周末出来闲逛的普通女人。
裴时予远远看到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他见过沈喻鸢穿晚礼服的样子,见过她穿西装在董事会上冷脸拍桌子的样子,见过她穿着家居服和毛绒拖鞋窝在沙发里看文件的样子。但穿针织长裙站在银杏树下的沈喻鸢,是他从未见过的版本——温柔的、松弛的,像一幅被阳光浸泡过的水彩画。这个版本的沈喻鸢,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票呢?”沈喻鸢看到他走过来,伸出手。
裴时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推开展厅的玻璃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喻鸢走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那杯热美式递给他:“帮我拿一下,我进去先看看那幅——你别偷喝,你胃不好不能喝咖啡。”
裴时予端着那杯咖啡,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他胃不好这件事,从来没有正式跟她提过。唯一一次是他刚来沈家的时候,有天早上空腹喝了一杯浓缩咖啡,上午胃疼得在画室里蜷成一团,管家老周给他送了胃药。那件事他以为沈喻鸢不知道——毕竟她那天根本没在家。但显然,老周什么都跟她说了。而她,记住了。
画展的主题是“光与时间”,展出的是一位刚从威尼斯双年展回来的华裔画家的近作。展厅不大,分了三个区域,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每一幅画的正上方打着一束暖色的射灯。沈喻鸢在一幅画前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大尺寸的油画,画的是黄昏时分的一片湖面,湖上有雾,雾中有山的轮廓,湖边有一把空椅子。整幅画的色调是灰蓝的,唯独那把椅子,画家给它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夕阳最后的余晖刚好落在上面。沈喻鸢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裴时予端着咖啡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把椅子。
“这把椅子是他后来加的,”裴时予压低声音说,像是怕打扰到画里的黄昏,“原版构图里没有。是他在画完这幅画之后的第三年,又重新翻出来加上去的。”
“为什么加?”
“画家自己的解释是——‘总觉得那片湖边应该有人在等,哪怕人已经走了,椅子也要替他等着。’”
沈喻鸢沉默了。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到裴时予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画。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裴时予注意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喻鸢在每一幅画前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她没有不懂装懂地发表评论,也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她是真的在看,目光沉静而专注,偶尔歪一下头,从另一个角度审视画面的构图。裴时予发现她看画的方式很特别:先看整体色调和构图,再看细节和笔触,最后退后半步,把整幅画重新纳入视野,轻轻点一下头或者微微皱一下眉。这个流程极其专业,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学来的。
“你上次说,买《睡莲》之前花了一个周末学莫奈,”他在她身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忍不住的笑意,“你到底花了几个周末?”
沈喻鸢正在看一幅抽象派的花卉,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无辜:“就一个周末啊。不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出来,“我本来就知道一些。我大学辅修的是艺术史,不过后来被我爸逼着转去学了金融。家里的生意等不了我慢慢看画。”
裴时予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咖啡差点没拿稳。
“你辅修艺术史?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沈喻鸢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描淡写,但裴时予看到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被展厅里的暖气吹的,还是别的原因。
裴时予追上去,走到她旁边,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你辅修艺术史,你还让我在你面前讲莫奈?上次在画室里我还跟你讲印象派和古典主义的区别——你是不是在那边憋着笑?”
“没有,”沈喻鸢的表情很认真地否认,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我觉得你讲得挺好的。比我大学的教授强。教授讲课太枯燥了,你讲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裴时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心里某一个被灰尘盖住很久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感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本该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默契。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不是不懂他,是太懂了,所以才选择什么都不说。她让他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不懂艺术,因为那样他至少可以在画室里保留一点自尊心,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当成一个不懂行的外人。而她,配合了他整整一年的表演。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说了你就不在我面前讲那些了吗?”沈喻鸢反问,眼睛亮亮的,“我喜欢听你讲。你说印象派打破古典主义的光影规则的时候,比你在任何饭局上说话都好听。”
展厅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德彪西的《月光》,钢琴的音符像水滴一样落在安静的空间里。裴时予站在一幅画前面,但他在看的不是画。他在看沈喻鸢——她站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侧脸被射灯的光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正专注地看画,并不知道他在看她。
“看什么呢?”沈喻鸢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表情警觉而促狭,像是抓到了一个在课堂上走神的学生,“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裴时予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旁边那幅画,清了清嗓子,但耳尖已经红透了。那幅画画的是一盘水果,他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苹果还是桃子。
沈喻鸢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笑意在眼底停留了很久。她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幅画着一大片向日葵的油画时,脚步停了一下。那幅画的色调极其浓烈,大片的金黄几乎要溢出画框,和她平时在办公室里那种冷色调的审美完全不同。
“这幅不错,”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裴时予走到她身边,看了几秒钟。向日葵是他最喜欢的主题之一,他画室里有一幅临摹梵高的向日葵,画了很久都没画完。但这一幅不是梵高式的向日葵——它的笔触更柔和,色彩更温暖,不是那种燃烧生命的狂热,而是秋日午后安静地站在田野里的从容。
“很好,”他说,声音很轻,“色调特别温暖。和你平时喜欢的风格不太一样。”
沈喻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展厅门口走去。裴时予以为她看完了要出去,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却发现她在门口的服务台前停下来,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工作人员微笑着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裴时予走到她身后,看到她正在填一张表。那张表的抬头写着:作品订购意向书。
“你要买这幅?”裴时予弯腰看了一眼表格上的作品编号,抬头确认了一下——编号对应的是刚才那幅向日葵。
“你觉得不好吗?”沈喻鸢头也不抬,继续填表,字迹一如既往地锋利果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刚才问你觉得怎么样,你说很好。那就是能买。”
“但这是年轻画家的作品,不是名家,价格也不会很高,升值空间——”
“我不是买来升值的。”沈喻鸢在最后一行签完名字,把笔搁下,把表格递给工作人员。她转过身,面对裴时予,展柜玻璃反射的柔光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浅浅的金色,“我是觉得那幅画很适合挂在你画室里。你画室朝北,下午光线偏冷,这幅画是暖色调的,刚好调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继续去看下一个展厅的展品了,留给裴时予一个针织长裙的背影,以及那杯他已经端了整场、正在逐渐凉掉的咖啡。裴时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咖啡,又抬头看了看服务台后面那幅已经被贴上“已售”红点的向日葵。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沈喻鸢把那幅价值连城的莫奈《睡莲》挂在他画室里的时候,他对她说的话是:“你以为你懂莫奈?你懂的是价格。”
那天沈喻鸢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门走了。
一年后的今天,她在798一间不算大的画廊里买下一幅不知名画家的向日葵,理由是“可以调一下画室的色温”。不是价格。不是投资。不是炫耀。是色温。是下午的光线太冷,她想让他的画室暖一点。裴时予端着那杯凉掉的咖啡站在展厅中央,身边人来人往,德彪西的《月光》换成了萨蒂的《玄秘曲》,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他的鞋面上铺了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沈喻鸢说不能偷喝,他一直端着没喝,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忽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又苦又涩。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从798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银杏叶在夕阳里碎成满地金箔,车轮碾过时带起沙沙的碎响。裴时予站在画廊门口,看着沈喻鸢从手袋里摸出车钥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开车?”
沈喻鸢按下解锁键,路边一辆哑光灰的阿斯顿马丁闪了两下灯。“怎么,”她偏头看他,嘴角挂着三分挑衅,“裴少对女司机有意见?”
裴时予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内饰是深棕色的真皮,带着一股极淡的雪松香薰味。他在心里默默把自己的车——那辆裴家大哥淘汰下来的旧奥迪——和这辆车对比了一下,决定不自取其辱。
“没意见,”他系好安全带,老老实实地说,“就是没想到你会开这种车。我以为你会坐后面让司机开。”
“那是上班。今天是周末。”沈喻鸢发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她单手打方向盘驶出停车场,动作流畅得像每天都在798绕圈。夕阳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握方向盘的手指上,那对珍珠耳环被映成了暖金色。
餐厅在798附近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门面很小,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刷了墨绿色漆的铁门,门口摆了两盆长得不太整齐的迷迭香。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有一家餐厅,路过的人大概率会以为这是谁家的私宅。裴时予跟着沈喻鸢推开铁门走进去,穿过一条铺着青砖的短廊,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庭院,头顶是玻璃穹顶,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颗没摘的红石榴。庭院里只摆了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上的烛台都已经点上了,烛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沈喻鸢显然是熟客。她进门的时候,系着白围裙的意大利老厨师从开放式厨房里探出头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冲她喊了一声“When will you bring your lover over”,然后看到跟在她身后的裴时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冲沈喻鸢竖了个大拇指。
“你跟他说了什么?”裴时予落座之后忍不住问。
“什么都没说,”沈喻鸢翻开菜单,烛光在她睫毛上跳动,“上次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今天是两个人,他自己猜的。”
裴时予翻开自己面前的菜单,但他其实没在看菜名。他在看烛光对面沈喻鸢的脸。她正低头研究今天的推荐菜品,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小声念着意大利语的菜名,发音意外地标准。她今天没有化妆,或者说只化了很淡的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和他在董事会会议室里见到的那个沈喻鸢判若两人。
“前菜要一个布拉塔,”沈喻鸢合上菜单,替两个人都做了主,“主菜你吃牛排还是海鲜?他们家的熟成牛排是招牌,但海鲜意面也做得不错。”
“牛排。”
“那我要意面,你分我一半牛排,我分你一半意面。”
她没问他愿不愿意。沈喻鸢做决定从来不需要征求别人的同意,她只是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但这一次,这种理所当然没有让裴时予觉得被冒犯。相反,他觉得很轻松。和沈喻鸢在一起,他不需要做任何决定。不需要假装喜欢吃什么,不需要在菜单前犹豫半天怕点了她不喜欢的东西,不需要在结账时假装抢单然后被她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等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他以前觉得是控制,现在开始觉得也许是一种照顾。
前菜上来的时候,沈喻鸢切了一块布拉塔奶酪放在他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尝尝,他们家的布拉塔是从普利亚空运的,京城其他意大利餐厅吃不到。”
裴时予叉起来放进嘴里,奶酪在舌尖上化开,混合着橄榄油和罗勒叶的香气。他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喻鸢已经把一块切好的面包推到他手边。“蘸着吃,别浪费盘子里的橄榄油。”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裴时予拿起面包,忽然问了一句。
“哪样?”
“什么都安排好。什么都不用人操心。”
沈喻鸢正在往自己的面包上淋橄榄油,闻言停了停,抬眼看他。“不是,”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有对值得的人。不值的,我连看都懒得看。”
裴时予低下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烛光太暗,看不清他耳尖是不是红了。
主菜上来之后,沈喻鸢果然把自己的海鲜意面分了一半到他的盘子里,然后从他的盘子里切走了半块牛排。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问“要不要”,也没有说“你尝尝”。就是直接分,直接切,直接吃,自然得像坐在对面的是另一个自己。
裴时予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团被分过来的意面,忽然想起他刚来沈家的第一个月。有一天晚饭,厨房做了一条清蒸鲈鱼,他喜欢吃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但他没有说。沈喻鸢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说“这块肉最嫩,你吃”。他当时把鱼拨到了碗边上,一筷子都没碰。因为那是她夹的,他不想接受她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块鱼肉。现在想起来,那条鱼大概很伤心。
“笑什么?”沈喻鸢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裴时予卷了一叉子意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意面挺好的。”
沈喻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口牛排吃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招了招手叫服务员:“两份提拉米苏。”
甜品入嘴的时候,裴时予在心里想——他以前不知道提拉米苏可以做得这么好吃。咖啡粉的苦、奶酪的甜、手指饼干的绵软,三者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好吃到让人想闭上眼睛。他确实闭了一下眼睛,很短的半秒,但沈喻鸢看到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自己的那份提拉米苏推到他面前。“我不太想吃甜的,你帮我吃了吧。”
“你刚才明明说这家的提拉米苏是京城最好的——”
“所以我帮你点了两份啊,”沈喻鸢托着腮,冲他眨了眨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开始就点两份?”
裴时予看着面前两份提拉米苏,其中一份已经被自己挖走了一小勺尝味道,另一份完完整整地放在那里,顶上均匀地筛了一层可可粉,旁边点缀着一颗新鲜的覆盆子。他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事情都被沈喻鸢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是因为控制,是因为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喜欢吃鱼肚子上最嫩的肉,知道他不喜欢做决定所以替他把菜都点好,知道他会不好意思多点一份甜品所以一上来就点了两份。这些事情的背后是一种他以前刻意忽略的、无微不至的在意。
“沈喻鸢。”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沈总”,不是“你”,不是任何敷衍的称呼,是她的名字。
“嗯?”
“以后不用帮我点两份。”裴时予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提拉米苏塞进嘴里,说话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点可可粉,“下次我自己点。你想吃我的,我可以分你一半。”
沈喻鸢托着腮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裴时予低头吃甜品的样子——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嘴角的可可粉还在,她没有提醒他。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提拉米苏。他说的是以后。他说的是自己点。他说的是我可以分你。
“行啊,”她把餐巾递给他,指了指他嘴角的位置,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但眼神里的笑意比烛光还亮,“那说好了。以后你点的提拉米苏,分我一半。”
从意大利餐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胡同里的路灯是老式的铸铁造型,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投在青砖墙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沈喻鸢走在前头,针织长裙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摇曳,平底短靴踩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响。裴时予落后她半步,手里拎着一个打包袋——是餐厅老板非要塞给他们的两小块提拉米苏,说“沈喻鸢第一次带人来,一定要送点什么”。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胡同口灌进来,沈喻鸢缩了缩肩膀。她穿的那件风衣挺括好看,但厚度显然不是为夜晚准备的。裴时予看到了,把打包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犹豫了一秒,递到她面前。
“围上吧。”
沈喻鸢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深灰色,羊绒的,边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刺绣图案,是一块调色板。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托人从苏格兰带回来的。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戴过,她以为他不喜欢。原来他戴了,只是在她看不见的时候。
“看什么,”裴时予把围巾往她手里一塞,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爬山虎,“你买的,就是你的。”
沈喻鸢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羊绒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和一股极淡的松节油味道——画室里长年不散的味道,已经渗进了他所有的衣物里。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她闻了整整一年,每次路过画室门口都能闻到,但这是第一次,它离她这么近。
“你画室里那幅新画的,”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围巾挡住一部分,显得闷闷的,“画的是什么?我看到画布上勾了轮廓,好像有两个人。”
裴时予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偷看我画画?”
“你的画室门没关紧,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沈喻鸢的语气很无辜,但眼睛里闪着一点被抓包也不心虚的光。
“那是……”裴时予把打包袋换回右手,空出来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声音越来越轻,“是上次在画展看到的那把椅子。”
“哪把?”
“湖边那把。你说如果椅子上坐两个人,那个等的人就不用一个人看黄昏了。”
沈喻鸢的脚步也停了。她站在胡同转角处一棵老槐树下,回头看他。路灯的光从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想起画展那天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就去看下一幅画了,没想到他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画了下来。
“所以你画的是两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
“嗯。”
“画完了吗?”
“快了,”裴时予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在槐树下。他抬头看着树枝间漏下来的灯光,喉结滚了一下,“就是……坐在椅子上的另一个人的脸,我还不太确定怎么画。”
沈喻鸢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因为那个人坐得离我太近了,”裴时予也转过头来,在昏暗的路灯光里对上她的眼睛,“我画了快一年都没看清。”
沈喻鸢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差点扫到裴时予的手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没抓住围巾,却碰到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但指尖是温热的。
两个人都没有收手,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几秒钟之后,裴时予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回家吧。”他说。
“嗯。”沈喻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换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然后拉着他往前走,“提拉米苏快化了。”
他们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停在路边的阿斯顿马丁闪了两下灯,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沈喻鸢坐上驾驶座,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发动引擎。裴时予坐在副驾,打包袋放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灯。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收音机被沈喻鸢随手打开,正在放一首老歌,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绕着车厢打转。
“你刚才,”沈喻鸢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算不算牵我的手?”
“算吧。”
“什么叫‘算吧’?”沈喻鸢转过头,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
“就是……”裴时予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打包袋,提拉米苏的盒子被路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就是牵了。怎么了,不让牵?”
绿灯亮了。沈喻鸢踩下油门,车子平滑地驶过路口。她没有说话,但裴时予看到她的嘴角在仪表盘的微光里翘了起来,翘了很久都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