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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裴时予 ...

  •   裴时予:“几点?”
      沈喻鸢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她发消息从来不秒回,但这一次,她几乎是立刻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六点半。”
      “好。”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老方。老方识趣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喻鸢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茶杯,背对着他。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上。她的肩膀线条很直,姿态一如既往地挺拔,但老方觉得,今天的沈喻鸢,和过去一年里的沈喻鸢,似乎不太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她刚才发消息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傍晚六点半,沈喻鸢准时推开家门。
      餐厅的灯亮着,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摆在正中间,色泽红亮,芝麻撒得均匀,一看就是厨房阿姨拿出了看家本领。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筷架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一件事——
      裴时予坐在餐桌前,没有像以前那样等她到了才开始动筷子。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她举了举手机屏幕:“你上次说的那个画展,我查了一下,下周末在798开幕。你……有空吗?”
      沈喻鸢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排骨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的酸甜度刚好,她嚼完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开口。
      “你这算不算约我?”
      裴时予的耳尖红了。他低头夹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算吧。”
      沈喻鸢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种让人分不清亲昵还是讽刺的笑,而是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得逞的快意的笑。她把那块排骨吃完,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日程。
      “下周六下午三点之后有空。”
      裴时予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亮,像画室里那盆终于被搬到阳光下的绿萝。
      “那我买票。”
      “两张。”
      “我知道。”
      窗外,京城的晚霞正从高楼之间一寸一寸地退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间沉默了太久的餐厅里,终于有了说话声、碗筷的碰撞声、和偶尔夹菜时指尖不经意碰到的轻声。而那个被放在画架上落了一周灰尘的牛皮纸信封,在这个夜晚,被它的主人拿起来,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画室的灯又亮了。这一次,画布上终于不再是空白。
      江寄北正式退出城北竞标的消息,在京城商圈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在打听内幕。江氏为了那块地布局了大半年,光是前期的规划设计费就砸进去了上千万,说退就退,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有说江氏资金链出问题的,有说江寄北本人被有关部门约谈的,甚至有人传他身体出了状况要去国外治病。只有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在私下饭局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江寄北这次踢到的不是铁板,是沈喻鸢。
      而沈喻鸢本人,在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几天里,既没有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露面。她推掉了三个饭局、两个剪彩仪式和一个慈善晚宴,把所有需要出差的工作都交给了副总,每天准时下班。沈氏大厦的前台已经习惯了在傍晚六点十五分看到自家总裁拎着包从电梯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快。
      管家老周是最不习惯的那个人。他在沈家干了快二十年,服侍过沈老爷子,也服侍过沈喻鸢的父亲,自认为对沈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眼睛花了。比如,裴时予开始下楼吃早饭了。不是以前那种端了碗就上楼、全程不跟任何人说话的态度,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前,有时候还会主动跟沈喻鸢说两句话,诸如“今天排面有点咸”或者“外面好像在修路你等会儿开车绕一下”。
      老周第一次听到裴时予主动跟沈喻鸢说话的时候,正在往餐桌上摆水果,手一抖差点把果盘打翻。他退到厨房里,对厨师老吴说了一句:“天是不是要变了。”
      老吴正颠勺,头也没回:“天变不变我不知道,但灶王爷肯定显灵了。”
      而裴时予自己,也在慢慢习惯这种变化。以前他觉得沈家老宅是一座华丽的牢笼,每一扇窗户都装着隐形的铁栏杆。沈喻鸢的每一次关心都是监控,厨师的每一顿饭都是施舍,管家老周的每一个微笑都是在替沈喻鸢监视他。但现在他坐在三楼的画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幅终于开始有了颜色的画布上,忽然觉得那些栏杆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一直有钥匙,只是从来没试过开门。
      当然,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帆风顺。
      比如那天下午,裴时予在画室里画了一下午,终于完成了那幅拖了半年的油画。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有一棵银杏树,树叶正黄。画的色调温暖而明亮,和他以前那些灰蒙蒙的色调截然不同。他自己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觉得这大概是近几年画得最好的一幅,心情颇好,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写的是“终于画完了”。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门被敲响了。
      是沈喻鸢。她靠在画室门框上,已经换好了家居服,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这幅居家打扮和她平时在外面的形象判若两人——在公司她是沈总,在家里她只是一个喜欢穿毛绒拖鞋的年轻女人,这一点裴时予最近才开始慢慢接受。
      “发朋友圈了?”她问。
      “嗯。”
      “我看到了。”
      “然后呢?”
      沈喻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毛绒拖鞋上那只兔子图案,又抬头看他,表情很认真:“你朋友圈配的文字是‘终于画完了’。但是你这幅画,背景色和构图的比例,明显参考了莫奈的《吉□□的庭院》。你上次临摹的那幅《睡莲》还挂在楼下客厅,我不是不懂画——我只是不说。”
      裴时予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沈喻鸢。她说得对,这幅画确实参考了莫奈的构图。他以为全世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以为沈喻鸢拍下那幅《睡莲》只是因为她有钱,他以为艺术对于她来说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资产配置。但她刚才用“吉□□的庭院”这个词的时候,发音标准得能让任何一个学艺术史的人汗颜。
      “你……你学过?”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没学过,”沈喻鸢晃了晃手里的茶杯,“但买《睡莲》之前,我把莫奈的生平、印象派的起源、那幅画的流转史和鉴定要点全看了一遍。花了一个周末。”她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涨了两块钱,“你以为我花八位数买一幅画就是为了挂在客厅里当装饰?我沈喻鸢花的每一分钱,都要知道花在哪里。”
      裴时予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一年来他用沉默和冷漠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被一个学艺术史只花了一个周末的女人轻轻一推,就塌了一大半。他不给她好脸色,他故意在她面前接别的女生的电话,他把她的礼物放在窗台上落了一年的灰——而她呢?她用一个周末啃完了莫奈的生平,只是因为那幅画是送给他的。
      “怎么了?”沈喻鸢注意到他的表情,歪了歪头,“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参考了《吉□□的庭院》?”
      “没……没说错。”裴时予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画,实际上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你懂得还挺多的。”
      “那是。”沈喻鸢端着茶杯走进画室,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毛绒拖鞋在脚尖上一晃一晃的,“毕竟我老公是画家,不懂点艺术怎么配得上。”
      她说“老公”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没有刻意的甜腻,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是平平常常的两个字。但 裴时予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拿画笔的手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她以前从来不用这个词。以前她对他的称呼是“裴少”,客气又疏远。这是她第一次用“老公”这个词。
      “那个……下次你买画之前,”裴时予低着头,假装在调色盘上挤颜料,声音却比平时温柔了很多,“先问我一下。有些画不值那个价,有些画在国外拍比国内便宜不少。我知道哪家拍卖行靠谱。”
      沈喻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眉眼弯弯的,眼角带着一点意外又惊喜的弧度。她端在手里的茶都忘了喝,就那么靠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裴时予。画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杏树叶子的沙沙声。
      “好,”她的声音轻快得像窗外的秋风,“以后买画都问你。那这个周末画展的票,你买了没?”
      “买了。两张。”
      “几点?”
      “下午三点。”
      “行,我让老周不要安排午饭,我们看完展出去吃。798附近有家意大利餐厅,他们的提拉米苏是京城最好的。”
      裴时予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笑意在慢慢漾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是,”沈喻鸢站起来,走到画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温柔和四分的不容置疑, “我可是沈喻鸢。”
      画室的门轻轻关上了,毛绒拖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裴时予转过头,对着画架上的银杏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在画面最下方——那扇半开的窗户的窗台上——加了两个很小很小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肩坐着,面前摆着两杯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画完之后,自己盯着那两个小人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轻轻吐了一口气。厨房里传来老周和厨师说话的声音,楼下传来沈喻鸢看电视换台的按键声,窗外传来暮色渐合的秋风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沈家老宅新长出来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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