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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江总 ...

  •   “江总,”陈晋压低声音,额头上全是汗,“城北地块的竞标,沈氏出价只比我们高了五百万。五百万——正好是咱们上次董事会通过的额外预算的上限。”
      江寄北握着球杆的手猛地收紧。五百万,这个数字太精准了。不是一千万,不是两千万,是五百万——正好卡在他额外预算上限的那个数字。这意味着沈喻鸢知道他所有的底牌,包括他董事会上拍了桌子才拿到的追加预算。他的竞标方案、他的底价、他的资金安排,沈喻鸢一清二楚。
      “还有,税务局的人今天去了我们在昆山的工厂和城东的物流园,查了近三年的账。理由是‘系统随机抽查’——但随机抽查不可能同时抽查我们两家子公司,时间还卡在竞标前三天。”
      江寄北把高尔夫球杆递给球童,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陈晋跟了他多年,注意到他额角的青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跳动。他转过身,面对陈晋,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许玥在哪?”
      “上周您让我把她调去上海分公司避风头,但她今天早上没有去报到。她的手机打不通,公寓也退了。目前失联。”
      江寄北闭上了眼睛。沈喻鸢没有给他留任何喘息的机会。她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反击的,从许玥失联的时间来看,她最起码已经布局了一周。而这一周里他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在等沈喻鸢后院起火,实际上沈喻鸢的火已经烧到了他的家门口。他只是没闻到焦味而已。
      “撤回竞标。”江寄北睁开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所有涉及许玥和裴时予的资料全部销毁。电子版、纸质版、备份,一样不留。”
      “江总,竞标书今天早上已经提交了,系统关闭,无法撤回。”
      江寄北沉默了。他输了。不是因为他的计划不够周密,而是因为沈喻鸢的软肋——那个他以为一击必中的软肋——根本就没有软到让她倒下的程度。他以为裴时予是沈喻鸢的弱点,但他忘了一件事:沈喻鸢从来不是一个会被弱点绊倒的人。她会把弱点变成动力,变成燃料,变成反击的弹药。
      而在沈家老宅的三楼画室里,裴时予正坐在画架前,面前的画布上什么都没有。他已经一周没有动笔了。离婚协议还堆在画架旁边,封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拿起手机,翻到许玥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个雨夜之前——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路上小心,到家跟我说一声”。他往上翻,翻了很久,把三个月来每一条消息都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深夜的问候、恰到好处的关心、精准踩在他情绪裂缝上的安慰——他当时觉得那是理解,现在回头看,每一句都是手术刀。
      他退出许玥的对话框,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开了沈喻鸢的头像。聊天记录很少,大多是“今晚不回”“知道了”这样的简单句子。他往上翻了几页,看到一条很久以前的消息,是他生日那天沈喻鸢发的:“画室窗台上有个盒子,生日快乐。”
      他没有回复。
      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画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管家养的,叶片油亮,藤蔓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长得很精神。绿萝旁边,放着一个丝绒盒子。他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袖扣,银质的,做成了小画板的形状,上面还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CP.沈喻鸢.。裴时予。这是他生日那天沈喻鸢放在这里的礼物,他当时随手放在了窗台上,之后再也没碰过。
      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两个字刻得极其精致,一看就知道不是批量生产的货,是有人专门画了图纸定制的。他拿着那对袖扣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浅灰,然后是第一缕晨光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穿过来。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他穿上外套,打开画室的门,走了出去。
      沈喻鸢那天早上刚从公司回来。她熬了一整夜,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换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客厅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正准备上楼泡个澡然后继续回公司——江寄北那边还有最后一步收网的工作要做。
      然后她看到裴时予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好,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也像是整晚没睡。他在楼梯中间停住了,手扶着栏杆,看着站在玄关的沈喻鸢。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几秒钟。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的牛奶,”裴时予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以后不用让厨房送了。”
      沈喻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扶在楼梯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等他往下说。
      “我自己下楼喝。”裴时予说完,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但此刻站在她面前,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孩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是那对银质的画板袖扣,刻着“CP.沈喻鸢.”的那对,“这个……谢谢。我当时没打开,对不起。”
      沈喻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对袖扣,又抬头看了看裴时予。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语气还是一贯的冷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她标志性的、让人分不清是亲昵还是讽刺的笑意。
      “放了一年才打开,裴少你的效率可真高。”
      裴时予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这是他第一次在沈喻鸢面前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人戳中之后无可奈何的、真实的、带着一点点羞涩的笑。那个笑容很短,但沈喻鸢看到了。
      “江寄北那边,”裴时予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我能做什么?”
      沈喻鸢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裴时予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放一个靠枕,不像以前那样隔着一整张沙发。
      “你什么都不用做,”沈喻鸢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嘴角是翘着的,“你已经做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没签那份协议。”
      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窗外,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对于某些人来说,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江寄北是在三天后收到那封邮件的。
      发件人是沈喻鸢。没有正文,没有落款,只有一个附件——一份PDF扫描件。他点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昆山工厂的出货记录。第二页是他城东物流园近三年的税务明细,有几个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对应的刑法条款。第三页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许玥,坐在机场候机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登机牌,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
      第四页是空白的,正中间只有一行四号宋体字,没有加粗,没有变色,简简单单地躺在页面中央:
      “江总,听说你要退出城北竞标?也好,那块地我拿了。下次想动我的人之前,先想想你的人还在不在。”
      江寄北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他的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电脑主机上绿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他把那封邮件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之后,靠回椅背,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个输家对赢家由衷的、无可奈何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三年前他在城北地皮拍卖会上输给沈喻鸢的时候,他觉得那是运气。两年前在新能源项目上被她截胡的时候,他觉得那是信息差。一年前恶意收购被反杀的时候,他开始隐约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难对付。而这一次,沈喻鸢用一场为期两周的反击战告诉他:你连我的软肋都动不了,还谈什么跟我斗。
      她说得对。他精心安插的棋子已经被她拔掉了,不仅拔掉了,还反过来变成了他的定时炸弹——许玥知道多少内幕、手里有多少资料、会不会为了自保把一切都抖出去,他完全无法掌控。他的竞标底牌被她摸得一清二楚,他的子公司被税务部门盯上,他花了三年时间在沈家周围布下的暗线,被她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剪断。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公司里还有没有第二个“许玥”——以沈喻鸢的手段,她能在许玥登机前拍下那张照片并且精确地附上时间戳,就说明她的人在江氏内部藏得比他想象中更深。
      “江北狼,”他自嘲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外号,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对着屏幕举了举,像是在隔空敬沈喻鸢一杯,“在沈家那尊佛面前,不过是一条会咬人的狗。”
      他按下内线电话,叫来了助理陈晋。
      “城北那边,正式发函退出竞标。理由不用写太细,就说战略调整。”他顿了顿,看着陈晋手里那摞待签字的文件,又补了一句,“另外,把许玥的人事档案全部调出来,从入职到离职,每一个经手过她的人,都给我查一遍。不是查她——查我们自己人。”
      “明白。”陈晋转身要走。
      “还有,”江寄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以后跟沈氏有关的项目,绕道走。至少两年内,不要跟她正面碰。”
      陈晋愣了一下。他跟在江寄北身边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不是暂时的退让,那是真正的认输。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沈喻鸢正站在沈氏大厦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窗外是整个京城的天空线,高楼林立,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闪闪发光,像一片倒悬的海。
      老方站在她身后半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许玥今早出境了,目的地是墨尔本。不会再回来。”
      “她配合得怎么样?”沈喻鸢没有回头。
      “很痛快。我们把江寄北让她做过的所有事的证据摆出来之后,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条件是按约定给她那笔钱,加上保证她的人身安全,还有不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她也不容易,”沈喻鸢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棋子,被人捏在手里,进退都不是自己的意思。跟某个人挺像的。”
      老方没有说话。他知道沈喻鸢说的“某个人”是谁。
      “江寄北那边?”
      “刚收到消息,退出竞标了。”
      沈喻鸢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杯中的茶汤,在白色的窗台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影。她看着那片光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裴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厨房做糖醋排骨。”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有秒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窗外的景色。
      一分钟后,手机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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