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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交谈 ...

  •   裴时予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画室里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油画发呆。
      “今晚回来吃饭,有话跟你说。”
      他盯着屏幕上的十一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了,他又解锁看了一遍。沈喻鸢给他发消息的语气永远是这样的——简洁、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像许玥,许玥的消息总是带着可可爱爱的语气词和颜文字,光是看文字就能想象出她打字时歪着头笑的样子。而沈喻鸢的消息,冷得像公文。
      他把手机扣在画架上,拿起画笔想继续画,但笔尖悬在画布前停了好一会儿,一滴颜料都没落下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他喝得烂醉,只记得许玥来接他,在车里跟许玥说了很多话,但具体说了什么,他醒来之后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他只记得许玥送他到楼下的时候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说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凉凉的,带着雨水的味道。
      他不记得他说过“等我跟沈喻鸢离婚就娶你”这种话。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因为那是他心里想过的话,而人在喝醉的时候,往往会不小心把心里话倒出来。
      他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楼。
      餐厅的灯开得很亮,沈喻鸢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和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尾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菜色很家常,但裴时予注意到每一道都是他之前不经意间说过喜欢的。糖醋排骨是他在一次饭局上提到“小时候家里阿姨做的最好吃”的,清蒸鲈鱼是他某次被问及口味时说“鱼我只吃清蒸”的。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话她全都记住了。
      沈喻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腕上那只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的座位前面,动作自然得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妻子。
      “坐。”她说。
      裴时予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味道很好,但他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咸淡。空气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紧绷感,像暴雨来临之前的闷热。沈喻鸢不开口,他也不开口,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许玥是谁?”
      沈喻鸢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有任何区别。她甚至没有抬头,一边夹菜一边随口问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小事。
      但裴时予的筷子停住了。一块排骨从他筷子间滑落,掉在桌上,汤汁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的手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来,抬起头看向沈喻鸢。她还在吃饭,神态自若,好像刚才问的不是“你外面那个女人是谁”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一个朋友。”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什么样的朋友?”沈喻鸢终于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深的琥珀色,平时总是带着一点疏离的笑意,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能在你喝醉的时候来接你的朋友?能让你对她说‘等跟我老婆离婚就娶你’的朋友?”
      裴时予的脸刷地白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否认,想问她怎么知道的——但他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像一记耳光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回荡:等跟我老婆离婚就娶你。他说了。他真的说了。不是梦,不是想象,是真的说了。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沈喻鸢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餐厅里用完一顿体面的晚餐之后准备买单。她的语气始终平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但那种温柔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发毛——因为她在用对这件事完全不在意的态度,来宣告她对这件事的最终审判。
      “我……”裴时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攥紧了桌布,指节发白,“我昨天喝多了……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不记得?”沈喻鸢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裴时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拿起手机,点开一段音频,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在餐桌上。
      裴时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进他的耳朵里。
      “等我跟沈喻鸢离婚,我就娶你。我说真的。”
      裴时予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那不是真心话,想说那只是酒后胡言,想说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离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内心深处他知道,那一刻他说的是真话。至少在那一刻,他是真的那么想的。
      “这段录音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沈喻鸢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场例行汇报,然后抬眼看着裴时予,眼神里多了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确认,“发给我的人叫江寄北。许玥是他的人,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
      裴时予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苍白变成了一种更难看的颜色——那种被人当众扒光衣服的羞耻和难堪。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沈喻鸢已经站了起来,拿起餐巾折好放在桌上,然后看着他。她的目光不再平静了,里面有一种锋利的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江寄北这事没完,我会处理。但你,”沈喻鸢把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裴时予,你要记住,我不要你,没人会要你。”
      裴时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份文件就放在他面前,白纸黑字,页脚上沈喻鸢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墨迹早干了,笔画锋利得像她本人。他不敢翻开。他甚至不敢低头看。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桌布上那块被排骨汤汁洇出来的油渍上,好像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安全的东西。
      “你不要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从来没要过我。你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漂亮的、摆在你们沈家客厅里不会丢人的——”
      “裴时予。”沈喻鸢打断他。她很少叫他的全名。大多数时候她不叫他任何名字,偶尔叫一声“裴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分不清是亲昵还是讽刺的笑意。但这一次,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不重,却让他后背一凉。
      “我如果不想要你,”她站在餐桌对面,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瞳孔里,“你觉得我会让你在沈家白吃白住一整年?你觉得我会给你建画室、拍《睡莲》、每个月打六位数零花钱?你觉得我沈喻鸢——会花这么多心思在一个不想要的人身上?”
      裴时予张了张嘴,想说“那些都是你用钱买的”,想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想说“你跟我大哥谈条件的时候根本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排队等了一年,每一个字都被反复打磨过,锋利得可以当刀使。但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沈喻鸢说“我如果不想要你”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很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那个颤抖像一根针,把他心里鼓了一年的气球戳破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年来,他把自己当成受害者,把沈喻鸢当成加害者,这套叙事简洁有力,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冷着她、怨着她、把她的每一次示好都解读为控制。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喻鸢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她是沈家掌门人,京城商圈里人人敬畏的那尊佛。她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每天回家面对一张冷脸、一扇关着的门、一个连正眼都不肯看她的人?
      “我……”裴时予的声音哑了,他攥紧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我不知道许玥是……”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沈喻鸢直起身子,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但眼底那种锋利的东西还没有退去。她把那份文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这份是离婚协议。签不签随你,我不逼你。但有一条——如果你签了,裴家跟沈家所有的合作立刻终止。你大哥那边的资金链能撑多久,你应该比我清楚。”
      裴时予的脸更白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不在乎裴家。尽管那个家把他当作交易的筹码,但那毕竟是他的家。他父亲还在病床上,大哥虽然冷血但终究是他哥,裴氏几百号员工也不是他们的错。如果沈家撤资,裴氏会在三个月内资金链断裂,然后就是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员工遣散——他大哥签下那份联姻协议的时候可能没想过,有一天这份协议会变成悬在裴家头顶的一把刀。
      而握着刀的人,是他。
      “你威胁我。”裴时予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
      沈喻鸢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这不是威胁,”她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个裴时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了耳后,“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选择。留,就好好留。走,就干干净净地走。但不管留还是走,你都得知道——你在外面认识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我沈喻鸢查不到的。也没有一个,是真心对你裴时予的。”
      她说“真心对你裴时予”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出餐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画室三楼的灯,凌晨三点还亮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失眠?我让厨房每天早上给你温牛奶,你以为是谁吩咐的?”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裴时予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那份没有翻开的离婚协议,和一碗已经凉透的番茄蛋汤。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那天晚上,裴时予没有签那份协议。
      他把文件拿回了画室,放在画架上,和那些干掉的颜料、卷边的画册堆在一起。他没有翻开看里面的条款,也没有撕掉,就那么放着。协议封面上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正对着他每天画画时坐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接下来的一周,沈家老宅安静得反常。
      沈喻鸢没有回家吃饭。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归。裴时予从管家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到,沈氏法务部全员加班,城北那块地的竞标提前了三个月,江氏那边有两家子公司被税务部门突击稽查——没有人知道是谁举报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江寄北开始收到坏消息的时候,正在高尔夫球场陪一位重要客户打球。他的助理陈晋几乎是跑着穿过整片果岭的,皮鞋踩在精心养护的草皮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坑。江寄北看到陈晋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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