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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同学 爱你的人会 ...


  •   “总是不能抵抗你信手的晚安。”
      ——《晚安》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沈月驰正梦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梦里望着他,隔着一整个琴房的距离,隔着一把低音提琴暗棕色的琴身,隔着七月午后的光尘。瞳仁是很深很深的褐色,像森林深处一汪被树影遮住的潭水,没有温度,却让他站在那里忘了动。

      然后闹钟响了。

      “嘀嘀——嘀嘀——嘀嘀——”

      他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到手机,按掉闹钟。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挤着几条未读消息,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新闻推送和群消息,落在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上。

      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最底下是两个字:晚安。

      发送时间:23:47。

      头像是一片纯白,中间横着一根线。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不是梦。

      “沈月驰!起床!”

      沈心兰的声音从厨房传进来,带着不容商量的穿透力。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响声,还有油烟机轰隆隆的低鸣——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是沈心兰独有的叫早方式,比任何闹钟都好使。

      “你别赖了!昨天是周末你想睡到几点都行,今天礼拜一,你给我快点!”

      “知道了——”

      沈月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左半边被枕头压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右半边朝天竖着。

      他揉着眼睛踩上拖鞋,经过书桌的时候顺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然后走进卫生间,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挤牙膏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屏幕自动暗了,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又亮了。

      还是那个头像,还是那两个字。

      “愣着干嘛?快点,七点了。”

      沈心兰的声音已经逼近了卫生间门口。

      沈月驰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马上”,然后把脸埋进水池里,冷水泼上来的瞬间他彻底清醒了。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沈心兰煮了粥,煎了荷包蛋,旁边放着一碟榨菜。她站在灶台前解围裙,头发盘在脑后,碎发用两个黑色发夹别在耳后,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旧开衫。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昨晚又加班到很晚,但现在站在晨光里催儿子起床的样子,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精神抖擞。

      沈月驰坐下来喝粥的时候,沈心兰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拎着包站在玄关。

      “快点吃,七点半了,我送你过去。”

      “好好。”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水槽,背上琴盒,跟在沈心兰身后出了门。

      车是沈心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车,银灰色的车身,空调不太好使,夏天开起来出风口吹出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温吞的热气。

      沈月驰坐在副驾,琴盒横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

      A市早高峰的街道正在苏醒,路边早餐摊冒着白烟,电动车在车流里穿行,公交站台上站满了低头看手机的上班族。

      车停在北澜中学门口。

      这是一所老牌公立高中,坐落在A市市中心,占了一块寸土寸金的地皮,但校园的建筑上了年头,看起来反而比周边那些新建的私立学校矮了一截。

      教学楼的外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瓷砖,爬山虎从一楼爬到六楼,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大半面墙,盛夏的阳光打在上面,墨绿的叶片被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是镶嵌在墙壁里的翡翠纹路。

      沈月驰开门下车,沈心兰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头。她化了淡妆,但晨光是无情的,眼角细纹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现在高二了,马上高三了,文化课加点紧,专业课也不要落下来,听到了没有?”

      “好好。”

      这是今天早上第三个“好好”了。

      沈心兰看着儿子那张嬉皮笑脸的脸,想再说两句,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摇上车窗,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沈月驰背着琴盒往校门走。

      “沈月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胳膊一勾,精准地卡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寸头Beta从后面窜上来,个子和他差不多高,但比他要壮一圈。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校服,但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不知道什么图案的黑色T恤。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是从某个港片里走出来的街头少年。

      赵野。

      “想爸爸了没。”

      沈月驰被他卡着脖子,整个人被带着歪了半截,但也没挣开,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没有,我压根没爸。”

      “六。”

      赵野松开他的脖子,改为搭上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往教学楼走,一路上赵野嘴没停过,从昨晚打游戏遇到的猪队友讲到他家楼下新开的麻辣烫店,语速快得像是在念rap,沈月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两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高二的教室有一种独特的生态分布——前排是认真听课的,中间是浑水摸鱼的,后排是彻底放弃治疗把自己当摆设的。

      沈月驰和赵野属于倒数第二排,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想听课的时候抬个头,不想听课的时候趴桌,是全班兵家必争的风水宝地。

      沈月驰把琴盒靠在墙角,坐下来,掏出手机放在桌肚里。

      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诶,你知道吗?”

      赵野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分享八卦前的兴奋感。

      “知道什么?”

      “我们班要来一个新的转校生,这都高二下学期了居然还有人转过来。而且——”赵野把尾音拖得老长,“是个Omega。”

      “哦。”

      沈月驰的反应比赵野预想的平淡一万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上被上一届学生刻出来的那个“早”字,目光飘向窗外。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怎么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没有啊。”沈月驰把目光收回来,笑了一下,表情无懈可击。

      赵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

      “你真不好奇?我跟你说,这个Omega来头可不小,据说是——”

      “好,安静。”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前门传来,打断了赵野没说完的话。

      班主任李秀兰走进教室。

      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方框眼镜,从不穿裙子,走路的步伐带着一种让全班安静下来的气场。她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等最后几个窃窃私语也消失之后,才开口。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朝门外招了招手。

      “陆星临同学,从今天起将和我们一起学习生活。大家热烈欢迎。”

      沈月驰正从桌肚里摸出一支笔准备转着玩,听到“陆星临”三个字的时候,笔从指间滑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到地上。

      他抬起头。

      那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校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那一头微卷的黑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衬得他整张脸很小,小得让人想用一个手掌就能捧住。

      他的表情和昨天在宋老师家一模一样——淡,冷,漠然。

      那双眼睛扫过全班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紧张,没有不安,也没有想讨好的意思。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讲台上。

      沈月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一个都没抓住——他想的是:他怎么在这里。他转来的是我们班。他昨天说的是“明天学校琴房”,他说的“学校”就是北澜。他和我同校。他和我同班。

      “诶,听说了吗?这好像是鼎鹿集团那个小少爷……”

      “真的是他,那个被狗仔爆出来的……人工培育的Omega。”

      “网上说他家三代Alpha,就他一个人是Omega。”

      “好可爱啊……”

      “可爱有什么用,听说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国外,前不久才回来。”

      “三代Alpha怎么会养出一个Omega,我吃到的瓜说是基因出问题了……”

      “那不就是残次品吗。”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讲台上的人应该听不见。

      但李秀兰听见了。她转过身,目光准确地落在声音传来的方向,表情沉下来。

      “安静。”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新同学来到新班级,就是被你们这样对待的?背后议论同学,这就是你们的修养?”

      没有人敢接话。刚才那些窃窃私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似的,空气里只剩下一片不安的静默。

      陆星临站在讲台上,表情没有变。

      从始至终没有变。

      那些话——关于他的家族,关于他的性别,关于他的“人工培育”,关于那个轻飘飘又残忍至极的“残次品”——他全都听见了。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那些话是说给别人的。或者说,像是他早就习惯了。

      沈月驰坐在倒数第二排,看着陆星临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宋老师家里,陆星临拉起低音提琴的时候,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那个表情很淡,但他看见了。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是被层层包裹的、没有出口的疼痛。

      现在那个表情又没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瓷做的人偶。

      “星临,你坐在第二排,和亭韵坐一起。”

      第二排。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起来,笑着朝陆星临招了招手。

      顾亭韵,班长,Alpha,性格开朗,成绩好,是全年级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她的信息素是桂花味的,淡淡的甜,不张扬,和她这个人一样让人觉得舒服。

      陆星临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顾亭韵帮他拉开椅子,小声说了句“欢迎你”,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窗外,骄阳似火。金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第二排的桌面上,落在陆星临的卷发和肩膀上,落在顾亭韵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上——纸条后来被陆星临推到桌子一角,始终没有打开。

      沈月驰看着那一幕,看着阳光把陆星临和顾亭韵笼在一起,看着顾亭韵侧过头对陆星临笑,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斑在两个人之间跳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把笔从地上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图案。

      “呦。”赵野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看傻眼了吧?刚才是谁说不好奇的?”

      “……我没看。”沈月驰把草稿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假装在听课,但他耳朵尖的颜色出卖了他。

      赵野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也没继续戳穿。

      顾亭韵确实很喜欢这个新同桌。

      她见过很多转学生,但没见过这一种——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玩手机,不传纸条,不发呆,眼睛看着黑板,像是在听课,又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想事情。

      她试着找过几次话题——问他从哪里转来的,问他用不用借笔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得到的回应都只有一两个字,或者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摇头,最后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整整一个上午,陆星临没有跟任何人主动说过话。

      数学课上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声音很轻,但回答是正确的。

      英语课上的随堂默写,他写得很快,是全班第二个交的。

      课间的时候周围的人三五成群地聊天,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不到三秒就被他关掉,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肚里。

      他像是一座被玻璃罩罩住的岛屿。

      所有人都看得到他,但没有一个人能靠近。

      沈月驰坐在倒数第二排,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陆星临的后脑勺——那头卷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后颈的碎发修剪得很整齐,露出一小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检测环扣在那里,黑色的环带严丝合缝地贴在腺体的位置。

      他想起昨天在宋老师家里,陆星临转身离开的时候,后颈上还没有这个东西。也或许有,只是被衣领遮住了。他不太确定。

      第四节是自习课,顾亭韵被班主任叫去开会,陆星临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

      沈月驰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假装去前面垃圾桶扔垃圾,经过第二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陆星临在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厚的英文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DNA双螺旋的金色图案。

      沈月驰看不清书名,但他看得清陆星临翻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茧,那是长期按弦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抬头。

      沈月驰也没有停下来。

      他走过去,把手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转笔。

      赵野趴在桌上睡觉,错过了这一整段独角戏。否则沈月驰的耳朵大概会被他笑到明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月驰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顾亭韵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旁边没有陆星临。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人。陆星临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份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筷子搁在餐盘边上,他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月驰在原地站了两秒。

      他想起昨天晚上陆星临回的那两个字——“晚安”。

      他不知道那个人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是皱着眉的,也许是面无表情的,也许只是在礼貌性地结束一段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对话。但不管怎样,那两个字现在就躺在他的微信对话框里,是截止到今天早上为止,他和这个人之间最近的距离。

      他端着餐盘,朝靠窗的角落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又端着餐盘,转身走到赵野对面坐下了。

      赵野正在往嘴里塞一块糖醋排骨,看到他的表情,含糊不清地问:“你干嘛?脸怎么这么红?”

      “食堂太热。”

      “空调开着呢。”

      “你吃饭,别说话。”

      赵野耸了耸肩,继续埋头干饭。

      下午两点,太阳稍微偏西了一点,光线从午后的炽白变成了更柔和的金黄。操场上的篮球声隔着教学楼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心跳。

      排练时间到了。

      北澜中学的音乐教室在实验楼的顶层,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隔音效果并不太好的琴房。

      每间琴房大约五六平米,勉强塞得下一架钢琴和一个谱架,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吸音棉,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推开能看见后操场的香樟树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沈月驰拎着琴盒走进走廊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乐器声——钢琴的琶音练习,小提琴的协奏曲片段,长笛的颤音练习,全都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里混成一片奇特的交响。

      走廊的尽头,最后一间琴房的窗户开着。

      沈月驰走过去,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陆星临已经在了。

      他站在那把巨大的低音提琴后面,正在松弦,检查琴码的位置。

      琴身比他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棕红色的漆面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他昨天在宋老师家用的是同一把。琴房太小了,那把低音提琴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位置勉强能再站一个人。窗户开着,香樟树的枝叶伸到窗边,风一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琴弦被拨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混在一起。

      沈月驰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星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调弦,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下午好。”

      沈月驰把琴盒放在墙边,打开,取出小提琴。

      “嗯。”

      “你吃饭了吗?中午在食堂没看到你。”

      “……吃了。”

      “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不错,你明天可以试一下。不过别打那个青菜,咸得要死。”

      “嗯。”

      “你上午的课听得懂吗?数学那个新单元挺恶心的,你要是跟不上我可以借你笔记。”

      陆星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很吵。

      沈月驰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还是翘着。

      他把小提琴架在肩膀上,开始调音。琴弓在弦上拉出一个长长的A音,清亮而锐利,和低音提琴的嗡鸣叠加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交融,然后各自归位。

      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调音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界线,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缓慢而无声地翻涌。

      “从开头。”

      陆星临架好琴,把谱子翻到第一页。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他们之间除了这首曲子之外没有任何关系。

      博泰西尼的《小提琴与低音提琴二重协奏曲》,第一乐章,开场是低音提琴的独奏。

      陆星临的弓落在弦上的那一瞬间,沈月驰觉得自己又被拉回了昨天下午。

      低沉的声音从那只巨大的琴箱里漫出来,缓慢而沉重,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浸泡了水,湿漉漉地往下坠。

      陆星临拉琴的时候,那双平时冷漠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变化——很细微,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你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的手腕很灵活,揉弦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微微颤动,低音提琴就发出了那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低鸣。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不是愤怒。

      是空。

      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颜色之后,只剩下一片苍白的、无声的空。

      沈月驰站在那里,小提琴架在肩膀上,弓子悬在半空,忘了进。

      他应该在第一段独奏结束后的那个小节进入的,但他的弓子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他忽然想,这个人昨天回到家之后经历了什么。他想到了那个黑色检测环下面的皮肤,想到昨天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有些已经变成青紫色了,有些还是新的,边缘泛着红肿。

      他想,这个人在被抽血的时候,被戴上检测环的时候,被人用“残次品”这样的字眼谈论的时候,是不是都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在这个狭窄的琴房里,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用低音提琴的弦音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然后他才意识到,他昨天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那些针孔,他甚至没有问一句“疼不疼”。

      他不敢问。他没有资格问。他们认识才一天。

      应该算认识了。

      陆星临的独奏进入了最后一个长音,他的弓子在弦上拖出一个缓慢的渐弱,像是叹息的尾音,最终消散在琴房燥热的空气里。他抬起眼睛,看着沈月驰。

      那个眼神是在问:你怎么还不进?

      沈月驰回过神来,把弓子落在弦上。

      小提琴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一束光突然照进了阴暗的房间。清亮,明亮,带着少年Alpha特有的冲动和莽撞,不讲道理地闯进来,把低音提琴铺好的那层灰蒙蒙的底色撕开一道口子。

      两种声音在这间不到六平米的琴房里交织在一起。低音提琴沉下去,小提琴扬起来,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在对话——一个说:“我很累。”另一个说:“我在这里。”一个说:“没有人听得见。”另一个说:“我听见了。”

      合奏进行到第三分钟的时候,陆星临的弓子偏了一个音。

      很轻微,轻微到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来。

      但沈月驰听出来了,他的耳朵天生就能分辨最细微的音高差异。他没有停,没有指出那个错误,只是轻轻地调整了自己下一个音的音色,让它变得更柔和一点,像是在说:没关系,你继续。

      陆星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把错的那个音重新拉了一遍——这一次是对的。

      沈月驰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午后,这间琴房,这两个人和这两把琴,好像构成了某种不该被打扰的东西。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进了窗台。阳光开始倾斜,在地板上的光斑从正方形变成了菱形,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星临的脚边。

      琴声还在继续。

      ......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月驰收拾好琴盒走出教学楼,远远地看到校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夕阳把车身的漆面照得发亮,那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香樟树下。

      周围的学生从它旁边经过,有的会多看两眼,有的习以为常——毕竟北澜中学虽然外表老旧,但从来不缺有钱人家的孩子。

      沈月驰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陆星临背着包,一个人走向那辆车。

      他的背影很小,肩膀微微收着,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车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窗的防窥膜把车里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沈月驰不知道里面坐着谁。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迈巴赫无声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走啦,发什么呆?”

      赵野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

      “没发呆。”

      “还说没发呆,你站在这里看了五分钟了。怎么,看上那辆车了?那可不是你买得起的。”

      “走了走了,回家。”

      ......

      迈巴赫的后座只有陆星临一个人。

      韩静姝今天有个股东会议走不开,只派了司机来接他。

      车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司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Beta,跟了陆家十几年,从不多说一句话。

      陆星临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街景一幅一幅地掠过。

      放学时分的中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在人行道上,有的推着单车,有的在路边的小摊前排队买烤肠,有的在公交站台互相打闹。这些画面很近,近到只有一层玻璃的距离。

      但隔着车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声的画面,像一部静音的电影。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开锁屏。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数字,不大,就一个“1”。

      他点开。

      沈月驰:排练辛苦了,今天拉得特别好。

      发送时间:四分钟前。

      陆星临盯着“沈月驰”这几个字看了三秒钟。

      他当然不知道沈月驰给他的备注是什么,但他能看到的是自己的微信昵称,下面跟着一个他没存进通讯录的昵称。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说不上是笑还是无奈。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

      片刻之后,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还是没有回复,但他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韩静姝不在家。

      陆星临走进玄关的时候,六百平的大平层安安静静的,连电视都没开。落地窗外是A市初上的华灯,万家灯火在玻璃幕墙上反射成模糊的光斑。屋里灯没有全开,只亮着客厅的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暖色光圈。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高跟鞋。

      那是一双黑色的细跟红底鞋,不是韩静姝的风格。

      韩静姝的鞋子永远是一丝不苟的黑色中跟,低调而沉闷,像一个高管该有的样子。这双鞋不一样,它张扬、昂贵、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感,和这间冷冰冰的房子格格不入。

      他抬头,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陆星遥。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二郎腿翘着,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通话,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女士香烟,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一头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她化了全妆,红唇,眼线锋利,眉眼之间是陆家三代基因筛选出来的锐利和漂亮——和陆星临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如果说陆星临是一潭沉静无波的湖水,那陆星遥就是一把开了刃的刀。

      陆星临在玄关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把书包放在餐椅上。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犹豫过的。

      他和姐姐说话的机会本来就不多,陆星遥在外面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战场,她回陆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回来,都意味着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陆星遥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继续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冷静而锐利,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气势。

      “……那个账号我已经让人封了,IP查到了,在省外。你让法务那边直接走诉讼程序,不用等。还有那几个转载的营销号,一家一家告,不和解,不撤诉。”

      她停顿了一下,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钱不是问题。鼎鹿法务部养那么多人是吃干饭的吗?你让他们把证据链整理好,明天早上放在我办公桌上。”

      又是停顿。

      “好,今晚发给我,多晚我都看。辛苦。”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刀枪不入,多了一丝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疲惫。但只持续了几秒——她睁开眼睛,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陆星遥。

      “你怎么回来了。”陆星临站在客厅中间,和沙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知道能不能靠近。

      “别吵。”

      陆星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通电话。这一通更短,语气更冷。

      “对,是我。上次你发给我的名单,第二页第三行的那个人,已经离职了?什么时候的事?查清楚,把他离职前的所有操作记录调出来。不要声张。”

      电话挂断。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那支一直夹在指间把玩的女士香烟终于被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偏过头,正眼看了自己的弟弟。

      她的目光从陆星临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损坏。然后她看到了他脖子上被检测环勒出的那道淡淡的红痕。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她说出来的话和她的眼神完全不匹配。

      “你真行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刺。

      “转学第一天就让全校都知道你是Omega了,站在讲台上被人拍,被人发到网上,被人讨论你是不是残次品——你觉得这很有意思?”

      陆星临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我没有让他们拍。”

      “你站在那里就是让他们拍。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妈让你戴口罩戴帽子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别人不那么容易认出你。你倒好,第一天上台露全脸。你是嫌我的工作量不够大吗?”

      陆星临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固执。

      “我为什么要藏?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陆星遥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不大。她愣的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然后她迅速用更尖锐的语气把那道裂缝堵上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

      她笑了一声,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你被拍到的每一张照片,都要我去找平台下架。你被人造谣的每一条帖子,都要我让律师去发函。你在机场被人堵的那次,是我熬了两个通宵把你那条热搜撤下来的。你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做错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个Omega!”

      她站起来,比陆星临高一些,Alpha的气场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陆星临没有后退。他仰着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绷得很紧。他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是陆家唯一的Omega。这是他的原罪。他做错的事,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陆星遥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和她有五分相似的、干净的、没有温度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细小的裂痕,她攥紧了手里的烟,指甲陷进过滤嘴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手打断了自己没说完的话,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晚饭在冰箱里,自己热。”

      语气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带感情的。

      然后她的脚步继续往上,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陆星临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六百平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了浓黑,久到楼上的脚步声也完全消失了。然后他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支被陆星遥丢下的女士香烟。烟身被捏得变了形,过滤嘴上留着一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支变形了的烟。

      他知道姐姐很忙,知道姐姐在帮他处理那些网上的烂事,知道那些半夜还在打的电话、那些凌晨还在发的邮件,有很多都和他有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一边骂他一边帮他收拾烂摊子的人。她说的话像刀子,可她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在保护他。

      他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他把那支变形的烟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向冰箱,打开了门。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保鲜盒,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是家里阿姨的字:大小姐的晚餐。

      最上面那个保鲜盒里,是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拿着保鲜盒站在冰箱前站了很久。冷气从冰箱里涌出来,吹在他的脸上和锁骨上,吹得他手臂上那些针孔开始隐隐地发痒发疼。他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冰箱上,把保鲜盒抱在怀里。

      糖醋排骨还是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新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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