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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是我夜晚的太阳 我们的陆星 ...


  •   车窗外,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七月的A市,傍晚的光是橘红色的,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扫过车窗玻璃,扫过陆星临的侧脸,又扫过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靠在座椅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没摘。

      车窗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声音,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

      “练得怎么样?”

      韩静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陆星临没有转头。

      “还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宋老师家里说“无所谓,都行”的时候一模一样——轻,淡,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不打算说沈月驰的事,不打算说那首博泰西尼的二重奏,不打算说那个拉住他手腕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身上带着青柠味道的Alpha。

      他不打算说的东西太多了。

      韩静姝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但她的目光落在陆星临的侧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像是她在小区监控画面里,隔着梧桐树的光影,已经看到了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事。

      “你刚从国外回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很多人盯你盯得很紧。媒体、对家、那些巴不得用你来抹黑鼎鹿的人——他们都在等着你出错。”

      陆星临的睫毛动了一下。

      “做什么事都要小心。你上次在机场被拍到的照片,现在在网上越吵越烈。你姐姐还在帮你打官司,抓那些造谣的营销号,一个一个地告。”

      韩静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你要注意点。”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意思。

      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要注意——不要和那个拉小提琴的男孩走得太近。

      她没有明说,但她不需要明说。

      陆星临还是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梧桐树,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树冠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里消失。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还有那股青柠的味道。

      不是现在闻到的,是记忆里的。

      是他被沈月驰拉住手腕的那一瞬间,从对方身上漫过来的——干净的、微酸的、带着夏日温度的青柠香。那个味道不讲道理地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腺体,钻进他某个他以为早就被针头和检测数据磨钝了的地方。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电话响了。

      是韩静姝的手机。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声音从母亲的温和切换回了鼎鹿高管的冷静。

      “什么事?”

      “韩总,陆小姐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现在关于那几个视频平台的侵权转载,您看要怎么追究?”

      “让星遥处理吧。”

      韩静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信任。

      陆星遥是她最满意的作品——Alpha,强势,聪明,手腕凌厉,是天生的继承人。和坐在她旁边这个戴着口罩、把半张脸藏在帽檐下的Omega儿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比。

      “好的,韩总。”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两旁的建筑从老城区的居民楼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商业大厦。然后车停了,停在一栋深蓝色的玻璃大厦前。楼体在夕阳里泛着冷冽的光,像是竖在城市中心的一块冰。

      韩静姝下车,陆星临跟在她身后。

      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数字从1跳到31,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直接入户。

      六百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整个A市的天际线。室内装修是冷淡的现代风格,灰色的大理石地面,黑色的皮质沙发,金属线条的灯具。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每一寸空间都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里不是鼎鹿集团的资产,是陆家的。陆家在A市还有很多这样的房子——别墅、大平层、江景房——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每一套都装修精致,每一套都没有人住的味道。

      “准备一下,周医生马上来了。”

      韩静姝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她的语气和刚才在车里说“你要注意点”的时候一样,像是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好。”

      陆星临的回答也没有任何情绪。他摘下帽子,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被藏了一路的脸。卷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衬得他的脸更小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但属于他个人的痕迹很少。

      桌上没有杂物,墙上没有海报,书架上的书排得整整齐齐。唯一显示出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是床头柜上的一个黑色检测环,和桌上摊开的那本二重奏复印谱。

      他坐下来,把袖子挽起。

      手臂内侧的皮肤比外侧更白,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从手腕上方到肘弯内侧,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交叠。

      有些已经愈合成了淡淡的褐色小点,有些还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青黄,像是被反复穿刺之后皮下出血的痕迹。最靠近肘弯的那几个是最近几天留下的,针眼周围还肿着,皮肤被医用胶布反复撕扯之后起了一层干干的皮屑。

      他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腺体数值检测环。

      那是一个黑色的环带,内侧嵌着微小的传感器和芯片,能够实时监测信息素浓度、腺体活跃度和激素水平。

      他把它扣在脖颈上

      环带收紧,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音,然后开始工作。内侧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变成常亮的蓝色。

      门铃响了。

      韩静姝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周叙白,Beta,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冷藏箱。他对韩静姝点了点头,不需要寒暄,不需要问路,径直走向陆星临的房间。

      他在这个家里进出了好几年,对这里比对自己家还熟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星临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复印的二重奏谱子,低头看着。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叙白也不在意。

      他把冷藏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采血针、真空管、酒精棉片、一次性手套。动作流畅而机械。

      “袖子。”

      陆星临把左臂伸过去。

      周叙白戴上手套,用两根手指捏住陆星临的手腕,把手臂翻过来,内侧朝上。他的目光在那些新旧交叠的针孔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消毒棉片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冰凉的刺痛。针头刺入静脉的时候,陆星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真空管,一管,两管,三管。

      周叙白拔针,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贴好胶布。然后他拿起检测环的读数器,查看数据。

      “腺体数值不太稳定。”

      然后他把血液样本放进冷藏箱,合上盖子,转身出了房间。

      陆星临听到他在门外和韩静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到了“波动”、“疲劳”、“建议减少刺激”这些碎片化的词语,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韩静姝的脚步声走到房门口,停住了。

      陆星临低头把玩着检测环的绳带。黑色的带子缠在他的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勒得指腹微微发白。

      韩静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脖颈,从检测环移到那些针孔,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本翻开的谱子上。谱子上面写着:《小提琴与低音提琴二重协奏曲》——博泰西尼。小提琴谱。

      她什么都没有问。

      “注意自己的身体。”她说,“还有,注意和同龄Alpha的交往。”

      “同龄Alpha”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下来的时候很重。

      然后她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某个房间里。

      陆星临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新贴的胶布。胶布下面,刚被刺穿的血管还在隐隐作痛。

      然后他抬起手,一把扯下了脖颈上的检测环。动作很快,快到绳带在皮肤上勒出一道红痕才弹开。

      他把检测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用力摔在了地上。

      黑色的环带撞上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弹起来,又落下去,滚了两圈,停在墙角。指示灯还在闪,蓝色,一闪一闪的。

      他坐在床边,手臂上的针眼还在渗血,脖颈上被检测环勒出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淡。

      他看着地上的检测环,喘着气,胸口起伏。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窗外,A市的夜彻底降临了。万家灯火在玻璃幕墙上反射成模糊的光点,远处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蓝的白的,把这个城市照得像一座不会睡觉的机器。

      而这间六百平的大平层里,只有检测器摔在地上之后残余的回响,和一个少年被手掌捂住的、没有发出声音的呼吸。

      ......

      沈月驰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微信的聊天界面上,最顶端是一个头像——一片纯白的背景,中间横着一条细细的黑线。没有自拍,没有风景,没有任何能称之为“内容”的东西,就只是一根线。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不偏不倚地横在画面正中间。

      沈月驰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有人连头像都冷成这样。

      他正要点击那个白色头像,再确认一遍对方的朋友圈是否真的什么都没有,宋老的声音就从里屋传出来。

      “沈月驰,你来都来了,把上次那首回一遍再走。”

      “……啊?”

      他抬头,对上宋老那张慈祥但不容商量的脸。

      二十分钟后,沈月驰是被骂出宋老家门的。

      “你这周练了没有?手腕僵得跟木头似的,揉弦揉得像锯木头!回去给我好好练,下次再这样,你就别来了!”

      “好的宋老,知道了宋老,宋老再见——”

      沈月驰拎着琴盒,一溜烟跑下了楼。

      等他跑到小区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时,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被骂归被骂,但心情一点也没被影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根白色的线还在好友列表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琴盒靠在腿边,头靠着车窗玻璃。

      隧道里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道白色的线,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快得像时间,快得像所有无法挽留的东西。列车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车厢轻微晃动,扶手拉环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光线,想起了那双眼睛。

      在宋老师家门口,陆星临抬起眼睛望向他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鼎鹿集团长大的孩子该有的眼睛。它们没有讨好的弧度,没有戒备的闪躲,就只是直直地、安安静静地望过来。像森林深处的一汪深潭,水面纹丝不动,却深得看不见底。

      还有那股味道。

      他在陆星临的手腕上闻到过,在他转身离开时被风带起的衣角里捕捉到过——淡淡的雪松香,冷的,微苦的,像冬天深山里落在松枝上的第一场雪。和这个七月的午后格格不入,却让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再闻一次。

      他想起自己拉住陆星临手腕的时候,那个少年回头看他,帽檐和口罩之间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困惑。不是恼怒,不是反感,就只是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追上来,为什么会有人要送他,为什么会有人想加他的微信。

      沈月驰的后知后觉地漫上了耳廓,在车厢惨白的灯光下,红得几乎透明。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Omega,脸红什么。

      但另一个声音在更深处的地方小声地说:他不一样。
      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黑灯瞎火的。

      沈月驰伸手摸到玄关的开关,灯亮起来,照出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沈心兰还没回来——新闻编辑的加班是常态,他早就习惯了。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早上那个煮过粥的锅,碗筷沥在沥水架上,窗外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他给自己煮了碗面。水烧开,把挂面丢进去,打一个鸡蛋,切两根青菜。一个人的晚饭不需要多讲究,他从初中开始就会做这些了。

      吃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手机立在桌上,微信打开,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那个一根线的头像。

      “吃了吗?”

      没有消息。

      吃完面,洗完碗,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他回房间,把琴盒靠墙放好,去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陆星临拉低音提琴的样子——他整个人站在那把巨大的低音提琴后面,琴身比他高出一个头,看起来应该是不协调的、应该是吃力的,可他站在那里,弓子在弦上走,每一个音都沉得让人心口发闷。

      沈月驰想起他揉弦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轻轻颤动,低音提琴就发出了那种湿漉漉的、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

      他洗澡洗得有点久。

      出来的时候他只穿了一条内裤,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沿着锁骨往下滑,滑过胸口的线条,滑过腹肌的沟壑,最后没入裤腰的边缘。他用毛巾潦草地擦了两把头发,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就在刚才,一分钟前——

      “一根线”回消息了。

      沈月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解锁手机,点进去。

      “?”

      一个问号。

      紧接着又是一条。

      “有事吗?”

      沈月驰看着屏幕上这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在房间里无声地咧开了嘴。他能想象出陆星临打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着,眼睛里全是“这个人想干什么”的困惑。他甚至能想象出陆星临在打出“有事吗”这三个字之前,可能拿着手机看了好几分钟,不知道回什么,最后才冷着一张脸打出这句最疏离的话。

      他按住录音键,靠在床边,对着手机笑了。

      “没事,就是想找找你。”

      他的声音被热水泡过之后带了点懒洋洋的低哑,尾音里压着一丝憋着的坏笑。

      消息发出去。

      沈月驰坐在床边,看着屏幕,等。

      那条消息下面,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已读回执,什么都没有。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他对着虚空扔了一颗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但他不在意。他笑了笑,正准备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却突然想起什么,点开陆星临的备注名,把那三个字删掉,重新打了四个字上去——

      可爱的lp。

      然后他盯着这四个字,嘴角弯了又弯,锁骨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屏幕上,他用手背擦掉,又看了一眼。

      改完备注的那一瞬间,他觉得今天被宋老骂的那顿值了。

      ......

      陆星临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侧躺在床上。

      睡衣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肩膀上那一小片被检测环勒出的红痕。他洗过澡了,头发吹到半干,卷发蓬松地堆在枕头上,衬得他的脸更小、更白。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阴影。落地窗外,A市的夜景铺陈开来——万家灯火,纵横交错的马路,远处的江面反射着两岸的霓虹,像一条流动的暗色绸缎。

      他的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是暗的。

      刚才那段语音,他听了。

      不长,就几个字——“没事,就是想找找你。”那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带着某种让他不知如何应对的、过于明亮的温度。

      他反复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关掉,扔到了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两遍。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疲惫,就只是空——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空。A市的夜晚很亮,亮得不像夜晚。那些灯光很热闹,热闹得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个拉住他手腕的男孩,想起男孩身上那股莽撞的、不讲道理的温暖。想起男孩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鼻梁上堆起一点褶子,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夏天的阳光下走过来。想起男孩掏出手机时那个理直气壮的动作,像是在说“我要加你微信,这事没得商量”。

      然后他想起了韩静姝的话。

      “注意和同龄Alpha的交往。”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删掉那个微信好友。

      ......

      客厅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沈心兰疲惫的叹息。

      沈月驰从床上坐起来,走出去,看见沈心兰正在玄关换鞋。

      她的头发有些散,脸上的淡妆到了这个点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双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加班到深夜的疲倦,是一个单亲妈妈操持生计的操劳。

      “怎么还不睡?都十一点了,明天不上课?”

      “马上就睡了。”

      沈月驰靠在卧室门框上,笑得露出虎牙。

      沈心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眯起了眼睛。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事?”

      沈月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笑了笑。

      因为就在刚才——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的最后一秒——

      那个一片白中带着一根线的头像,在对话框里弹出两个字。

      “晚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首曲子,想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谁是我夜晚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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