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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漠里的骆驼
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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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沙山的驼队集合点在景区大门进去不远的一片平地上。池观站在棚子底下等骆驼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骆驼身上特有的气息——温暖、微膻、混着干草和沙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意外地让人安心。数十头骆驼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反刍,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眼神温驯而深邃,像装着一整片沙漠的寂静。
“你骑过骆驼没有?”木崇生站在旁边,正在跟牵驼人商量路线。
“没有,马也没骑过。”池观实话实说。
木崇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笑,虎牙若隐若现:“那今天开荤了。”
牵驼人是个晒得黝黑的甘肃汉子,姓马,笑起来两排牙白得晃眼。他说今天带他们走一条长线,翻两道沙脊,能到鸣沙山背面的野坡,游客少,拍照好看。池观听了心里踏实了些——他不怕走远路,怕的是人挤人。
骆驼被牵起来的时候,先起后腿,再起前腿,整个身体一折一折地升起来,像一架缓慢展开的机械。池观跨坐在驼背上,扶着的驼鞍是木质的,裹了一层磨得发亮的老牛皮。骆驼站起来的那一下,他的身体猛地被抬高了将近两米,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前面那匹骆驼的鞍尾——那上面坐着木崇生。
他抓得很紧,手指扣在木崇生驼鞍后缘的皮绳上,整个人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木崇生回头看他,日光照在他被晒成小麦色的侧脸上,那道断眉微微挑起,酒窝陷下去,虎牙在笑容里露出来:“怕啊?”
“没有。”池观立刻松了手。但他坐直之后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驼鞍的把手,指节都有点发白。骆驼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整个人跟着颠簸的节奏晃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木崇生没有转回头去,一直侧着身子看着他。池观被他盯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你看路。”
“我看着你呢,”木崇生说,声音在前面顺着风飘回来,“你抓稳了就行。它走得很稳的,不会摔。”
牵驼人马哥走在最前面,牵着领头骆驼的缰绳,踩着沙地一步一步往前走。驼队在沙地上排成一列,蹄子在松软的沙面上踩出深而圆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池观坐在第二匹骆驼上,前面是木崇生深蓝色的冲锋衣背影,后面是一个单独来的中年女人,戴着宽檐遮阳帽,架着一副墨镜,正举着手机拍视频。
驼队出了平地区域,开始爬第一道沙脊。坡度不算陡,但沙面松软,骆驼走起来一步一陷,整个队伍的速度慢下来。驼掌踩在沙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身体随着步伐左右摇晃的幅度很大。
池观逐渐摸索出了规律,跟着骆驼的节奏前后摆动腰胯,比一开始僵硬地挺着舒服多了。木崇生在前面回头看他调整姿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了。
沙脊的顶端在接近。视野随着海拔的升高一寸寸打开,池观侧过头去看右边的远方,连绵的沙丘像金色的波浪凝固在半空中,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的纹理在沙面上画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每一条都精细得像天工手绘。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青旅院子里阿依古丽说的那句话“风是沙漠的河流”,现在他懂了。
到了沙脊顶端,驼队停了一会。马哥让骆驼们歇口气,自己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绿色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池观趁这个间隙从相机包里抽出相机,单手举起来对着前方拍了一张。
取景框里,沙脊线像一把巨刀的刃口,一边是背光的深金,一边是迎光的浅金,分界鲜明而锐利。风从刃口上掠过,带起一层薄薄的细沙,在空中像金色的轻雾。
“这里好看吧?”马哥拧上水壶盖回头冲他笑。
池观点头:“特别好看。”
“这才第一道坡,后面的更漂亮。”马哥拍了拍领头骆驼的脖颈,驼队重新开始前进。
下了沙脊之后是一段相对平缓的谷地。两侧的沙丘合拢又分开,像大地的呼吸。谷地里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灰绿色的,贴着沙地生长,根茎裸露在外,粗壮而扭曲,是被风沙千百年磨出来的形状。
池观拍了几张这些顽强植物的特写,又拍了一段驼队在谷地中行进的背影。木崇生在前面,深蓝色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到脑后,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晒得颜色很深。他的坐姿很松弛,脊背微微弓着,和骆驼的步伐完全合为一体,像是生来就该骑在这些牲口背上的人。
后面的中年女人赶上来了。她的骆驼走在池观后面,距离不远,她探着身子朝池观喊:“小伙子,能帮我拍张照吗?”
池观回头,她笑着递过来一部手机:“我手短,自拍不好看。”
池观接过来,帮她拍了四五张。女人看了照片很满意,连连道谢。她说她姓郑,从广州来,一个人出来玩半个月了,走到哪儿算哪儿。
池观说我们也是走走停停。郑姐看了看前面的木崇生,又看了看池观,笑着说:“你俩看着搭,一起走多久了?”
“没几天。”池观说。
郑姐说:“那缘分深呐。”
驼队走出谷地,开始爬第二道沙脊。这道坡比第一道更陡,骆驼的步子变得更慢更沉,喘息声从它们的鼻腔里粗重地呼出来。
池观感觉到身下的骆驼在用力,肩胛骨的肌肉随着每一步绷紧又松开,他能摸到那层粗糙的皮毛底下活生生的热量。木崇生在前面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池观的表情,确认他状态还行,又转了回去。
沙脊顶上风很大,吹得池观眯起眼。他把相机收进包里,用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细沙。
真正的戈壁风光在沙脊背面完全展开,不是景点照片里那种干净的、孤独的沙丘,而是一片被风雕琢得极尽繁复的沙海。沙脊和沙脊之间的沟壑像人的掌纹,深深浅浅地交织;有的沙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沙砾,在阳光底下泛着金属般的哑光。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驼队的身影,小得像一排移动的墨点,正在另一道沙脊上缓缓前行。
马哥停下来让大家休息。他从驼背上解下两个羊皮水囊,递给池观一个。池观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带着一股皮囊特有的野味,但很解渴。郑姐也下了骆驼,踩着沙地走到近处拍照。她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第一次来沙漠。她说她年轻时在新疆待过三年,对沙漠有感情。“后来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今年退休了,想着把年轻时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
池观问她都去了哪些地方。郑姐数了一串地名,从乌鲁木齐到喀什,从伊犁到塔克拉玛干边缘。“那时候交通不好,有时候搭卡车,有时候走路,一走就是好几天。”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昨天买菜的事。
池观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羡慕。那个年代的旅行大概没有任何精致的计划和攻略,只有方向、干粮和一双能走很远路的脚。
木崇生从前面的骆驼上跳下来,踩着沙地走到池观旁边,问郑姐能不能帮他俩拍张合影。郑姐爽快地答应了。
木崇生站到池观旁边,两个人的骆驼蹲在身后歇息,远处是金色的沙海和湛蓝的天。
郑姐举着池观的相机喊:“靠近一点,别隔那么远。”
池观往木崇生那边移了半步,肩膀碰到他的手臂。木崇生没有动,也没有避开。
郑姐按了快门,又喊了一声:“再来一张,自然一点的。”
池观侧头看了一眼木崇生,正好木崇生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取景框里被定格下来。那张照片里,风正好吹过来,把池观额前的碎发和木崇生冲锋衣的领子都掀起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松弛,像在两句话之间停下的那半秒里,什么都没想却也什么都想了。
郑姐把相机还给池观,池观翻了一眼照片,觉得不错,把相机收好了。郑姐又拿出手机要加他微信,说回头把用她手机拍的那几张也发给他。“你拍的照片好看,我要存着纪念。”池观扫码加了,给了她个备注。
驼队重新出发之前,池观站在沙脊顶上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风迎面吹来,裹着极细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但不难受。他看到风在沙面上作画,那些纹路随着光线的移动和风的方向不断变化,每一秒都不一样。
他忽然想,沙漠不是死的。它一直在动,只是动得很慢,慢到人的眼睛看不见,只能看到风留下的痕迹。
翻过第二道沙脊之后的地貌又变了。沙丘之间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地上散落着一些被风沙磨得光滑的石头,有的灰白有的赭红,像大地脱落的牙齿。
马哥把驼队引到一块背风的洼地停下来,说在这里休息半小时。他蹲下来用靴子踩了踩地面,忽然弯腰捡起一样东西,在手上擦了擦,递给池观。
是一块小石头,形状像一滴凝固的水滴,表面光滑温润,颜色是深褐色带一条奶白色的纹路,像云的形状。
“沙漠里捡的,戈壁玉的一种。”马哥说,“不值钱,但是很好看,你要是想要就留着。”
池观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石头的触感微凉,被太阳晒过的一面还留着一丝暖意。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进自己外套的侧袋里。“谢谢马哥。”
木崇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池观掏出石头给他看。木崇生接过去在掌心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那条奶白色的纹路,还回去的时候说:“像一条河。”
“马哥说这是戈壁玉。”
“戈壁的玉,”木崇生笑了一下,“这个名字好。”
郑姐也走过来看,赞了几句。她蹲下来也在附近找了一圈,但没找到合眼缘的。她拍着膝盖上的沙站起来说:“我就不贪心了,有一张好照片就够了。”
休息之后的路程是从另一侧绕回景区。这段路更长,但风景更开阔,沙丘不再是主角,视野里出现了一段低矮的山脉轮廓,灰紫色的山体和金色的沙丘在远处交汇,像一笔颜色过渡得极好的水彩。
池观取出相机又拍了几张,然后把相机挂在胸前,放松了身体靠着驼鞍,任由骆驼一步一步驮着他走。他开始习惯这种节奏了,慢的、起伏的、像摇篮一样的节奏。风声和驼铃的叮当声在耳边交织成一首不用歌词的曲子,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木崇生在前面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低低的,被风送过来有些模糊,但池观听出来了,是昨天晚上阿依古丽弹的第一首曲子,《戈壁上的河》。他哼得很随意,调子跑了几处,但骨架还在,那股悠长苍凉的质感被他的嗓音磨得更加柔软。
池观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背影。木崇生哼完了一段,回过头来,正好对上池观的目光。
“还记得?”池观问。
“好听的东西当然记得住。”木崇生转回去继续哼下一段。
回程的驼队在午后烈日下行进,影子缩短到几乎踩在脚下。池观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从包里掏出水壶又喝了一口。
骑了将近三个小时骆驼,大腿内侧开始发酸,臀骨被驼鞍硌得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抱怨。他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成那种“能吃苦”的旅行者了。
出了景区大门的时候马哥帮着把骆驼安置好,拍了拍池观的肩膀:“小伙子骑得不错,第一次坐骆驼能撑三个小时的,真不多。”
池观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那是他昨天在镇上商店买的,想着可能会用到。马哥接了,咧开嘴露出白牙:“讲究。”
郑姐跟他们道了别,说她去月牙泉那边看看,晚上住市区。她挥了挥手,帽檐下的笑脸被夕阳染成暖色。池观也挥了挥手说“路上注意安全”。郑姐转身汇入人群,很快就消失在景区门口攒动的人头里。
池观站在原地,小腿微微打颤,酸胀感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膝盖。木崇生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腿软了?”
“有一点。”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木崇生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掌托着他的肘弯,“慢慢走几步就好了。”
池观由他扶着走了几步,确实慢慢适应了。木崇生的手在他肘弯上停留了一阵才松开。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一长一短,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上了车之后池观把外套侧袋里那块戈壁玉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车上放着一首慢板的吉他曲,音符疏疏朗朗的,像风穿过沙丘的缝隙。池观把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看,奶白色的纹路在逆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泽,确实像一条凝固的河。
“你说它原来是什么?”池观问。
“可能是一条河里的石头。后来河干了,它就在沙漠里躺了几千年。”
“几千年。”池观把石头握在掌心里。那块小小的、温凉的石头躺在他的掌心,像一枚被时间磨圆的印章。他把它放回侧袋,拉好拉链。
木崇生发动了车子,往风来客栈的方向开。窗外的鸣沙山在夕阳中逐渐远去,金色的沙丘在最后的天光里像一层融化的蜜糖。池观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干燥的风灌进来,吹着他出汗后微潮的额头。他闭上眼,耳边还回响着驼铃的叮当声和马哥那句“沙漠是活的”。
他睁开眼看窗外,沙丘正在慢慢后退,像大地缓缓收拢的双手。他摸了摸侧袋里那块石头的位置,隔着布料感受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木崇生。”
“嗯?”
“明天去哪儿?”
木崇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够了一件外套扔到他身上:“穿上。今天晚上降温。”然后他说:“明天带你去看日出。鸣沙山的日出,比白天的好看十倍。”
池观把外套裹在身上,衣服上还留着木崇生身上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气息。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通往敦煌城区的公路。
路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和渐次亮起来的灯火,驼队和沙丘被留在了身后,但那种摇晃的、悠长的节奏还留在他身体里。
“好。”他说,而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车子驶入敦煌的暮色,街上开始热闹起来。羊肉串的烟火气从路边摊上升起,混着烤馕和孜然的味道。有人牵着骆驼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驼铃声清脆地响了几下就远去了。
池观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觉得这个城市、这片沙漠、这趟旅程,都在把他往一个方向推。
他暂时还说不出那个方向的名字,但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