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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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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敦煌比池观想象中更冷。
他在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就醒了。手机上显示三点五十五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起眼。他翻身坐起来,羽绒睡袋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隔壁床是空的,木崇生比他起得早,被子已经叠好了,方方正正地摆在床头。
池观套上长袖T恤、抓绒衣、冲锋衣,三层叠穿,拉开房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还是沉沉的墨色,没有一点天光的痕迹。他走到院子里,看见木崇生正蹲在葡萄架下面系鞋带,头灯戴在额前,光束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旁边放着一个双肩包,鼓鼓的,显然已经收拾好了。
“醒了?”木崇生站起来,头灯的光扫过池观的脸,他侧了一下头避开直射。“正好。走吧,先吃口东西,这样路上才不饿。”
“你吃过了?”
“啃了块压缩饼干。”木崇生拿起背包,顺手递了一个保温杯过来,“豆浆,趁热喝,我刚找阿依古丽姐姐要的。”
池观接过来,杯子隔着抓绒手套传来热度。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豆浆带着微微的甜意滑入喉咙,整个人从胃里开始回暖。阿依古丽这时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裹着一件厚外套,头发随便挽着,打了哈欠说:“你们早去早回啊,中午给你俩留饭。”
池观说了声谢谢,阿依古丽摆摆手缩回去了。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两个人走进了凌晨四点半的敦煌街道。
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空旷的柏油路面上画出一块块孤零零的光斑。整个城市都在睡觉,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池观跟在木崇生后面走,呼出的白气在头灯的光束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他的脚步声和木崇生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渐渐同步了,变成一种均匀的、交替的韵律。
“冷吗?”木崇生没回头。
“还行。”
“等会儿进沙漠了会更冷,不过走着走着就热了。”
他们上了牧马人。木崇生发动引擎,暖风呼呼地吹出来,池观把双手凑到出风口前面,冻僵的指尖一点点恢复知觉。
车灯刺破前方的黑暗,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和行道树在灯光中依次亮起来又暗下去。出城之后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戈壁和沙地在车灯照射的范围内延伸。天还是全黑的,星星密得让池观想起冷湖镇的第一个夜晚。
木崇生放了一首歌。前奏是一段低沉的电子音,像远方传来的信号,然后钢琴切进来,几个干净的和弦在黑暗中铺开。池观没见过这首歌,但觉得和此刻的车窗外的黑暗意外地契合,像是在深海里航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一小片世界。
“这是什么?”
“《Midnight City》,M83的。”木崇生说,“很适合凌晨赶路的时候听。”
池观听着。这首歌慢慢往高潮推进,合成器的声音像光一样一层层堆积起来,鼓点加入之后整首歌变得像在奔跑。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柏油路面上有细碎的沙粒在反光,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四十分钟之后,车停在鸣沙山景区外围的一处入口。木崇生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一段没有围栏的野路上。他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两个头灯和一个手电筒,递给池观一个头灯:“戴上。这里的路不好走,跟着我。”
池观戴好头灯,光束在前面晃动,照亮了脚下的沙地。沙面在夜间是凉的,踩上去有绵软的阻力。木崇生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背影在头灯的光束里轮廓分明,深色冲锋衣的背面沾了一层细沙。
池观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那些脚印很深,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凹陷,像一条暗色的虚线指示着方向。
他们沿着一条被踩实了的沙径上坡。坡度越来越陡,沙子踩上去直往下滑,走两步退半步。池观的呼吸开始粗起来,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沙粒微苦的味道。他停下来扶了一把膝盖喘气,前头的木崇生也停了,回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位置:“还有三分之一,歇会儿也行。”
池观直起身摆了摆手:“没事,继续走。”
最后一段坡是最陡的。池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手套陷进沙面里借力,指缝里灌满了冰凉的沙。木崇生在顶上伸手拉他,戴了手套的手掌握住池观的手腕,用力一拽,池观整个人被提了上去,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才稳住。
“到了。”木崇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
池观站稳之后抬起头,呼吸还没平复,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沙丘的顶端是一个宽阔的平台,脚下的沙面在头灯照射下泛着米白色的柔光。前方是毫无遮挡的东方天际线,在那里,黑暗正在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变薄。最远处的天边还是纯黑的,但紧挨着黑的那一层已经变成了一种极深的钢蓝色,像墨水里兑了极少量的白。再往上,蓝开始变得清透起来,能隐约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星星正在慢慢淡去。
“日出还要等一会儿。”木崇生把背包放在沙地上,从里面抽出一块坐垫展开铺好,“坐下等吧。”
池观跟着他坐下来。沙地在夜里像一张巨大的凉床,隔着好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干爽的冷。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来罩住头,只露出脸。木崇生坐在他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也把帽子拉上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向东方的天际线,谁都没有说话。头灯关掉了之后,四周陷入纯粹的黑,只有头顶的星光和远处天边那层极薄的蓝。
时间在那种寂静里过得很快又很慢。池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二分。这时的天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如果仔细盯着东边看,能感觉到蓝色正在以一种极缓的速度向上蔓延,像水渗进干燥的纸。一颗流星从左上方滑下来,很短,一下子就消失了。池观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木崇生也看见了,因为旁边的人呼吸顿了一瞬。
“冷吗?”木崇生开口了,声音在寂静中带着回音。
“有一点。”
木崇生侧过身在背包里翻了一阵,掏出一件叠好的深灰色厚外套递过来:“穿上。”池观接过来套上,外套比他自己的冲锋衣厚实,里面有一层绒,裹上去之后冷意立刻被隔绝了大半。他把脸埋进立起来的领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这个气味现在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
“你抽烟?”池观忽然问。他之前见过木崇生叼过烟,但从没见真点过。
“戒了两年了。”木崇生说,“偶尔心烦会叼一根,干抽,不点。”
“为什么戒了?”
木崇生沉默了一会儿。“有个朋友那时候老咳嗽,查出来肺不好。陪他戒了,后来我也没再捡起来。”
“那个朋友现在呢?”
“好了。现在在重庆,偶尔还见面。他戒烟比我彻底,闻见烟味就皱眉头。”木崇生笑了一下,“我叼根没点的他都能念叨半天。”
池观听着,觉得这是一个很小的故事,但里面装了人和人之间那种不声张的联结。他没有再追问,把脸往衣领里埋得更深了一些,继续看着东方的天际。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天边那层钢蓝色里出现了一线极其浅淡的橘红,像画布背面被水洇透的颜料慢慢渗过来。那一线橘红横跨了整个东方的地平线,极细,极薄,但它出现的一瞬间,四周的空气像被点亮了。池观感觉到旁边的木崇生坐直了身体。
然后颜色开始变化。橘红变深了,金色加了进来,天边的云层被从底部照亮,像一盏灯在帷幕后面点燃。钢蓝和墨黑被压缩着往天顶退去,橘和金的势力一寸一寸地向上侵占。
太阳还没有真正露出来,但它的光已经来了整个东方都在燃烧,颜色从橘红过渡到玫瑰金,再过渡到一种温柔的蜜色,层层叠叠地铺开来,把天际线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
池观的呼吸放轻了。他怕自己喘气太大会惊动什么。他掏出相机,但没有举起来取景,就那么握在手里。他舍不得把眼睛从这片逐渐绽放的天光上移开,他想用肉眼看这一刻。
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露出了第一弧金边。很细、很亮,像一把烧红的刀锋切开天与地的交界。然后它上升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金光从那条线上漫溢出来,铺满了整个东方的天空。沙丘从黑暗里被一寸寸地解放出来,先是最高的沙脊线被镀上第一层金,然后光线沿着坡面向下流淌,像有形的金色液体慢慢覆盖了整片沙面。沙粒在晨光中苏醒,每一颗都开始反光,整座沙丘从黑褐色变成米金色,再变成一种温暖而鲜明的蜜蜡色。
日出的那一刻,风停了。
池观站在沙丘上,整个人被日光照得透亮。他脸上的泪痣在晨光里像一点金色的墨,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瞳孔里映着远处那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他的头发被镀了层暖光,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金色。
木崇生站在他旁边,侧着头看着他。
池观没有发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正在升起的太阳和正在苏醒的沙漠上。他拿着相机的手垂在身侧,忘了举起来,就那么怔怔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把相机举到眼前,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的画面美得让他手指颤了一下,日光照在沙丘上,每一道风的纹路都被照得分明,沙脊的曲线像大地柔软的脊背,金色的光在纹路间流动,整片沙漠像活着的金子。
他拍了几张之后放下相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变成了一小团暖雾,散得很快。
“值不值?”木崇生问他。
池观转头看他,日光照在木崇生的侧脸上,把他的断眉、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都照得分明。他的眼睛还看着前方,但嘴角的弧度和酒窝让池观知道他一直在等这个回答。
“值。”池观说,声音带着刚从冷空气中解冻的微哑,“非常值。”
木崇生笑了一下,虎牙在晨光里亮了一瞬。他收回视线也看向前方的沙海,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整个人的轮廓在逆光里像一张剪影。远处有其他早起看日出的人,几个小黑点分布在不同的沙丘上,有的举着相机有的只是站着,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天光从金黄变成温暖的橙白,沙丘的颜色也从蜜蜡色褪成了一种柔和的金沙色。
池观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木崇生说:“你昨天晚上说鸣沙山的日出比白天好看十倍。”木崇生点头。池观说:“你说少了,至少二十倍。”
木崇生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沙丘上传出去很远,被风卷着散开了。“行,二十倍,以后说三十倍也可以。”
池观把相机重新举起来,这次对着木崇生拍了一张。木崇生侧头看过来,日光正好打在他左边脸上,断眉和酒窝都被照得分明。池观按下快门,低头翻了一下照片,嘴角翘了翘,没有说话。
他们在沙丘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池观拍了很多照片,横的竖的,特写的全景的,用长焦拉近远处其他沙丘上的游客,用广角拍整个日出的全貌。木崇生坐在背包上啃了第二块压缩饼干,顺便给池观也掰了一块。池观接过来蹲在沙地上慢慢嚼,手指被冻得有点僵,掰饼干的时候碎屑掉了一手。
“你的手冷得拿不稳相机了吧?”木崇生问。池观嗯了一声。木崇生从包里摸出一个暖宝宝递过去,已经撕开包装开始发热了:“揣口袋里。”
池观把暖宝宝塞进抓绒衣的口袋里,隔着布料抵在胃部。热量慢慢渗透进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脚确实都快冻僵了。
“你不冷?”他问木崇生。这人就穿了件冲锋衣加一件薄卫衣,站在沙丘上吹了一个多小时冷风,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体热,白羊座都这样。”木崇生回他。
池观皱了皱眉:“白羊座跟体热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们可是火象星座。”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池观没忍住笑了一下。
收东西准备下山的时候,木崇生依旧走在前面,池观跟在他后面。下坡比上坡容易得多,踩着沙面往下滑就是一大步,几乎不用费力。到了半途,池观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们刚才坐过的沙丘顶端,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只有沙面上留着他俩坐过的痕迹,两个浅浅的凹坑并排着,像一句只有沙子和风能读懂的话。
于是,他把这一幕也拍了下来。
回到车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天光大亮,气温开始回升。木崇生发动车往敦煌城区的方向开,池观坐在副驾上翻看今天早上拍的照片。日出的那些他几乎不用调色,光已经给够了。他翻到那张拍木崇生的,他的侧脸在金色的逆光里,断眉和酒窝的分明轮廓被晨光描得格外清晰,嘴角翘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背景是正在苏醒的金色沙海。池观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那张好看吗?”木崇生问。
池观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还行。”
木崇生瞥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伸手拧了一下音响的音量旋钮,车里放起了一首池观没听过的歌。男声低低地唱,吉他和弦温柔地铺开,像在说一个很慢的故事。
“这又是什么?”
“《First Light》。”木崇生说,“第一道光。”
池观靠在座椅上听。车窗外的敦煌已经彻底醒过来了,路边的店铺开了门,有人正往外搬桌椅板凳准备摆早摊。炊烟和食物的香气从各处升起来,混着阳光和沙土的气息。池观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那些早晨的声音和气味灌进来。他摸到侧袋里那块戈壁玉的轮廓,拇指隔着布料摩挲了一下。
“木崇生。”
“嗯?”
“明天还来看日出吗?”
木崇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池观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像日出之后沙漠上残留的金色光泽。“想看就看。”木崇生说,“不过明天要换个地方。”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每天都看其实也行,毕竟西北的日出每天都不一样。”
池观没有回答他,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带着嘴角一点点没压下去的弧度,在《First Light》的旋律里慢慢补起了今天早起缺失的睡眠。木崇生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车速也放慢了一些,让他睡得安稳。
车子在敦煌早晨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池观蜷在座椅上的侧影上,把他中长发的发梢照成了暖棕色。
木崇生没有转头看,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虎牙时隐时现,像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