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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敦煌的冬不拉
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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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的夜晚有一种奇异的温柔,白日里被风沙磨得粗粝的空气在暮色降临时分忽然软下来,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在夜里释放出储存的暖意。
池观坐在青旅院子的葡萄架下面,仰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彩灯的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垂下来的葡萄串还没有熟透,青涩的果实挤在一起。
阿依古丽的冬不拉已经抱在怀里了。她坐在台阶上,穿一件枣红色的长裙,头发用一块碎花头巾裹着,露出来的鬓角有几缕灰白。她调了调琴弦,随手拨了几下,几个散漫的音符在院子里荡开,像水滴落入静水。
院子里还坐着另外几个住客——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坐在石桌旁写东西,笔记本翻开在面前,笔尖沙沙响;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另一头的长椅上,低声说着什么;角落里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登山包的绑带,动作利落而沉默。
池观把相机放在膝盖上,靠着身后的廊柱放松了身体。木崇生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从桌上的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正用一把小折叠刀削皮。刀刃贴着果皮走,一圈一圈的红色表皮脱落下来,连成一根完整的长条,垂在他手指间晃荡。
阿依古丽弹起来了。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不紧不慢地游走,旋律悠长而质朴,带着西域特有的婉转调式。池观听不懂那是什么曲子,但他知道这旋律里装了很多东西——风的形状、沙的迁徙、驼队经过时铃铛的回响。
冬不拉的声音不华丽,甚至有一点粗糙,音色像被太阳晒过的木头,但正是这种质地让它听起来格外诚恳,像一个人把半辈子走的路都装进了这几根弦里。
“这首叫《戈壁上的河》。”阿依古丽弹完一段停下来,笑着对他们说,“我阿爸教我的。他说以前的戈壁上有条河,后来干了,但河床还在,骆驼走那条路的时候不会迷路。”
“后来河回来过吗?”池观问。
阿依古丽摇摇头:“没有。但是河床在,心里就有了方向。”
木崇生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苹果皮整整齐齐地卷成一圈落在他掌心里,果肉削得圆润光滑。池观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木崇生的手指,干燥的、温热的,指腹上有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薄茧。接触的时间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就自然分开。但池观接过苹果低头咬了一口的时候,感觉到木崇生的视线在他侧脸上停留了一会才移开。
苹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池观嚼着果肉,听阿依古丽又弹了一首新曲子。这次节奏快了一些,带着跳跃的欢快感,像一阵风掀起了沙地上的尘土。
正在写东西的眼镜男生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说:“这首我听过,是不是《喀什的巴扎》?”
阿依古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听过?”
“去年去喀什旅行,巴扎上有人弹过。”
阿依古丽点点头,手指不停,旋律继续流淌。
角落里整理登山包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稳重:“小阿依古丽,你阿爸的冬不拉还在吗?”
阿依古丽的手停了。旋律戛然而止,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葡萄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响。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不在了。走的时候带走了,说要弹给那边的骆驼听。”她低下头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乎叹息的泛音。
中年男人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绑带。池观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段路、一段故事。
沉默的眼镜男生笔下写的是什么呢?长椅上依偎的情侣明天要去哪里?那个问起阿爸冬不拉的男人,他又走过多少像敦煌这样的地方?
阿依古丽重新弹起来,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她朝池观招招手:“你过来,坐近一点,我教你弹一个最简单的调子。”
池观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阿依古丽把冬不拉递给他,教他把左手按在琴颈上,右手用拨片轻轻扫弦。
“就这三根弦,你从高往下拨,一二三,一二三。”
池观笨拙地试了一下,声音干涩,不成调子,他自己都笑了。
阿依古丽耐心地示范,她粗糙而灵活的指节压着琴弦,示范了一遍又一遍。“慢慢来,别着急。琴这个东西吧,你对它有耐心,它就对你有声音。”
木崇生在后面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他拿起桌上果篮里第二个苹果又开始削,但他目光一直落在池观捧着冬不拉的身影上。
池观试了好几次,终于断断续续地拨出了一段接近旋律的音符,简单得只有三个音重复循环,但确实是成调的。他抬头看向阿依古丽,像考了及格的学生等着老师评分。阿依古丽笑着点头:“不错,你耳朵好。学了三次就会了。”
池观把冬不拉还给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木崇生把第二个苹果递过来,削了皮的苹果被切成了小块,整齐地摆在果盘里,上面还插了一根牙签。池观看了一眼果盘,又看了一眼木崇生。“你削第二个就为了切块?”木崇生耸耸肩:“吃着方便。”
旁边的眼镜男生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写。长椅上那对情侣里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你们是一起的?”池观点头。
女生看了看木崇生又看了看池观,带着一点好奇的笑意说:“你们一起走了很久吗?”“没多久,几天而已。”“那感情真好,像认识很久的。”女生说完被男朋友拉回去继续靠着了。
池观低头吃了块苹果。木崇生坐在旁边,双手撑在矮凳边缘,仰头看葡萄架上的叶子。阿依古丽的冬不拉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一首大家都能哼上两句的《达坂城的姑娘》,轻快的节奏让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角落里的中年男人拍了拍手跟着唱了两句,嗓音沙哑但自带一种岁月磨出来的韵味;眼镜男生放下笔,用指节敲着桌面打拍子;长椅上的情侣跟着哼起来。
池观用手机录了一小段。他把镜头扫过院子里每个人——台阶上弹琴的阿依古丽,月光和彩灯在她枣红色的裙子上落着碎光;敲桌面的男生,镜片反着灯光看不清眼睛,但他的节奏准确而愉悦;角落里跟着哼唱的登山包男人,他脸上的线条松弛下来,像一个卸了盔甲的士兵;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闭着眼跟着旋律轻轻晃头。
最后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和木崇生,池观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画面里他和木崇生并排坐着,葡萄叶的阴影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木崇生侧过头看镜头,笑了一下,虎牙在夜色里亮了一瞬。池观按了暂停,把这段视频保存下来,文件名打了几个字:敦煌·所有人。
阿依古丽弹了大约一个小时才放下冬不拉。她把琴靠在廊柱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行了,该喝茶了。”她转身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七八个玻璃杯和一把白瓷茶壶。
她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水颜色深红透亮,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植物香气升腾起来,像玫瑰和甘草和某种野生草本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自己配的,敦煌的玫瑰花,吐鲁番的甘草,还有沙漠里摘的一种草,我叫不上名字。”阿依古丽把茶分给大家,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下来,端起一杯慢慢喝。
池观捧着玻璃杯,热度从掌心传上来。他小口抿了一下,花香和甜味在口腔里散开,余味里有草木特有的微涩。他喜欢这种复杂而不张扬的味道,就像眼前这片土地,层次很多,需要慢慢品。
眼镜男生端着茶走过来坐到池观旁边的石凳上,推了推眼镜说:“你是摄影师?我刚刚看你一直在摆弄相机。”池观点头。
男生伸出手:“林远,做文字工作的,出来采风。”
池观握了一下他的手:“池观,拍照片的,出来散心。”
林远笑了一下:“散心这个理由好,真诚。”他指了指池观的相机包:“什么型号?”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摄影和文字的关系,林远说他在写一本关于西北小城边缘人物的非虚构,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了。池观听了很佩服,问了几个采风的问题。林远回答得很细致,他说在西北和人打交道要慢,坐得住,别急着问,先一起喝杯茶,等对方愿意说话了,听到的东西才是真的。
“你拍照片也是这样的吧?”林远问。池观想了想,点头。
他想起老陈,想起那个在修车铺说“小木你又捡人了”的老李,想起阿依古丽教他弹冬不拉时粗糙而耐心的手指——那些好的照片确实都是在人愿意打开自己的时候才拍到的。
阿依古丽在旁边听见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小林来三天了,每天都在镇上转,昨天还去拍了铁匠铺的老马。老马那个倔脾气,我跟他说了小林是写书的他才答应。”
林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老马师傅人挺好的,就是话少。”
阿依古丽说:“话少的人心都在里头,你有耐心等,他就给你倒出来。”
池观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这些话,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
他拍照拍了很多年,拍风景、拍人、拍街头的瞬间,但他很少去想自己和被拍的对象之间到底建立了什么联系。他更多的是一个观察者,隔着镜头,安全地保持距离。
但这一路上木崇生、阿依古丽、老李、林远、甚至那个只说了几句话的登山包男人——他们给他的感觉是,这世界如果愿意走近一点,就没有想象的那么陌生。
木崇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在池观旁边坐下拆开。是几串烤羊肉串,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隔壁巷子里那家老店,闻着香就去了。……他把油纸摊开放在石桌上,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瞬间弥散开。
阿依古丽笑着拍手:“小木你鼻子真灵,那是老艾力的摊子,全镇最好吃的。”
林远也凑过来拿了一串,边吃边竖大拇指。长椅上的情侣闻着味儿过来了,女生不好意思地说“能尝尝吗”,木崇生大方地分了他们两串。角落里的登山包男人也走过来拿了一串,咬了一口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退回到自己的角落去了。
池观拿起一串,肉烤得焦香,肥瘦相间,孜然和辣椒粉裹着油脂在嘴里化开。他正低头吃着,听见阿依古丽对木崇生说:“你这个朋友,看着斯文斯文的,但骨子里有野气,我看人很准的,你别不信。”
木崇生拿着肉串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池观一眼。池观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葡萄架下的彩灯光里碰在一起。池观嘴里还嚼着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有点狼狈。木崇生笑了一下:“姐你说得对,他确实有野气,他自己可能都还不知道。”
池观咽下肉,说:“我怎么不知道了。”木崇生把手里最后一块肉吃了,竹签丢进空袋子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说:“你要是没野气,就不会一个人跑来西北了。在上海待着多舒服。”
池观想说“那不是分手了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木崇生说得对,分手只是引子,真正推他上路的可能是别的东西,一种他自己都没说清楚的、对更远的地方的渴望。
夜更深了一些。阿依古丽打了个哈欠,说“我年纪大了,不能跟你们年轻人熬”,站起身端着茶盘回屋里去了。林远也收了笔记本,跟池观和木崇生道了晚安,回了自己的房间。长椅上的情侣牵着手也走了,经过池观身边的时候女生对他说了句“明天见”。院子里只剩下池观和木崇生,还有角落里已经靠着登山包睡着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缩在椅子里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葡萄架上的彩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小灯泡串成一串串,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池观坐在那里没动,手里捧着已经凉了的半杯茶。木崇生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竹签和果核,动作很轻,怕吵醒睡着的人。他收拾完重新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空着的矮凳。
“今天感觉怎么样?”木崇生问。
“很好。”池观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久没有这么好了。”
“那就行。”木崇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头顶的葡萄叶。他又说:“那首曲子,阿依古丽弹的第一首,你录了吗?”
池观点头:“录了的。”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找到那段录音,点了播放。冬不拉的旋律从手机小扬声器里流出来,音质不算好,带着夜风的环境噪音和远处模糊的街声,但正是这些背景让录音有一种活着的质感。木崇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旋律轻轻敲。
曲子放完,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角落里登山包男人的鼾声停了一下又接上。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很快也安静了。
池观把手机收起来,忽然说:“木崇生。”
“嗯?”
“你去年一个人来敦煌的时候,也住在风来客栈吗?”
“嗯,也住这间院子,也坐在这棵葡萄架下面。”
池观顿了一下:“那去年这时候坐在这儿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听阿依古丽弹琴?”
木崇生转头看他。彩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眉眼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尤其分明。他说:“是啊,一个人。那时候想的是,这曲子挺好听的,能记住就好了。现在想的是,幸好这曲子录下来了,可以回去慢慢听。”
池观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已经凉透的茶杯,玻璃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颗滑下来,在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木崇生就坐在旁边,隔着那把空矮凳的距离。池观伸出手,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喉间还留着之前玫瑰花和甘草的余香。
院子里的彩灯忽然灭了一串,大概是线路接触不好,剩下的几串还亮着,光影一下子暗了一半。月光就显得更亮了,银白色的清辉洒在葡萄叶上,叶片在风里翻动着,一会儿亮面朝上,一会儿暗面朝上,像一面面细碎的镜子。
池观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托盘里。“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木崇生也站起来:“嗯,早睡。”
池观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那个削苹果的绝活练了多久?”
木崇生一愣,然后笑了,虎牙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没练过,天生手稳。”
池观“哦”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木崇生在后面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镇上有个摊子卖羊肉汤配烤馕,比老艾力的串还好吃。”
池观没回头,抬手摆了一下:“你定吧。”
他推门进了房间。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月光把窗帘照得半透明,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灰色的光。池观坐在床沿上,脱了鞋,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是木崇生发了条消息过来:“苹果明天早上再给你削。”
池观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院外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光斑,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隔壁传来木崇生走动的脚步声和关门声,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
池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涤剂和阳光晒过的布草味道。窗外葡萄叶的沙沙响和阿依古丽的冬不拉旋律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一圈一圈,像风在戈壁上留下的沙纹。
他闭上眼,在那个旋律里慢慢滑进睡眠。最后清醒的意识里,他想的是——苹果真的很甜。
第二天早上池观被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叫醒。他洗漱完推门出去,看见木崇生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手边放着两个塑料袋,其中一个打开着,露出烤馕金黄的边缘。
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洗干净的红苹果,圆润饱满,果皮红得发亮,上面还挂着水珠。池观走过去坐下来,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脆而甜,汁水漫过舌尖。
木崇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羊肉汤的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池观喝了一口汤,浓郁的羊骨香气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院子里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葡萄架上,叶子的阴影在石桌上晃动。阿依古丽从屋里出来,端着一壶新茶,笑着说:“你们起得真早,一会儿准备去哪儿?”
木崇生嚼着烤馕含糊地说:“带他去看看白天的敦煌。”阿依古丽点点头:“那去吧,晚上回来吃饭,我今天做手抓饭。”她看了一眼池观,又说:“你朋友长得好看,多看几眼心情好。”
木崇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池观低头喝汤,嘴角翘着没让任何人看见。
阳光越来越亮了。敦煌的新一天正在铺展开,街上传来驴车的铃铛声和早点摊子热油的滋啦响。池观把最后一块烤馕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背上相机包。木崇生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插在兜里,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走不走?”他问。
“走呗。”
池观走过去,在他身边并肩站了站,然后一起走进了敦煌早晨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