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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翡翠湖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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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峡谷出来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木崇生没有往城镇的方向开,而是在戈壁深处找了一处背风的洼地停下来,说今晚露营。
池观第一次在野外过夜,心里有点没底,但更多的是期待。他帮着木崇生把帐篷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两顶单人帐,一顶深蓝一顶墨绿。
木崇生教他搭帐篷,两个人蹲在沙土地上捣鼓了二十来分钟。池观手生,地钉总是钉歪,木崇生就蹲在旁边帮他调整角度。
月光很亮,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等到池观终于满头细汗地把帐篷支棱起来的时候,成就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不错,比我第一次强。”木崇生拍了拍手,“我那回搭了四十分钟,搭完发现少了两根支架。”
“然后呢?”
“然后就裹着睡袋在车里睡了一宿。”木崇生笑起来,虎牙在月光下白得显眼。
搭好帐篷之后生了堆篝火。木崇生从后备箱拿出折叠炉具、锅、挂面和几个鸡蛋,竟然还摸出一小袋青菜。池观看呆了:“你后备箱是装了个超市吗?”
“出来玩也不能亏待胃啊。”木崇生熟练地烧水、下面、磕鸡蛋进去,动作行云流水。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就煮好了,汤里飘着葱花和香油,香气在篝火旁散开。池观端着碗坐在折叠椅上吃,面汤烫得他边吹边吸溜,但每一口都暖到胃里。
戈壁的夜晚气温降得很快,白天三十几度,夜里可能只有十几度,一碗热面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展开了。
吃完面两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木崇生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响了几声,火星蹿起来飞向夜空。池观抱着膝盖坐在折叠椅上,仰头看星星。
戈壁深处的星空没有任何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穹,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有的亮得像钻石,有的淡得像薄雾。
“其实我以前不信这些。”池观忽然说。
“不信什么?”
“不信出来走一趟,心情就能变好。分手之后我妈让我出来散心,我总觉得没用,人在哪心就在哪,换个地方能改变什么。”他停了一下,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但我现在发现,好像真的还有点用。”
“其实这不是地方的问题。”木崇生说。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拨弄火堆,让火烧得更匀。“是换了个地方之后,你愿意看别的东西了。你在上海天天看同样的街道、同样的楼、同样的路,脑子转来转去就那点事。到了这里,每天都是新的,脑子来不及想旧的,就被新东西填满了。”
池观想了想,点了点头。
“对了,”木崇生放下树枝站起来,走到后备箱翻了一阵,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东西,“给你看个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几根细细的烟花棒。池观愣了:“你车上怎么连烟花都有?”
“去年路过一个镇子,赶上有人办婚礼,剩了一大把没放完的,主人家硬塞给我的。”木崇生递了两根给他,“放完吧,再不放受潮了。”
池观接过烟花棒,木崇生用打火机点了一根,呲的一声,银白色的火星从棒尖喷涌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递给池观,池观接过来举着,烟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亮痕。他挥动手臂,火星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轨,像用光在夜色里写字。
木崇生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各拿两根在篝火旁边划来划去。池观写了一个“风”,光痕在空中停留了半秒就消散了。木崇生看了看,写了个“人”,写完了两个人都笑了。
最后一根烟花燃尽的时候,四周重新暗下来,篝火的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池观看着手里那根已经变黑的细铁丝,指尖还残留着烟花棒传来的余温。
“木崇生。”他说。
“嗯?”
“谢谢你。”
木崇生把空了的烟花棒丢进火堆里,侧头看他:“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谢了。”
“因为值得谢的事太多了。”
木崇生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没说“不客气”之类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池观的肩膀,和之前几次一样,但这次手多停留了两秒才收回去。池观感觉到了,而他没有躲开,可能是一时犯了懒,也可能是私心不想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篝火旁,听火焰燃烧的细碎声响,看头顶流转的星河。池观的手机放着歌,从口袋里传出来很小声的旋律,是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纯音乐,钢琴和吉他交织,像某种温柔的低语。
那晚池观钻入睡袋的时候,帐篷外面的风声像一首摇篮曲。他闭着眼,鼻尖满是帐篷帆布和沙漠干燥的气息,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他被光晃醒的,拉开帐篷拉链看见木崇生已经在外面了。他坐在折叠椅上,手边一杯冒热气的咖啡,看着东边的日出,晨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池观裹着睡袋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木崇生回头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一声:“你这发型挺摇滚。”
池观没理他,蹭到折叠椅旁边蹲着,眯着眼看东边正在升起来的太阳。地平线上金光万丈,戈壁从黑暗中被一寸寸照亮。
“咖啡喝不喝?”木崇生把保温杯递过来。池观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他皱起眉。
“没加糖?”
“忘了,将就一下吧。”
池观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倒是适应了。热咖啡从喉咙滑下去,把他从睡意里彻底拽了出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日出,谁也没说话。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背后拖向身前的沙土地。
池观忽然觉得,这是人生中很小但很重要的一刻。
第三天他们从戈壁深处回到主路,目标敦煌。路比之前好走了很多,牧马人开得平稳。木崇生换了歌单,放了一张池观没听过的专辑,电子乐带着西域乐器的采样,手鼓和电子音交织出一种奇妙的律动感。池观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你喜欢这种?”木崇生问。
“说不上喜不喜欢,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听。”池观说,“但感觉适合这里,像沙漠里长出来的电子乐。”
木崇生笑了一声:“这形容挺有意思。回头我发你一份歌单。”
“你有好多歌单?”
“开车无聊,攒了十几个,按场景分的。沙漠的、雨天的、夜路的、日出的、日落的,都有。”
“日出和日落还分开?”
“不一样。日出是往上走的,日落是往下落的,听的歌能一样吗?”
池观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中午时分他们经过一个小镇,木崇生停下车说补充点物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门口摆着各种摊位卖瓜果和干货。
池观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蹲着挑哈密瓜。摊主是个戴头巾的大妈,热情得很,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你尝尝,不甜不要钱。”然后直接切了一块递到他手里。池观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他眯起了眼。
“怎么样?”大妈笑眯眯地看着他。
“特别甜。”池观点头,掏钱买了两个。木崇生从旁边的干货摊提了两袋红枣和葡萄干过来,看见池观抱着两个瓜的样子,挑了挑眉:“你买这么多吃得完?”
“分你一个。”
木崇生笑了,接过来掂了掂:“行,那我帮你背着。”
镇上有一家很小的邮局,池观进去寄了几张明信片。一张给池母,一张给池昱,一张给周野——他昨天晚上给周野发了消息说自己在西北,周野回了一连串惊叹号,说“哥你真去了!羡慕!”。池观在明信片上写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里的天很大,人的事也就小了”。贴邮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张空白的,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塞进信封里。
木崇生在外面等他,上车之后也没问他寄给谁,池观也没说。
下午的路程进入了一段连绵的戈壁,视野极其开阔,公路笔直地插向天际线,远远看过去像是通往天空的入口。
池观拍了一组公路的照片——正面的、侧面的、从车窗探出去拍轮胎碾过路面的特写。拍完了他翻看照片,觉得这一路上拍的东西越来越有感觉了,不是技巧上的进步,是因为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拍出来的画面就不一样了。
“你的照片,有种呼吸感。”木崇生忽然说。
池观转头:“什么叫呼吸感?”
“就是看着不会让人觉得堵。有的照片呢好看是好看,但是看着总有压力,而你的照片看着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喘口气。”
池观愣了一会儿。他以前被夸过构图好、色调好、光影好,但从来没有被这样形容过。他看着木崇生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窗外的戈壁正在从土黄色过渡到一种深沉的赭石色,说明地貌在变化。远处起伏的山脉越来越清晰,像巨兽的脊背横卧在大地上。木崇生减速,车子拐上一条岔路。
“翡翠湖不远了,天黑之前能到。”他说。
池观把相机准备好,靠在窗边等着。前方的天际线上开始出现一抹奇异的绿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当车子绕过最后一座土丘的时候,那片翡翠色的水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比冷湖旁边那个更大,水色更纯粹,像一整块绿色宝石镶嵌在赭红色的戈壁中央。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水天相接的地方融成了一体。湖岸边的盐碱地是纯白色的,像一圈细密的蕾丝镶在绿宝石的边缘。
池观推开车门下去,站在湖岸上,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的画面美得让他手指发颤。他蹲下来拍低角度,站起来拍全景,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找不同的光线和构图。他一直拍一直拍,快门按了几十次,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木崇生没有打扰他,自己走到湖的另一侧,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着看,偶尔抬头看池观一眼。
池观在拍照的间隙里转头找他,看见他坐在远处石头上看书的样子,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个温暖的剪影。
池观举起相机拍了他一张。木崇生感觉到镜头对着他,抬头望过来,笑了一下。池观按下快门。那张照片后来成了他西北系列里最喜欢的一张——不是因为它多美,而是因为取景框里那个人看着他笑的时候,让他觉得世界是特别美好的。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翡翠湖的颜色从绿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近乎黑色,只剩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窄窄的金线。池观收起相机走回木崇生旁边坐下。
“拍够了?”木崇生合上书。
“拍不够的。”池观实话实说,“明天早上还能来吗?”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明天早上的光线比现在的要更好。”
池观靠在石头上,呼出一口气。他现在浑身的疲惫涌上来,但心里是满的。木崇生从包里摸出两包压缩饼干,递了一包给他。池观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干巴巴的,但是就着水咽下去有种在天地间活着的实感。
“木崇生。”池观忽然说。
“嗯?”
“你以前出来旅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带一个人一起看这些东西?”
木崇生嚼着饼干,想了想:“以前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池观没追问是谁,或许他可能知道答案。他低头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夜色完全铺开了,翡翠湖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倒映着满天繁星。湖水把星空吞进去又吐出来,天上的银河和湖里的银河遥遥相对,像两面镜子对着照。池观躺在石头上仰面看天,觉得天地在旋转,又觉得天地静止不动。
“这里晚上真冷。”他说。
木崇生把自己那件冲锋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穿着。”
池观裹着那件大了一号的冲锋衣,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阳光的气息。他侧过头,看见木崇生坐在旁边也仰着头看星星,侧脸的轮廓在星光下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银边。池观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叫我。”他说。
“嗯,睡吧。”
池观在星光和风声里睡着了。模模糊糊地,他听见木崇生在旁边放了一首歌,钢琴的前奏很轻,像露珠从叶子边缘滑落。他好像问了一句什么歌,木崇生回答了,但他已经太困了没听清,沉进睡眠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首歌以后听到的时候,大概会想起今晚。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木崇生摇醒的。“起来了,日出。”
池观睁开眼,东方天际线已经泛起一层粉金色的光,翡翠湖的水面从暗色里一寸寸亮起来,绿色重新浮现,在晨光中像被点亮的宝石。他抓起相机冲向湖岸,木崇生在身后笑着喊:“你跑慢点。”
池观在湖岸上蹲着拍、跪着拍、趴着拍,拍得忘乎所以。当天光完全亮起来,第一缕日光照到湖面中心的时候,整个翡翠湖像被点燃了——那种绿色鲜亮得刺目,水底的白色盐结晶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池观按快门的手指几乎停不下来。
等他拍完转过身的时候,木崇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举着手机对他拍。
:你拍我干什么?”池观走过去。
“记录啊。”木崇生把手机收起来,很坦然,“你拍风景,我拍你。”
池观看着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木崇生也没等他回,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去镇上吃早饭,现在我饿得能吃下一头骆驼。”
池观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晚上你放的那首歌叫什么?”
木崇生回头看了他一眼::《Golden Hour》。”
“Golden Hour。”池观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敦煌。木崇生在青旅门口停好车,池观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的时候,抬头看见青旅招牌上用彩色油漆写着“风来客栈”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胡杨树。
阿依古丽从里面迎出来,看见木崇生就给了个大大的拥抱:“小木!一年没见!你又来了!”她的视线落到池观身上,眼睛一亮:“这是你朋友?”
“路上捡的。”木崇生笑着说。
池观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姐姐好”。阿依古丽捂嘴笑着:“嘴真甜啊。来来来,给你们留了最好的房间,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凉快。”
青旅的院子不大但充满生机,葡萄藤爬满了架,垂下来一串串翠绿的果子。几只猫在角落里打盹,一只玳瑁色的听见动静就睁开眼睛看了池观一眼,又懒懒地合上了。池观蹲下来伸手,那只猫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指尖。他心里忽然柔软了一下,想起上海家里他走之前拜托嫂子照顾的猫。
晚饭阿依古丽做了大盘鸡和拉条子,分量大得让池观瞪大了眼。她坐在桌边给他们倒茶,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他们去了哪些地方。木崇生简单说了路线,阿依古丽点点头,对池观说:“小木带你去的地方可都是好地方。他第一次来我这里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住了五天,走的时候跟我说‘姐姐我明年还来’,结果他还真说话算话的来了。”
池观看了木崇生一眼,后者正埋头吃面,装作没听见。
“他这个人啊,”阿依古丽继续说,语气带着长姐般的絮叨,“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啥都放着呢。去年走之前他帮我修了院子的水管,我到现在没坏过。”
木崇生抬起头:“姐,你再夸我我不好意思了。”
阿依古丽笑着拍了他一下后背:“不说了,吃饭吃饭。”
晚饭后池观坐在葡萄架下修照片,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葡萄叶的影子被院子里挂着的彩灯照得斑驳摇曳,落在他屏幕和手背上。木崇生坐在对面椅子上,阿依古丽抱着一把冬不拉坐在台阶上弹,指尖拨弄出的音符跳跃着,在夏夜的空气里像萤火虫。
“这段是什么曲子?”池观问。
“我自己瞎编的,没名字。”阿依古丽说,“在敦煌待得久了,就把风的声、沙的声、骆驼铃铛的声,都编进琴里了。”
池观说:“能录一段吗?”
阿依古丽大方地点了头。池观用手机录了一段冬不拉的旋律,噪杂背景里有葡萄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人语、猫踩过瓦片的声音。他保存好,在文件名上打了几个字:敦煌·风来客栈·夜。
木崇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池观身后看了一眼他修图的屏幕。“这张好看,”他指着其中一张翡翠湖的晨光照,“绿的层次全部展现出来了。”
池观侧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池观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胡茬。池观收回视线,继续调色,但指尖的鼠标光标在屏幕上停滞了两秒。
那天晚上池观躺在青旅的房间床上,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嗡嗡转着。隔壁房间传来木崇生翻身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清晰但不恼人。池观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嘴角翘了翘。
他打开手机找到今天录的那段冬不拉,戴上耳机听了一遍。旋律简单但悠长,像一个漫长的、温柔的句子。他听了两遍,然后打开微信给周野发了条消息:“我在敦煌。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周野回了条语音,点开来她热情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哥!你就该多待!反正你回上海也没什么事!”
池观笑了笑,回了一个“嗯”。
他关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葡萄叶和沙土的气息。隔壁的木崇生好像也还没睡,池观隐隐听见他轻哼了一句什么歌,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好听。
池观闭上眼,在那种细微的、有人相伴的声响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