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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路上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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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冷湖镇往西,路越来越直,越来越空。
池观靠在副驾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戈壁滩上的颜色在一天之内能变好几种——清晨是灰褐色的,日光升起来之后变成一种干燥的土黄,到了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整个大地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反光,像蒙了一层薄霜。远处的山峦永远在天际线上横着,看起来很近,但开了半天也靠近不了多少。
木崇生开车的样子很松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杆上,偶尔跟着音乐节奏轻轻敲两下手指。他放歌的品味很杂,一会儿是电子乐,一会儿是老民谣,一会儿又是某种池观叫不上名字的异域音乐,带着手鼓和笛子的声音。
“你这歌单跨度有点大。”池观说。
“开车犯困的时候就得换着听。”木崇生伸手切了一首,前奏响起来,是一段很轻快的吉他旋律,“这首怎么样?”
池观听了两句,说:“《Country Road》?”
“耳朵挺灵的。”
“大学弹过。”池观说,“我们乐队排练的时候翻过这首。”
木崇生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玩乐队?”
“大学的时候玩过几年,弹贝斯。”池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乐队就散了。”
“贝斯手啊,”木崇生笑了一下,“难怪。”
“难怪什么?”
“贝斯手一般都闷骚,表面看着不说话,其实心里都有东西。”
池观白了他一眼:"你这话是夸还是损?”
“夸呢。”木崇生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路,“贝斯手在乐队里最稳,一般人注意不到,但少了他们整首歌就散了架。”他说得很随意,但池观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种奇怪的准头,常常随口一句话就能戳到点上。
这条路的路面不那么平整了,柏油变成了砂石,车轮碾过去扬起一阵黄尘。池观从后视镜里看见身后的土雾像一条黄色的尾巴跟在车后面,慢慢散开在戈壁上。前方出现了一群飞鸟,黑点似的,在公路前方的低空盘旋。
“有鸟。”池观说。
“嗯,这段路上经常有。”木崇生减速了,车子慢下来,那群鸟没有飞走,反而落到了路面上,密密麻麻的一片。
池观这才看清,那些鸟不大,灰褐色的羽毛,喙尖尖的,在公路上啄食什么东西,可能是被车轮碾过的虫子,也可能是前车掉落的碎屑。它们不怎么怕车,木崇生的牧马人开到跟前了,才懒洋洋地扑腾几下翅膀跳到路边,等车过去了又重新落回路面。
“停车。”池观突然说。
木崇生踩了刹车。车子还没停稳池观就推门下去了,抓起后座的相机。他蹲在路边,镜头对准那群飞鸟。
它们在清晨的光线里羽毛泛着灰蓝的色泽,喙在干燥的路面上快速啄动,小爪子细瘦而有力。其中一只抬起头来,黑豆似的眼睛看了池观一眼,歪了歪脑袋,然后呼啦一下飞起来。其他的跟着腾空,翅膀扑扇的声响像一阵急促的鼓点,它们低低地掠过公路,飞向戈壁深处去了。
池观追着它们拍了几张。飞鸟在灰黄色的背景里移动,翅膀张开时能看见下面灰白色的覆羽,逆着光,羽毛边缘透着淡金色的光。
他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有一只鸟飞得特别低,几乎贴着地面滑翔了一段才拉升起来,于是他按下了快门。
“拍到了?”木崇生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靠在车门上看他。
池观翻了一下照片,点了点头。
“那你刚才按快门的表情,像是追到了什么东西。”木崇生说。
池观放下相机想了想:“鸟飞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由的感觉。”
木崇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后备箱那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块长板滑板。
池观愣住了。
“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木崇生把滑板放在地上,用脚尖推了一下,滑板在粗糙的路面上滑出去一小段,“会玩吗?”
池观看了一会儿那块滑板,抬眼看他:“你车上到底都放了什么?”
“什么都有。”木崇生露出虎牙,“折叠自行车、滑板、帐篷、睡袋、炉子、折叠椅、三箱水、两箱压缩饼干,还有一箱啤酒,牧马人的后备箱装得下整个世界。”
池观走过去把滑板捡起来,踩上去试了试。他的重心还在,腿上的记忆也还在——大学的时候他踩着滑板穿过梧桐树影覆盖的校园,从教学楼滑到宿舍,从宿舍滑到排练室。那时候他二十一岁,总觉得日子永远那么长。他往前蹬了一步,滑板稳稳地向前滑了出去。
“还真会。”木崇生在后面说。
池观在公路上滑了一段。路面不算平滑,砂砾让滑板的轮子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但正因如此更有一种粗糙的实感。风从他耳边掠过,吹得扎起来的碎发往脑后飘。他稍稍下蹲,保持了平衡,速度越来越快。
木崇生回到车里,把那辆折叠自行车取出来展开,蹬上去追了过来。自行车和滑板并行在空旷的公路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远处的飞鸟重新聚拢起来,在前方的低空里盘旋了一会儿,然后朝更远的方向飞去。池观看着那些鸟越飞越远,快要隐没在天际线里的时候,他脚下加了一把力,滑板追了上去。
“慢点!”木崇生在他身后喊,声音被风拉长了。
池观没停,他迎着风,踩着滑板,追着那群飞鸟的影子往前。阳光从斜前方照过来,在路面上投下他不断变换的身影,滑板的轮廓和人的轮廓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他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散开,被风卷走。
等到他减速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滑出去很远一段了。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回头看见木崇生骑着自行车慢慢地跟上来,脸上带着一个无奈又有点好笑的表情。
“疯了?”木崇生在他旁边刹住车,一条腿撑在地上。
池观喘着气,额前的头发被汗和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是亮的。“我很久没滑了。”他说。
“看出来了,架势还在,就是胆子比大学时候大。”
池观把滑板夹在腋下,往车那边走。木崇生骑着自行车慢慢在他旁边跟着,链条转动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走了几步,木崇生说:“刚才你追鸟的时候,我在后面拍了一段视频。”
池观转头:“你还有手拍视频?”
“自行车把上装了手机支架。”木崇生理直气壮,“要不要看看?”
池观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画面摇摇晃晃的,但拍得很清楚,是他在前方踩着滑板追鸟的背影,风把短袖的下摆吹起来,中长发在脑后飘扬,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整个人轮廓镀了一层金。飞鸟在他的前方腾起又落下,画面像一部公路电影的片段。
池观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木崇生:“拍得还行。”
“那是。”木崇生把手机收起来,“也不看看谁拍的。”
他们回到牧马人那里,把滑板和自行车收好。木崇生从后备箱拿了瓶水递给池观,池观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中午的太阳很烈,他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被光照着,亮晶晶的。木崇生靠在车上看他喝水,片刻后眼神移开,望向了远处的山。
“前面有段路我去年走过,风景不一样,但比较难开。”他说,“要不要绕一段?”
池观拧上瓶盖:“你带路就行。”
“不怕我把你卖了?”
“这地方卖给谁,”池观坐进副驾,“卖给骆驼?”
木崇生笑着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调了个头,拐上了一条更不起眼的岔路。路两侧的戈壁开始出现变化,地势抬升起来,远处的山越来越近,最后车子开进了一段峡谷。
峡谷两壁是风蚀千年的岩石,一层一层摞上去,赭红、橙黄、灰褐相间,像巨人的书页被翻开晾在这里。路沿着谷底蜿蜒,时宽时窄,窄的地方两边的岩壁几乎要碰到车窗。
木崇生放慢了车速,池观把车窗全部摇下来,探出半个身子去拍那些岩壁上的纹理,风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时间的掌纹。
木崇生在车里放了首安静的民谣,男声低低地唱,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像水一样在狭长的峡谷里流淌。池观拍了一阵收回来,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听着。车子在峡谷里慢慢地开,两边岩壁的色彩在移动的光线里不断变化。
“像不像走在另一个星球上?”木崇生忽然说。
池观想了想,点头。那些岩层的颜色太不真实了,橙红色的沙岩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火焰的化石。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有的棱角锋利,有的被风磨圆了,像远古河流遗留的鹅卵石。车开过去的时候,碎石在轮胎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在一处宽阔的谷地停了车。两边岩壁在这里分开了一段,中间有一片平坦的地面,沙土层上长着稀疏的骆驼刺,灰绿色的,贴着地面顽强地伸展。
池观下了车在谷地里走,脚下踩出浅浅的脚印。他仰头看岩壁顶端的一线天空,窄窄的一条蓝,蓝得发紫,几缕薄云缓缓移动。
木崇生在后面喊他:“池观。”
他回头,木崇生站在车旁,手里举着一袋东西冲他晃了晃:“饿不饿?”
他们坐在岩壁的阴影里吃了午饭。木崇生从后备箱拿出来的是自热米饭、罐头、水果和两瓶可乐。池观看着他一样一样摆出来,说:“你这些物资够在沙漠里活半个月了。”
“差不多吧,”木崇生揭开自热米饭的盖子,热气腾起来,“主要是以防万一。”
池观撕开罐头包装,是红烧牛肉的,肉块大得不像罐头里该有的尺寸。他夹了一筷子放在饭上,拌了拌吃了一口,咸香适口,米饭热腾腾的。“这哪来的?”
“重庆带来的,我朋友自己做的牛肉罐头。”木崇生也拌了饭,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虎牙在咀嚼的时候若隐若现。
两个人坐在岩壁的阴影里吃饭,头顶是窄窄的一片蓝天,四周是寂静的红色岩壁,偶尔有风吹过来,卷起一点细沙。这种环境里吃饭竟然有种奇异的安逸,像两个人在世界角落里分食一顿简单但实在的饭。
池观喝着可乐,看远处谷口透进来的光柱,里面浮着细密的尘埃,像碎金粉。
“你一个人出来旅行的时候,也这样吃饭?”池观问。
“差不多吧。有时候更简单,压缩饼干就水。”木崇生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盒子收了,“一个人嘛,怎么都能凑合。”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出来?”
木崇生把垃圾装进袋子里,想了想才说:“以前觉得一个人方便,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习惯了。”他把垃圾袋系紧放到一边,又加了一句:“不过现在发现,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聊天气一样,但池观听进去了。他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可乐。
吃完饭收拾好东西,木崇生说带池观爬上去看看。峡谷侧壁有一条勉强算路的斜坡,碎石铺着,走起来得小心点。
池观跟在木崇生后面往上爬,他个子比木崇生矮一点,腿没他长,踩碎石的时候滑了两下,木崇生回头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掌干燥而温暖,有力气,握住池观手腕的时候稳定得像磐石。池观借力爬上去,松开手,说了声“谢了”。
到了上面视野豁然开朗。峡谷在他们脚下蜿蜒,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里面赭红橙黄的岩层在日光下鲜艳分明。而谷顶这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戈壁,延伸到天边,和同样辽阔的蓝天在一条线上相接。
风比峡谷里大得多,吹得池观几乎站不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木崇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
“站稳了。”木崇生说,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肘边,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让池观觉得身后有一堵可靠的东西挡着风。
池观举起相机拍全景。取景框里,峡谷的裂口像大地张开的嘴,戈壁的平坦和峡谷的纵深形成强烈对比。他拍了好几张,心里有一种拍到了好东西的满足感。
下午他们在峡谷里多待了一会儿。木崇生靠着岩壁打盹,池观在附近转悠着拍细节:岩缝里长出的干枯植物、被风雕出孔洞的石头、地面上蚂蚁爬过的细痕。他拍得很安静,快门声极轻,生怕吵醒睡着的人。木崇生睡了一觉醒来,头发有些乱,揉了揉眼睛看见池观蹲在不远处对着地面拍,问了句“你在拍什么”。
“蚂蚁。”池观头也没抬。
木崇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果然看见地面上有一列蚂蚁正在搬运一颗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种子,排着整齐的队伍往前移动。
木崇生看了一会儿,说:“你拍这个干什么?”
“好看。”池观按了最后一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毕竟万物有灵,这些蚂蚁可比我们忙多了”
木崇生笑了笑,没反驳。
离开峡谷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阳光斜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牧马人重新开出谷口的时候,池观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壁红色的岩石在斜阳里像燃烧一样。
木崇生放了首歌,这次是一首老歌,前奏的钢琴一响起池观就认出来了——Leonard Cohen的《Hallelujah》。低沉的男声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和窗外掠过的戈壁风光意外地契合。
池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晚霞。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绚丽的橘红和玫瑰紫,像被谁打翻了颜料盘,所有颜色都漫溢出来。他闭上眼睛听歌,钢琴的琴键一颗一颗地落,像水滴打在石头上。
“木崇生。”他闭着眼说。
“嗯?”
“今天是我分手以来,过得最好的一天。”
木崇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池观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暖。
“这才哪儿到哪儿,”他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池观睁开一只眼看他。木崇生的侧脸在落日里是暖金色的,嘴角翘着,虎牙若隐若现。池观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继续听歌。
前面的路还很长。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而星辰正在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