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翡翠色的早晨 ...
-
池观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池观?起了没?”木崇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
池观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一看——凌晨四点半。他愣了一下,起床开了门。木崇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扬了扬:“包子,豆浆。赶紧洗漱,我们得赶在天亮前到。”
池观头发乱糟糟地竖着,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两秒,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十分钟时间洗漱,够不够?”
池观点头,随即把门关上。
他用了七分钟刷牙洗脸换衣服。穿上一条深灰工装裤和黑色短袖,把相机包挂在肩上,头发来不及打理就用皮筋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
出门的时候木崇生靠在走廊墙上等着,看见他出来的样子,眼神停顿了一拍,然后递过去一个塑料袋:“包子趁热吃,豆浆在杯子里。”池观接过来,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木崇生的牧马人停在招待所门口。清晨五点的冷湖镇还睡着,街上空无一人,路灯还没灭,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显出昏黄的倦意。
池观坐上副驾,咬了一口包子——牛肉馅的,还烫着,汁水在嘴里散开。他喝了口豆浆,整个人慢慢醒过来。木崇生发动车子,牧马人的引擎低吼一声,轮胎碾过砂石路面,出了镇子。
“昨晚睡得好吗?”木崇生问。
“挺好的。”池观说实话。他很久没有一觉睡到天亮了,过去半个月他每晚都辗转反侧到后半夜。
“那就行。”木崇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座够了一件外套递过来,“冷,穿上。”
池观接过来披在身上。外套是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尺码明显比他的身量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况不太好,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又变成土路,颠簸得池观手里的豆浆差点泼出来。但窗外的东西越来越值得看——戈壁滩上的地形开始出现褶皱和起伏,颜色从灰褐变成赭红,又变成一种奇异的黄绿色。
天光在缓慢地亮起来,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浅的粉橘色,像隔着薄纱看不真切的灯火。
“到了。”木崇生把车停在一处高地边缘。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池观跟着下来,脚踩上地面的时候愣了一下。
眼前是一大片翡翠色的水面。湖面不大但异常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被遗落在戈壁深处的绿宝石嵌在赭红色的岩壁之间。水色从浅绿到深翠层层过渡,边缘处泛着一圈白色的盐碱结晶。四周是风蚀的雅丹地貌,土黄色的岩柱立在湖岸两侧,像沉默的守卫。天空正在一寸寸地亮起来,第一缕日光从远山后面漫过来,给湖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池观站在那里,没说话,甚至忘了呼吸。
他拍了这么多年的照片,见过很多风景。但眼前这片湖不一样——它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给人看的,更像是一个秘密,藏在西北深处,只等着少数人找到它。
“这是什么地方?”他轻声问。
“翡翠湖。不是茶卡的那个,是另外一个,导航上没有的。”木崇生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也看着湖面,“是我去年路过的时候发现的。”
池观从包里取出相机,装上镜头,蹲下来找角度。取景框里的画面美得让他手指有点抖——湖水的绿、岩壁的红褐、天空的粉橘,三种颜色在晨光中交融,像调色盘被打翻在这片戈壁上。
他连按了十几张快门,然后站起来换了个角度又拍了几张。他拍得很投入,整个人沉浸在取景框里,脚步声踩在盐碱地上吱嘎响,但他浑然不觉。
木崇生没出声,走到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就这么看着池观拍照。池观的侧影映在清晨的逆光里,中长发被风吹起几缕,额前的碎发遮了一点眉眼。他蹲下的时候背部的线条在T恤下面弓出好看的弧度,站起来的时候相机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桃花眼,浅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透亮的光。
木崇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低头捡了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池观拍完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相机挂在胸前,他呼出一口气,像是刚刚屏息屏了很久。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那片湖。
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完全升起来了,湖面的金色更浓,水波不起,倒映着天空和岩壁,像一幅对称的油画。
“怎么找到这里的?”池观好奇问他。
木崇生把手里那块小石头朝湖边的浅水区扔过去,石子在盐碱地上弹了两下落在水边。“去年一个人跑西北,导航走错了路,一直开到了没路的地方。本来想掉头,但看到远处有水光,就顺着开过来了。”他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到的时候也是早上,跟现在差不多。我坐在你这块石头上吃了半包压缩饼干,心想这地方值了。”
池观侧头看他。晨光落在木崇生的侧脸上,把他的断眉、高鼻梁和下颌线都照得分明。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但语气里有种很真诚的东西,不是那种炫耀“我去过别人没去过的地方”的语气,更像是一个找到了好东西的人,忍不住想跟人分享。
“谢谢你带我来。”池观说。
木崇生转头看他:“你相机里拍的那些,回头能给我看看吗?”
“能,不过拍得不好的那些不给看……”池观冲他笑了笑。
木崇生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池观笑。池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左眼下方那颗泪痣被笑容牵动,在晨光里像一个淡淡的逗号。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前沉默时判若两人,带着一点腼腆和生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水流在动。
木崇生收回视线,看向湖面,嘴角的酒窝陷得更深了。
“池观。”
“嗯?”
“你真的应该多笑笑。”
池观没接话。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湖面又拍了一张。取景框里,翡翠色的水面在晨光中像一块融化的糖。然后他放下相机,轻声说:“走吧,太阳升太高了,光太硬了,拍不了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放了一首歌。池观没听过,电子节奏的鼓点,轻快又带着一点迷幻的氛围,很适合在辽阔的公路上听。
池观问他:“这什么歌?”
木崇生告诉他:“《Show Me Love》。之前在国外旅行时听到的,觉得很适合在车上放。”
池观靠在副驾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雅丹地貌,听着这首歌。鼓点像心跳,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着他扎起来的碎发。他开始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透进来一点点风。
回到冷湖镇的时候快八点了。老李的修车铺已经开门,木崇生把车停在门口,说去看看车的进度。池观跟着他进去,老李正蹲在池观那辆SUV旁边拧着什么,抬头看见他们就说了句:“仓库有货,下午能好。”
“这么快?”池观有些意外。
老李说:“还得是运气好,上次多进了一套。”
池观正要说什么,木崇生在旁边接了话:“车好了,你打算怎么走?”
池观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自己那辆白色的SUV——它被架在千斤顶上面,一个轮子卸下来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零件。如果车好了,他可以从这里继续上路,按照原定计划走完青甘环线,然后在某个时间点飞回上海,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
但他想起今早在翡翠湖边看到的晨光,想起木崇生说“我带你走一条不一样的”时眼睛里的认真,想起车里那首歌的节奏和窗外延展的公路。
“我先把车寄存了吧?”池观问道。
木崇生转头看他。
池观冲他笑了笑:“你那条不一样的路线,要多久?”
木崇生的嘴角慢慢翘起,酒窝和虎牙一起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看你时间。”
“我有很多的时间。”池观说。
老李在旁边听着,拧着螺丝头也没抬:“小木,你又把人拐走了?”
木崇生笑着轻轻踹了一下他的工具箱:”什么叫拐,这叫邀请。”
老李哼了一声:“你去年拐了个广东小哥,前年拐了个东北姑娘,今年又拐一个上海的,你这牧马人快成旅游集散中心了。”
池观在旁边听着,没觉得被冒犯。相反,他听出了老李话里那种熟稔的调侃——木崇生大概就是那种人,走在路上总能捡到同行的人,带着他们看那些地图上没有的风景。而池观此刻成为其中之一,他没有因此觉得不安。
他只觉得那扇窗开得更大了,风涌进来的更多了。
修车铺后面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放了两把塑料椅。木崇生搬了两把椅子到树底下坐,池观坐在另一把上。
七月的大西北在白天的日头下热得像蒸笼,但槐树荫里凉快,风吹过来带着叶子沙沙响。木崇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着,就这么含着烟嘴靠在椅背上。
“你出来旅行,是一个人还是本来约了人?”他问。
池观说:“一个人。”
“散心?”
池观看了他一眼。木崇生的表情很自然,像只是随口一问。池观想了想,说:“嗯。分手了,出来走走。”
木崇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转。“出来多久了?”
“半个月。”
“那还新鲜。”木崇生说。他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同情或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后面接了一句:“不过半个月能走出来一小半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池观说:“你怎么知道能走出来一小半?”
木崇生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叶。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我以前也有过。不是分手,是别的事。也跑了很远,在西北待了两个月,回来之后就觉得,世界挺大的,人都挺小的。”他看向池观,“你拍照,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想留住点什么?”
池观愣了一下。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他喜欢摄影很久了,大学就开始拍,到处拍,拍风景拍人拍街道拍万物。
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拍。木崇生问了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每次按下快门的时候,心里都有一种隐约的恐慌——怕好的东西转瞬即逝,怕记住的终究会忘,所以要用一张张照片把它们钉在原地。
“可能吧。”池观说。
木崇生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这次多拍拍,西北的东西,留得住。”
他们商量后一致决定再在冷湖镇留宿一晚,明天带着池观开启新的旅程。
池观抬头看了看天,又站起来望了望远方。
他闭上眼。
风很大,路很长。
而他不着急了。